夜晚，奧斯都市希望教會大教堂後花園，卡特琳娜已經在長椅上坐了兩個鍾頭。

　　狼人小姐兩個鍾頭以前已經拿著市長簽字的調令讓教堂的牧師通報教區主教傑弗裡。可是兩個鍾頭過去了，負責通報的牧師和傑弗裡都沒有出現。狼人小姐也不著急，也沒有再催促其他牧師或者神父去詢問情況，只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教會的侍從拿來的報紙。

　　狼人小姐知道傑弗裡不想見自己。但是希望教會在今年的十二月中旬的成年儀式之前在奧斯都只剩下一個教區主教和三位助理主教。常駐的樞機主教和另外四位教區主教都受到教宗召見回聖安蒂的大本營去了。

　　而傑弗裡和史密斯，一個是祖父，一個是祖父唯一的孫兒，這算是上帝開的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話。

　　傑弗裡有三個女兒和兩個兒子，其中大兒子加入了黑夜教會然後在一場慘烈的前線邊境推進戰爭中戰死，去世的時候還沒有和未婚妻結婚，自然也沒有任何子嗣。二兒子也在同一場戰爭中受重傷不得不退出一線，但是很快又和一位溫柔的商人女兒墮入愛河結婚生下了史密斯，在前幾年因為身體不好也隨傑弗裡大兒子去了。

　　至於其余的三位女兒，一位遠嫁克利斯提，奧斯都處於聯邦的最南端，克利斯提則是聯邦最北端，想要同行於這兩個區域，即便是最快的蒸汽飛艇也需要飛上五天。另外兩位女兒雖然都在奧斯都本地生活，但是她們將傑弗裡大兒子的死亡和二兒子的重傷歸咎於曾經對兩位兒子異常苛刻的傑弗裡身上，自然而然的就沒了什麽往來。

　　可以算得上孤家寡人的傑弗裡對自己這個唯一的孫子格外的疼愛，雖然也很嚴格，但是談不上苛刻，更是從小到大動手打過一次史密斯，要知道，史密斯醫生青少年時期可是學校裡的究極搗蛋鬼了。

　　而今天的卡特琳娜找上門來是需要傑弗裡出手除掉自己唯一的孫子。這確實是一個很過分的要求。傑弗裡很清楚卡特琳娜的目的。所以一直沒有出來見面，或許是潛意識裡希望卡特琳娜良心發現不去為難這個失去了所有子嗣的老人。

　　而卡特琳娜也從家裡長輩那兒清楚的知道傑弗裡和史密斯的關系，她本人是不想給這個注定失獨的老人添堵的。但是頂頭上司嚴令她必須來親自先通報希望教會教區主教或者樞機主教，除非希望教會主教拒絕出手，否則不得另行通報其他教會。

　　這算是一個五大教會和聯邦的默契吧，在事情不緊急或者牽扯不廣大的時候，自家人由自家人出手清除算是各方對各自留下的體面。

　　眼看天已經黑了，樓棟之間的燃氣燈一盞接一盞的亮了起來，在特殊玻璃片的作用下，夜晚也顯得不是那麽黑暗。可是傑弗裡的心情非常沉重。

　　教堂二樓，須發皆白的傑弗裡和牧師透過窗戶看著坐在長椅上借著燈光看報的卡特琳娜。

　　“主教。要不，讓聖衛軍出手吧。”

　　“唉。”傑弗裡歎了一口氣。

　　“沒用的，你們把史密斯想的太簡單了。聖衛軍出手恐怕傷亡不會小，沒必要讓這些小家夥為我的孫子陪葬。”

　　“可是···”

　　“不用了，你退下吧。讓我一個人去見一見這位狼人小姐。”

　　“是。”

　　然後牧師就退入黑暗當中消失不見。

　　傑弗裡也邁著頗顯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教堂。

　　坐在長椅上的卡特琳娜聽見腳步聲響起，

狼人小姐知道等的人來了，放下了報紙。　　抬頭看向那條花草之間淌出來的小路，穿著一身白袍的教區主教傑弗裡走出來了。傑弗裡身材高大，須發皆白，但是刀削的臉龐和銳利的眼神只會讓人忽視他的年紀。讓人感覺仿佛面對的是一隻壯年的獅子。

　　望著傑弗裡，卡特琳娜先開口。

　　“我叫卡特琳娜，打擾了，主教。”

　　傑弗裡沒有接卡特琳娜的寒暄。

　　“事情很糟糕嗎?”

