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晴空萬裡的上午,邵民望正在大隊裡開會,突然衝進一個本隊的群眾,對邵民望說,“你還在這裡開會,你父親都倒在地裡了!”
邵民望聽後,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跟著來人,直奔到地邊。
這時的地邊,已經圍了好多人,大家都在看著,躺在地下奄奄一息的邵民望的父親邵三恆。
邵民望二話不說,就趕緊找了一個手扶拖拉機,把父親送到縣醫院搶救。
一路上,邵民望一直在嘴裡念叨著什麽,這個從不信迷信的年輕人,這會兒卻信起了神靈。他默默地向上天禱告,希望神靈能夠幫他一把。
對他來說,父親就是他的天!
多病的母親已經逝世,現在,他只有這個唯一的父親了!
他不敢想象,父親如果也有不幸的日子,該怎麽往下過。
機手開足了馬力,邵民望卻一直催著機手,恨不得自己變個孫悟空,把父親一下子背到醫院的搶救室。
躺在被窩裡的父親,搖晃著頭顱,閉著眼睛,仿佛一個睡在搖籃裡的嬰兒。
平時要跑一個小時的路程,機手卻隻用了四十分鍾。
機手剛一熄火,邵民望就高聲大嗓地叫喊,那瘋狂的叫聲,差不多驚動了醫院裡的所有人。
搶救室裡,醫生翻看了一下邵三恆的眼皮子,又拿著聽筒在邵三恆的胸部聽了一下,然後一邊收起聽筒,一邊對邵民望說,“趕緊拖回去吧!沒救了。”
邵民望像瘋了一樣,他非常生氣地大聲呼叫,“你還沒有搶救,怎麽就知道我父親沒救?”
醫生沒有計較邵民望的惡劣態度,而是很平靜地對邵民望說,“人都已經死了,還搶救什麽?”
“死了?”邵民望的眼前一片黑暗,他朝著醫生大吼大叫,“不可能的!醫生你再好好檢查一下!”
邵民望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父親。
父親已經沒有了體溫,冰涼的氣息,像一陣狂風,把邵民望也吹得全身發冷。
邵民望知道徹底沒救了,就可憐巴巴地看著醫生問,“我父親這是什麽急症?”
“中風。”醫生耐心地解釋,“也算是腦溢血吧。”
腦溢血!一個可怕的字眼,出現在邵民望面前,讓他再一次感覺到,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天命難違。
“不可能!”邵民望大聲反駁,“我父親的身體一直非常好!他都沒有看過醫生!”
醫生沒有理會邵民望,他轉身走開了。
邵民望徹底的僵住了,先前一直期待著父親能夠在這裡起死回生的他,沒想到醫院也救不了自己的父親。
機手再次發動了機子,並開始調頭。
邵民望機械地坐上機子,坐在了父親的身邊。
心情沉痛的他,一邊想著昨天晚上還在跟他說說笑笑的父親,一邊感歎著父親的不幸。
這個一直勤勤懇懇的父親,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父親,這個每天都在勤扒苦做的父親,就這樣匆匆忙忙地離開了他,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淚如泉湧的同時,邵民望按捺不住地對父親說,“爹!你就是要走,也得讓我有個思想準備,怎麽能說走就走,我們爺兒倆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呀!”
一路上,邵民望就這樣面對面地與父親說著心裡話。
直到機子停在門前的場子上,邵民望才想到抹一把眼淚,並從機子上跳下來,把父親從機子上移下來,移到堂屋的一張竹床上。
父親走得太突然,家裡連一具棺材都準備來得及準備。
重新做已經來不及,而且油漆一時半會也乾不了。
邵民望就趕緊派人,去路邊的鄉廠,賒了一具成品棺材。
入殮的時候,邵民望放聲大哭。他知道,棺材蓋一砍上,他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親了。
邵民望撕心裂肺的放聲大哭,頓時感染了在場的所有親人。
親人們的痛哭,又感染了前來送別老人的所有鄉親。
悲愴的氣氛,連天地都受到了感染。
老天爺下起了大雪,飄零的雪花兒,像散飛的紙錢,鋪天蓋地。
穿著一身孝服的邵民望,披著一身白雪,一步一步地把父親送到母親身邊,並把他們葬在一起。
跪下的時候,邵民望對著父母說,“娘!我把爹給你送來了!爹,我把娘交給你了!你們兩個,就在這裡好好地繼續過吧!”
