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元4956年1月2日,凌晨一點。
羅德值完了上半夜的晚班,便從鍋爐房爬上來,赤著腳,滿身汗淋淋的,穿著油汙汗濕的褂子,也不束帶,袒開著胸膛走進了澡堂裡。
澡堂裡充滿著鐵路工人們那平板單調的有些沙啞的聲音。
來自阿裡瓦斯湖那冰冷的湖水,通過水管湧出,衝洗著他們的身體,好像跟雨點一樣,到處亂灑。
今天是新年的第二天了,對羅德而言,一切都沒有什麽不同,生活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是鍋爐下面不斷燃燒的火。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站在鍋爐門口,熊掌一樣的大手拿著木錘頭,輕輕敲著蒸汽櫃的活塞,加減著柴塊。
在漆黑的火車站廣場上,羅德看到幾名清道夫正在清理路面,這幾天來科達加堡遊玩的外地旅人也變多了,作為該市的門面,火車站的廣場要保持比往日裡更整潔的景象。
而清道夫提供了必不可缺的服務,把泥巴固定在路邊,清走動物糞便、廢物和黏糊糊的雨衣,讓人們有可以行走的道路。
日複一日,這是年老體弱或年幼的人的工作,他們穿不起外套,戴不起帽子,光著腳。
多數繁忙的街角有一名常駐的清道夫,在此工作仿佛是他的權利。每天經過這裡的人們認得他,甚至叫得出他的名字。
當羅德走在北廣場時,這裡和站外的卡迪利大街的路口處,已經被清理出三個推車的“灰”,其中幾乎都是動物糞便——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每年能產生兩萬噸糞便,馬糞佔了有九成。
除此之外,每天還要清理更多的垃圾。多數垃圾從開放式推車上落下:煤灰、沙土和蔬菜,它們都在馬蹄和推車鐵輪下被碾成塵土。下雨的時候,它們先被鐵鍬鏟到路兩邊,然後被車站雇傭的清潔工裝到推車中。
羅德回到了熟悉的貧民窟,穿過那些幽暗的小巷,裡面變得熱鬧起來,小巷裡開始能見到一些發著昏暗燈光的廢棄燈籠,或許是從西塔區繁華公寓的垃圾桶裡淘來的廢棄品。
酒館裡依舊很熱鬧,而且比平時聚集了更多的人。
夜間車夫,乞丐、還有在酒館唱歌的盲童,掃街的清道夫、以及酒館常年不缺的鐵路工人,這些人中有不少已經喝的醉醺醺得了。
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休息時,羅德注意到工友茨威正和周圍的居民大聲談論著什麽。
對方臉上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而湊在他們身邊不僅是鐵路上的工人,還有許多住在這裡的女人、孩子們,人人臉上都流露著不安與惶恐。
看到羅德來了,茨威停下了講話,他不好意思的朝對方笑了笑,二人自從打過一架後,關系反而倒有所改善。
同在一個單位的工人很少有不打架的,沒人會因為一場醉酒時的衝突就結為一生的宿仇。
羅德也朝對方點頭示意,然後就見到茨威手裡拿著一張類似政府傳單的東西坐到他面前。
茨威用氣憤的語氣指著上面的文字說道:“羅德老弟,你可能還不知道這事。市政廳那幫狗官要拆了‘白鴉街’,還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什麽火車站改善工程....”
白鴉街是一個非正式稱呼,住在這裡的人們不願意被市政廳汙蔑為藏汙納垢的貧民窟,倒好像他們這裡成了罪犯蝸居的老巢似的。
因此,他們給自己的街道取了個‘白鴉街’的名字,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就好像一群流浪的白鴉,無家可歸,
於是擠在一團,建起了這片獨屬於他們的‘群棲地’。 這裡的房子都是幾十年來,大量的外地人們圍繞著火車站建起來的,這些房子雖然簡陋,要是用規劃局的建築標準看,沒有一間是能通過房屋查驗的。
可它們全是人們用自己的雙手掙來的微薄收入,用撿來的磚頭,廢棄的木材、金屬一磚一瓦搭建而來。
在茨威說這話的時候,羅德已經拿起那張傳單。
他那隱藏在老舊眼鏡下的雙眼緊緊盯著傳單上的文字,慢慢地,他冷峻的臉上露出陰沉,瞳孔微微縮小,從中閃過控制不住的怒火:
傳單上的內容是關於在窮人區建設寬闊的街道,以連通更好的區域。
市政廳下屬的規劃局來主持這個項目,按照計劃,拆掉的白鴉街將與外圍的卡迪利大街連成一片,然後在這裡修建寬闊的道路,可以將前往阿裡瓦斯湖景區的路程縮短三分之二。
這條路建成後,將大大方便在西塔區的官員們,讓他們在下班後,能夠更便捷的回到自己在景色秀美的湖區別墅裡。
拆除通知裡還引用了湖城日報這個政府喉舌的發文。
報紙用高傲的口吻宣稱:“在這個時代的成就中,包含了把肮髒的小街小巷和汙濁的窩棚改成寬廣的街道,好通向宮殿、宅邸和優雅的私人住宅,這將是科達加堡城市史上的奇跡。既然我們能從森林中開辟出道路,我們也應該打破犯罪和苦難的叢林。”
在傳單的末尾,官員們還“友好”地提醒,該地居民應在1月7日前全部撤離。
砰!