　　“是的，傑弗裡主教。”

　　“沒有一絲余地?我可以放棄我的所有功勳然後並且辭去教區主教的職位只為了換取一個史密斯活命的機會，我親自看管。”

　　卡特琳娜搖了搖頭。

　　“汙染等級是克蘇魯的最高級，史密斯醫生已經確定被汙染，這必須清除。況且，史密斯醫生和上個月那個克魯脫不了關系。”

　　“克魯那個級別情況的感染，您是清楚沒有救的，史密斯醫生他的精神狀態已經出現了問題。”

　　老人聽到這句話，原本旺盛的精神頭一下子就萎靡了下來。整個人也仿佛矮上了幾公分。沒有過多的言語，而是轉身看著城市東邊的方向，那是史密斯醫生住所的方向。

　　卡特琳娜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不由的多說了一句

　　“我可以申請向別的教會主教出手的···”

　　“不用了，小姑娘，多少讓我給史密斯留點面子吧。”

　　不等卡特琳娜多勸說，接著又問“有計劃了嗎?什麽時間，地點在哪兒?”

　　“伯勞紀念醫院，明天早上九點。史密斯醫生這段時間每天九點都會準時出現。心裡治理室還算比較偏僻沒有什麽人及時疏散不會出現大量傷亡，定在醫院史密斯醫生也不會太警惕。”

　　“我知道了，我會準時到的。”

　　狼人小姐還想說話。

　　傑弗裡伸手對卡特琳娜揮了揮

　　“走吧，我出現之前你們不要暴露了自己。”說完不再管卡特琳娜自顧自的走進了教堂。

　　卡特琳娜帶著擔憂的心情回到了紅磚大樓，然後又重新將人召齊。雖然自己家裡的長輩告訴自己傑弗裡在事情沒有辦法挽回的時候不會有私心的，但是卡特琳娜依然心裡有著不好的預感。

　　“我已經通報了希望教會的教區主教傑弗裡，明天就是。”

　　狼人小姐話還沒有說完，塔爾有些吃驚的叫了起來

　　“傑弗裡！傑弗裡不是史密斯醫生的祖父嗎?”

　　狼人小姐瞪了塔爾一眼，借著說道

　　“至於教區主教傑弗裡，大家不用擔心，他是一個很正派的人，他也明白史密斯醫生的汙染沒有回旋余地，不會做什麽小動作。這一點是家裡長輩特意囑咐我的。”卡特琳娜環視了一圈，見到三人沒有多余的疑問，點了點頭。

　　“接下來布置任務，塔爾你明天負責在合適的時間疏散心理治療室附近的人群，特別是花園亭子那兒經常會有一群病人家屬們休息，小心點不要讓史密斯發現了。

　　加裡特你今晚辛苦點先去布置以心裡治療室為圓心半徑五十米內的滌清法陣。防止出現汙染外溢。千葉你要麻煩一些，你得先去聯系醫院的領導們，然後將醫院封閉直到結束，之後你還要負責查看所有人的精神狀態看有沒有人受到汙染。而我，則負責將鄒末帶出來的同時還要做清除活動的現場記錄。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務了嗎?”

　　“是。”“好。”“明白了。”三人的聲音接連響起。

　　“大家要小心一點，在傑弗裡出現之前不要輕舉妄動，特別是你，塔爾，你要是搞砸了，我就把你送去前線當拾荒者。”

　　拾荒者可不是什麽好活計，由於需要深入非聯邦區域，那裡充滿了瘋狂的余韻還有大量的異怪以及無數奇異的險境。拾荒者深入這些混亂之地去搜集環境信息、異怪信息以及特殊資源等等工作。因此拾荒者危險性極大，死亡性極高，平常情況下，只有重刑犯被流放或者一些真正的瘋子才會主動加入拾荒者，塔爾是絕對不會想要乾這活兒的。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鄒末正如往常一樣吃著早餐，還沒有等他吃完煎蛋卷。粉頭髮護士小姐就走到他的面前。

　　“有什麽事嗎?護士小姐。”今天的鄒末情緒穩定，見著護士小姐少了許多的害羞，於是先開口說話。可是你要是仔細看，鄒末的臉終究還是有些紅的。

　　狼人小姐因為心思並不在鄒末這兒。並沒有察覺到鄒末的異樣，而是按照已經定好的計劃將準備好的說詞說了出來

　　“鄒末，這是醫生簽字的出院單。今天史密斯醫生臨時有事，讓我通知你你的治療已經結束，達到了出院的標準，辦理出院手續的窗口五點下班。所以你要在今天下午五點以前去住院部大廳窗口辦理出院手續。同時你的房間今天晚上七點以後就會徹底清洗，抓緊時間把你的東西收拾好，你要是有什麽不清楚的事項就去找大廳的護士，你可以從她們那兒獲得你想要的信息。”

