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不上學的邵民望,第二天上午就被父親帶到隊長面前。
父親有些慚愧地對隊長說,“我這強種,他要下地做工分!今天,你就給他安排活路吧!”
“他不是在讀書嗎?”隊長有些驚訝地問,“正是讀書的時候,他怎麽不上學?而且,他還考的是縣一中,不讀太可惜了!”
邵民望不想看到父親被人看不起,就趕緊沒好氣地說,“叫你派工就派工,哪那麽多的廢話?”
隊工討了個沒趣,就不無諷刺地說,“看你年紀不大,人還挺好強的,是條漢子!那你今天就跟大人一起挑大糞吧!”
父親趕緊向隊長說好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畢竟是頭一天上工,你先讓他試試別的吧!”
隊長正要說什麽,邵民望就搶先說,“不就是挑大糞嗎?多大個事?我挑!”
“算個種!”隊長不敢再小看這個邵民望了,也不說二話。
邵民望就跟著父親,去挑大糞。
挑大糞不只是一樁很累的活路,還是一門技術活。會挑的人,滿滿的一擔大糞,從窖裡挑到地裡,一點不潑。
挑大糞不像挑別的,別的潑在路上,沒事,大糞潑在路上,就會散發一路的臭氣,汙染空氣,還讓人罵。
邵民望長到這麽大,還沒有真正乾過一天這挑大糞的活路。過去偶爾挑一回水,他都不能挑得滿滿的,挑滿了就會蕩出來。
果然,挑大糞的漢子們,都一個個挑得滿滿的,都沒有潑在路上,唯獨他的一擔大糞,一路上潑潑撒撒的,很不體面。
那些漢子就笑他不是個挑大糞的料,連隊長也善意地笑罵他不會挑大糞。
邵民望是個認打不認輸的人,他就不信別人做得到,他做不到。
細心觀察,原來那些會挑大糞的人,都會掌握腳步與肩上的節奏,更善於隨著那扁擔的張力,把握著兩隻糞桶的平衡。
即使是中途換肩,他們也會隨著扁擔的張力,並且選擇在張力向上的時候,迅速平穩地轉移到另一個肩頭上,不打亂整個扁擔上下張力的節奏,也不會因此而讓大糞潑出桶面。
而不是像他那樣,非要歇下來,再換一次肩,耽誤時間,還會讓大糞因起步用力不均而潑出桶面。
幾個來回,邵民望就學會了挑大糞,而且很快就加快了步伐,跟上了那些漢子們。
怕被人說他少跑了兩趟,邵民望就加快速度,跑回了那兩趟。
到真正收工的時候,他還比別人多跑了一趟。
挑完一天的大糞,邵民望也就累得差不多了。
剛一倒在床上,就想睡覺,飯都不想吃了。
父親一邊做飯,一邊對他說,“現在還不是睡覺的時候,晚上還要到隊裡開會,評工分!評完了工分,再回來洗腳睡覺,一天才算結束!”
邵民望也知道這吃晚飯和吃完晚飯之後的那些過程,是擺在他人生路上的必然過程,只要強壓著那襲來的睡意,強迫自己吃完晚飯之後,又跟著父親一起去了隊裡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早已坐滿了前來開會的評分的社員群眾。
雖然開會非常重要,是政治任務,但評工分更是大家關注的一件事。
一天的勞動,只有當工分劃到各人的面前,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天的結束。
工分不只是一天的勞動登記,更是一個勞動力的價值呈現,也是一個家庭日積月累的經濟來源。
開會的時候,
還有不少人打瞌睡,有時甚至會出現集體打瞌睡的情況,整個會場,差不多就聽到一個人在講話,其它人都在真真假假地打瞌睡。 過去的安排是先評分,後開會,結果工分一評,會就沒法開下去了。
不只是有人打瞌睡,還有人沒事找事,提前溜走了。
等到開會的時候,人明顯的少了許多。
後來隊上就改了,先開會後評分。
社員群眾果然就一個也沒少。
隊長說一聲散會時,大家反倒精神抖擻,似乎他們來的目的,才真正開始進入。
會計開始評分,基本上就是一個點人頭,隊長就在會場上,哪些人出了工,哪些人沒出工,哪些人做什麽,他都心中有數。
整個評分過程中,幾乎都處在一種彼此爭吵的狀態之中。在那個憑工分吃飯的年代,一個工分就是幾分錢!幾分錢就能買到一根油條或者兩個饅頭。
隊長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聲不吭,只有當某個社員想要混工分的時候,他才會站出來,直接糾正。
隊長不只是有這個權威,還因為所有社員群眾所做的事情,都在他的分派之下進行的,他對全組社員的勞動情況,了如指掌。
輪到給邵民望評工分的時候,會計有些為難地看著隊長說,“這小子是頭一天上工,給他幾個工分?”
隊長想也不想就說,“給他八個,以後就按這個作底分!”
“什麽?”邵民望馬上跳了起來,“我跟別人一樣挑糞,而且我還比別人多挑了一擔,怎麽隻給我八個工分?”
父親也覺得兒子說得有理,因此沒有出聲。
隊長就說,“就算你跟別人一樣挑得多,也是這個分數!你的底分標準在這裡,不得違反規定!”
“為什麽我只有八個底分?”邵民望大聲抗議,“不是說大勞動力的底氣是十二分嗎?”
“你不是大勞動力!”隊長有根有據地說,“大勞動力是指結了婚的男人,你還沒有結婚!”
“屁話!”邵民望說,“那要是一個人打了單身漢,一生都結不了婚,豈不就永遠拿不到大勞動力的工分?”
隊長非常沉著地說,“這個隊上還有一條規定,過了二十歲,不管結婚沒結婚,就算大過力了!”
“扯蛋!”邵民望說,“國家明文規定,年滿十八歲的人,就算是大人了!”
隊長笑著說,“這個不是國家說了算,而是隊上說了算的!討論底分的時候,是經過了隊委會的, 還有群眾代表參加,不是我這個當隊長的一個人說了算!”
“這不合理!”邵民望非常生氣地抗議,“我做的跟大人一樣的事,卻得不到大人一樣的工分,這就是欺負人了!”
“誰欺負人?”隊長也生氣了,紅著眼質問邵民望。
“你欺負人!”邵民望毫不畏懼地說。
在那個憑工分吃飯的年代,隊長是全隊的人王,一般情況下,是沒有人敢跟隊長作對的,跟隊長作對,就等於是跟自己過不去。
隊長不只是掌握著工分,還掌握著每個人的活路,同樣的活路,有輕有重,工分卻是一樣的。在社員群眾的心目中,隊長就是每個人面前的活閻王。
因此,大多數人都選擇不與隊長作對,並盡量討好隊長。
“憑什麽說我欺負人?”隊長也惱火了。
“你就是欺負人!”邵民望大聲指責,“做同樣的事,卻拿不到同樣的工分,這不是欺負人嗎?”
眼看就要發生衝突了,住隊幹部熊書記趕緊站出來表態,“邵民望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但隊上的規矩不能壞,就算有這種不公平現象,也要等到隊上重新開會討論,再作新的規定!”
幾句裡打外消的話,很快就讓會場上的衝突氣氛降溫了。
邵三恆就趕緊勸拉著兒子說,“既然住隊幹部說了公道話,我們就回去,以後再說!”
一邊說,一邊把兒子往外拉。
“我不服!”邵民望一邊隨著父親往外退,一邊大聲發話,“我就是不服!我明天就找大隊書記說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