再次回到家裡,邵民望的腦子裡就布滿了沒有父母的空虛。
瓦房依舊,卻沒有了父母的身影,這種感覺,讓他感覺到非常的孤單和無助。
父母雖走,但他們用過摸過留下的許多東西,依然還擺在那裡。這個屋裡的一切,包括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能讓邵民望隨時回想起父親在世時的種種情景。
而每一個小小的回憶,都能讓邵民望產生一種心痛的感覺。
一開始,邵民望還能承受這種失去親人的痛苦,但隨著日子的繼續,他是越來越思念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實在是想念不過,邵民望就偷偷跑到父親的墳上,悄悄地跟父母說上一段心裡話,包括,他在失去父母后的那種感覺。
父母似乎很能理解他,他們雖然沒有當場給邵民望什麽回應,但卻經常出現在邵民望的夢中。
能夠在夢中見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對邵民望來說,無疑也是一種最好的精神安慰。
然而,這並不能減輕邵民望那種失去父母之後的孤獨感,天命感。
如果說,少年喪母,是邵民望不可避免的命運,也是多病的母親無法逃避的劫難,那麽,父親的突然離世,顯然是對他的一種強大的精神打擊。
但惡運對於邵民望來說,這才只是一個開始,或者說只是一個預報。
父親死後不到一年,家裡又出現了一個病人。
這個病人不是別人,正是邵民望的妻子李小桃。
這個曾經漂亮又健康的女人,在生下一兒一女之後,身體日見衰弱。
好像她來到這個世界,或者說來到這個家裡,是為了完成這一兒一女的生育任務。現在這任務完成了,她的身體就開始出現毛病了。
一開始,李小桃還只是心悸,氣促,到後來,就開始出現呼吸困難,要端坐著才能正常呼吸,夜間不能平臥。
稍事勞動,李小桃就會咳嗽,甚至會咳出痰來,痰裡還帶著血絲。
身體日見虛弱的李小桃,動不動就受涼感冒。
無奈之下,她只能在頭上纏個頭巾。
邵民望見她如此容易生病,就乾脆讓她在家休息。
在家休息,感冒是避免了一些,但又出現了新的問題,她不怎麽愛吃飯了。
邵民望就要帶著李小桃去醫院檢查。
李小桃知道這個家裡非常困難,公公又才死,家裡還背了債,死活也不肯去醫院就診。
邵民望沒有辦法,隻好請來了隔河的馬醫生。
馬醫生把了把脈,就直接對邵民望說,“病人脈象不太好,這病怕是我治不了的,還是趕緊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邵民望就趕緊叫來了那輛曾把父親送到醫院搶救的手扶拖拉機。
可是,李小桃說什麽也不上車。
邵民望又罵又勸,李小桃還是堅持不去醫院。
父親死後,邵民望就是這個家庭的頂梁柱。
李小桃不想給這個家庭的頂梁柱,太大的經濟壓力和思想壓力。
邵民望沒有辦法,隻好先叫那馬醫生開了幾副中藥吃了。
病情並不見好轉,甚至越發嚴重。
李小桃的肚子,開始鼓脹,尿量銳減。
緊接著,下肢開始浮腫。
邵民望再也不能由著李小桃了。
對他來說,李小桃不只是他的妻子,更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無論從個角度,李小桃的病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小桃還是不想去醫院,她害怕病到這個程度,會需要很用錢。
邵民望差不多是含著眼淚說,“你要再不去醫院,我就什麽都不幹了!陪著你!”
李小桃知道強不過邵民望,再加上一雙兒女,也在旁邊淚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就迫不得已地坐上了那個手扶拖拉機。
一路上,夫妻二人互不說話,卻都在想著自己的心思。
邵民望想的是妻子的病。
李小桃想的是治病要用多少錢。
父親死了才這麽長的時間,妻子又病得這麽厲害,命運對於邵民望來說,真是有點殘酷。
原本應該沒事的父親,突然死於中風。
原本身體還行的妻子,突然得了這麽嚴重的病。
這種打擊,對於邵民望來說,簡直就是禍從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