　　狼人小姐的語速很快，嘰哩吧啦說完一大堆然後將出院單往鄒末懷裡一塞。也不等鄒末有所反應就很快消失在食堂的人群當中。

　　鄒末有些傷感。這麽多天以來，他早就拿史密斯醫生當作了自己唯一的朋友，而這位朋友連最後一面都不見他，這也讓他沒了將剩下的蛋卷吃完的胃口。也許是因為真的有很著急的事情吧！鄒末這樣想著。

　　離九點還差十分鍾，鄒末正在自己的病房正在收拾雜物。收拾到一半，鄒末有些心煩意亂，顯然是剛才狼人小姐的態度和給他帶來的消息讓他直覺的感受到了不對勁，但是具體問題出在哪兒他也不清楚。

　　而時間距離住院部下午下班既然還早，就算早早回家家裡也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一想到這，鄒末的情緒更加低落了起來。那稱之為家的地方，沒有人了啊。

　　察覺到自己情緒的不對勁，鄒末運用著史密斯醫生教導的遇到煩心事兒和情緒不穩定時的方法深呼吸。深呼吸了好幾下，鄒末的情緒就穩定了下來，緩過來不少。這時候雖然沒有剛才那麽煩躁，但是依然還有情緒的波動，鄒末決定去心理治療室外的小花園散會兒步，沒準還能看見護士小姐呢！然後邁著稍顯輕快的步伐就往小花園走去。

　　八點五十五，鄒末走在小花園裡，漫無目的的遊蕩，看著紅紅綠綠的花花草草，放空著自己的思緒。可惜沒有見到護士小姐，有些遺憾，不過也對，護士的工作可是很忙的。

　　此時史密斯醫生已經準備幫助鄒末心理治療的準備了。

　　八點五十八，傑弗裡還沒有出現，史密斯醫生已經將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只等鄒末的出現。

　　卡特琳娜則靠著一件特殊的遺物隱藏在心理治療室附近。塔爾正在家屬們聚集的花園亭子裡疏散人群，金發蘿莉千葉則已經找到伯勞紀念醫院的院長拿到了醫院的控制權，正在封鎖醫院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進出。至於加裡特，額，正在摸魚，這也是沒辦法，加裡特實在是長的太好看，白天出現在人群聚集地方實在太容易吸引大家的目光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可是如果戴頭套或者遮擋的東西，又有很大可能引起史密斯醫生的警覺，再加上加裡特忙活了一晚布置陣法，也就讓他休息休息。

　　九點整，鄒末還沒有出現，史密斯醫生看了眼自己的懷表，皺了皺眉頭，鄒末可從來沒有遲到過。難不成今天出了什麽意外?史密斯醫生不由得站了起來走向窗口看向花園間來往心理治療室的路口。醫生沒有看到鄒末，但是醫生的余光看見了正在疏散最後一些人群的塔爾。

　　史密斯醫生立馬意識到知道出事了，轉身拿起自己的包準備離開。

　　隱藏在外的卡特琳娜沒有看見傑弗裡出現，但是聽到了醫生急切的步伐，卡特琳娜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經驗老道，她也意識到計劃出現紕漏。

　　出於對自家長輩的信任，狼人小姐咬咬牙準備變身暴露自己吸引醫生將醫生留下來。正當卡特琳娜出手時，一隻手從背後按住了她，將狼人小姐變身的過程直接打斷。

　　“別擔心，我只是去查看了一下你們布置的陣法，史密斯跑不掉的。”那是傑弗裡，傑弗裡的聲音有些傷感。至於傑弗裡什麽時候來的以及怎麽來的，卡特琳娜完全不知道。

　　卡特琳娜和傑弗裡的動作被警覺的史密斯醫生察覺到，史密斯醫生很快就來到了自己的祖父和卡特琳娜面前。

　　當看到傑弗裡的一瞬間，史密斯就知道自己不需要逃跑，跑不掉的。雖然史密斯醫生對外宣稱的實力只是剛剛踏入使徒高階，但是實際上史密斯已經突破到了侵蝕這一階段，但是也遠遠不是祖父的對手，傑弗裡雖然只是教區主教，但是那是因為他早就不打算向上爭取職位，不然即便是紅衣大主教的位置，傑弗裡也有實力去爭上一爭。

　　又看到祖父傑弗裡身邊卡特琳娜粉色的頭髮。史密斯更是清楚知道自己怕是早就被聯邦盯上。

　　好在在這之前就已經治好了小家夥，多少算補償了一點吧。史密斯醫生有些自嘲的想到。沒有一絲慌亂，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的褶皺。然後不急不慢的走到了傑弗裡身邊。