羅德看完後,手中的傳單被攥成一團,他的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臉上的怒火幾乎抑製不住。
他喉嚨發出低沉的呼氣聲,胸口的起伏表示了他內心的暴躁。
“羅德,你說怎麽辦吧。我們絕不願意這樣離開,哪怕警察們端著槍來,我也不走!大不了跟他們乾上一架!”
茨威看著他說道。
周圍的人也看著他,顯然是把他當成了這片街區裡的領頭人。
羅德一直被認為是街區裡最有知識的年輕人,上次在酒館裡的打架,也證明了這個年輕的男人絕不像外表那樣文靜柔弱。
大家都希望他能出個主意。
羅德緩緩站了起來,他很快就恢復了冷靜,看著周圍的居民們說道:“我不會離開白鴉街,從我的祖父時起,這裡就是我的家,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這裡。
而且,這份傳單!那幫狗官們把我們當成什麽了,可以任意驅趕的豬狗嗎!他們高高在上的給出一個截止日期,可是我們...
我們這裡數萬人的生活要怎麽辦呢?
我們這些工人,每天日夜不停的為科達加堡的鐵路運輸累死累活,可到頭來,政府卻不顧人的死活,在這樣的新年時分,在眼下這樣的寒冬,要把我們的老婆孩子都趕到荒郊野外去....”
他怒吼著:“拆掉我們的房子,只是為了給官員回別墅度假節省一段路程?這沒有公道,諸位…
這不公平!”
火車站的自鳴鍾敲響了午夜的時辰,天空變得像印刷用的油墨那麽黑。
狂風開始拂過白鴉街低矮的房子,閃電從四面八方劃破天空,它的旅伴-雷聲,也忽然在夜空中炸開,震撼著空氣。
人們的臉也被電光照亮,雨和雪抽打在他們的臉上。
茨威和周圍的人們聽見了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他們聽到羅德的怒吼,大聲喊道:“不公平!”
“不公平!”
一聲聲怒吼,仿佛整個科達加堡的呼聲都匯成這一為人深惡痛絕的字眼。
人海翻騰,波濤起伏,洶湧澎湃地漫過整個北塔區。
北塔區學會聯絡站,隊長辦公室裡。
負責該區域的洛瑞隊長聽到這包含著憤怒、不滿、委屈的聲浪,感覺空氣都震動了似的。
即使身為高級超凡者,此時他的手心也已經被緊張的汗水浸濕。
他好像看到了無數隻衣衫襤褸的人們,揮舞著赤裸的胳膊,宛如在冬日寒風裡搖晃的枯枝,所有人手上都拿著武器。
整個科達加堡如同滾燙的沸水, 這團沸水的漩渦中心,就在火車站的街區裡。
“市政廳這幫蠢貨,什麽時候才能動動腦子呢。”洛瑞站在窗口,看著外面低聲罵道。
同時他臉色已經變得蒼白,急忙吩咐其他成員向其余三個區的學會通電消息。
白鴉街的居民全都行動起來了。
火藥、斧頭、錘子、木棒和長矛,還有老舊的獵槍,以及各種能被他們發現或發明的各種武器,那些實在沒有找到武器的人,則不顧鮮血淋漓的撿著石頭和磚塊。
羅德陰沉著臉,他步伐匆忙地走進一個陰暗的穿堂。
裝著滑輪的房門嘎吱嘎吱響起來,走進房間裡,他在昏暗的光線下摸索到一根蠟燭,用火柴點亮了它。
在淡淡的燭光下,房間裡簡陋的家具一覽無余,除了一張單人床外,就是幾乎要散架的桌椅。
而相比之下,更多的是各種他多年來廢品站淘來的金屬零件,被組裝成一個個發動機的模型。
這些是羅德最不舍得拋棄的,他從小就生長在鐵路邊,他的生活與理想全都離不開鐵路。
想到眼前的這些東西,都將在幾天后,伴隨著規劃局的壓路機被全部碾碎,他的心臟都仿佛感到抽痛。
他從櫃子裡翻出了父母留下的已經泛白模糊的照片,生著老繭的手撫摸過照片上父母的面容。
他想到了身為扳道員的父親慘死在鐵軌下的結局,想到自己年幼做工回來,發現母親病死在小屋的床上。
滾燙的淚水從羅德的臉頰上滑落,他低聲呢喃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