　　“祖父，好久不見。”史密斯的語氣和情緒很平靜。

　　“好久不見，史密斯。”傑弗裡也很平和，就像兩位正常的祖父和孫子真的好久沒見一樣，只是兩人都知道現在的情況並不是真正的正常祖父和孫兒見面。

　　“您身體還好嗎，祖父。”

　　“還算硬朗，史密斯。”

　　“你知道的，我真的很想看你結婚生子，史密斯。”傑弗裡說到這裡開始有些傷感。

　　“實驗出現了問題，本來不應該這樣的。我不是那些瘋子，對不起。”史密斯也有些愧疚，祖父對他的期望他是很清楚的，從來不希望他能在超凡力量的道路上走多遠，能夠有多大的地位，只要求他平平安安結婚生子做一個正派的人就好。

　　“我知道的，我親愛的史密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到處都充斥著瘋狂和死亡，希望你不會對這個世界失望。”傑弗裡的聲音很慈祥，就像，不對，這就是一個很愛很愛自己孫子的祖父對孫子說的話。

　　史密斯醫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

　　“您說，在那些所謂神的面前，我們真的有希望嗎?。”

　　“我不知道，史密斯，也許有吧。”這個話題勾起了老人的一些回憶，從老人的眼睛裡看得出來。

　　“大伯和我父親死的時候，您有恨過這個世界嗎?”史密斯話題一轉。

　　“曾經恨過。”老人的回答很平靜。

　　“您對這個世界失望嗎?祖父，回過頭來看，我好像無法避免的終究要走到這一步。”

　　“你失望嗎?孩子。”傑弗裡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多少是有一些的，這個世界，瘋狂和理智，終究是瘋狂更甚一籌。”史密斯回答的語氣裡包含著遺憾。

　　“是不是怎麽做都是錯呢?祖父。”

　　“孩子，對和錯，又由誰來劃分呢?”

　　“對不起，祖父。”史密斯低下了頭小聲的道歉。

　　“沒關系的，史密斯，錯的不是你。”傑弗裡走上前摸著史密斯的頭安慰道。

　　“不是我嗎?”

　　“嗯，這個世界沒有對過。”

　　“這封信，是我來治療鄒末的第一天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我怕是沒有機會再交給他，麻煩您幫我轉交。”說完從自己的大衣內襯裡拿出來一封信封。

　　“嗯。”傑弗裡接過信。

　　“我對不住他，以後要是您願意，還請照顧照顧他。那本日記，我其實不想留給他，在他實力不夠之前，不要給他。至於我的其他遺物，您看著辦吧。”

　　“好。”

　　“那就這樣吧，再見，祖父。願您在聖安蒂的注視下一切安好。”

　　“對不起，史密斯，我救不了你。”只有在這一瞬間，老人才露出傷感，老人的眼睛裡掉下了兩行眼淚。

　　“沒關系的，祖父，是我不懂事，還請您不要傷心，您動手吧。”

　　話音剛落，整個小屋半徑五十米范圍內都升起了陣法， 沒有多炫目的光彩，即便是白日裡，也能看到是一層淡淡的銀白色的光膜籠罩在整片區域上。傑弗裡的手也在陣法抬起的瞬間亮起了一道金色的並不刺眼的光芒，逐漸凝聚成一把小劍。在史密斯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傑弗裡的手已經穿過了史密斯的心臟。史密斯的心臟直接粉碎，一道道裂痕隨著胸口的傷口在逐漸蔓延開來。史密斯整個人如同一尊撕裂的瓷器一樣裂開。金色的光芒與黑色的霧氣糾纏在一起並且在裂縫中流動，不斷的升起金色或者黑色，又不斷的變換著。而隨著身體的裂開，史密斯也逐漸失去了人形，他的頭一半變成了章魚頭，一半還維持著原樣，但是他的身體和四肢則無可避免的全部變成了一團團簇擁在一起的觸手。要是鄒末在這，會驚呼這和記憶裡的克魯是極其的相似。

　　很快，金色的光芒逐漸佔據上風，黑色的霧氣慢慢的萎靡不振，不斷顫抖著身體的史密斯醫生趨於平靜。等到史密斯醫生完全的靜止之後，傑弗裡才靠近，然後抱著那只剩下一灘爛泥不成人形的屍體默默的啜泣，呢喃道:“在聖安蒂的國度，你會過的更好的。”

　　原本徘徊在戰場周圍的卡特琳娜沒有想到戰鬥會如此迅速而平淡的結束，整個人還有些發愣。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後拿著一個帶著屏幕的奇怪的黃銅儀器靠近屍體。在史密斯醫生遺體的周圍轉了幾圈，直到確認了屏幕上沒有任何一個亮點才離開史密斯和傑弗裡。

　　在眾人都離開以後，傑弗裡抱著史密斯哭了好久，然後帶著史密斯的屍體離開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