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的早晨。
沃森騎著自行車直接朝火車站駛去。
昨晚那來自鐵路邊的怒吼,幾乎傳遍了整個市區。
以至於在凌晨二點時,沃森就被緊急叫到東塔分站,卻了解事情經過,之後一大早就朝火車站那裡趕去了。
他昨晚就沒在學會裡看到伊萊,估計對方是連夜在火車站蹲守,監視那邊的情況。
這次的拆遷事件,因為暫時沒有發現有超凡能力的跡象,所以按法律上,學會是無權干涉的。
但作為地方監督者,學會有必要避免事情激化,要最大程度的阻止暴力事件的發生。
而且...
想到赫德隊長昨晚隱約的暗示,和那天伊萊塞給自己的紙條裡所提到的異常跡象,學會已經有所懷疑,該事件可能會引起某些別有用心人的參與。
這也是他們最後決定派沃森前去的原因,他還不是正式成員,只是一個學徒級的見習生,就算到那裡遭到其他人的盤查,事後也沒人會說什麽。
隨著路段逐漸進入到卡迪利大街,這裡是火車站廣場外的主乾道。
自行車騎到這裡時,沃森已經看到不少路口正在安裝路障了,許多警察們開始在街道上提著警棍掃視著行人們。
那些行駛在路上的運貨馬車被作為重點檢查對象,尤其是攜帶著刀具和被認為一切具有攻擊性的武器的人都被當場逮捕,這裡本應該是喧鬧的地方,可眼下竟然變得安靜,根本聽不到有人的談話聲。
一路走來,沃森還看到道路兩旁的商鋪們都緊閉大門,而且在門外上了好幾把大鎖,玻璃櫥窗被厚厚的簾子遮蓋住,讓人看不見其中的商品。
他沉默地騎著自行車,同時放緩速度,慢慢的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好在,等他騎到了火車站的廣場區域後,這裡還多少是正常的景象。
火車站那巨大候車廳主樓的建築外面,立起十二根柱子,上面裝飾著螺旋狀的飾品和市政廳改造的宣言。
火車站也張燈結彩,保留著新年的裝扮。眼下還沒到七點,天還有些黑,車站有個頂部和側面燃燒著小煤油燈光帶,中央是個巨型的反射星。
在車站周圍聚集了科達加堡最多的市場、酒館、旅店。
這裡人流和車流匯集在主要市場周圍的街道上。車夫穿著鄉下人穿的罩衫、絨布的褲子和緊身褲,也有人穿帆布、麻布、羊毛或是皮革製成的綁腿,在膝下和腳踝處用紐扣或是搭扣綁住,為了防止道路上的泥濘讓長襪報廢。
“看來事情還有緩解的余地,市政廳還沒蠢到要把火車站也封鎖的地步。”
沃森把自行車特意停在了火車站專營的停車場,這裡有專人來看守。
然後他開始在周圍的市場上慢慢晃悠著,並有意無意地朝那片被附近居民稱之為‘白鴉街’的地方靠近。
他沒有特意尋找伊萊,只要靠近了白鴉街,對方自然就能找到他。
另外,考慮到學會給他安排的任務,是讓沃森扮演一位探訪的角色,首先是要了解這附近居民的日常生活狀態。而不是一來到此地,就與市政廳的官員起衝突,那樣反倒讓學會陷入不利了。搞不好就得被政敵扣一個干涉地方政務的罪名。
火車站附近是亨格福德市場,這也是科達加堡最大的市場,出售魚、水果、蔬菜和肉類。這裡也有幾家賣禽類的店鋪,有活公雞和母雞。它們黑色的如豆子般的眼睛,透過柳條筐往外看。
除了這些基本的農產品,根據本地報紙上的廣告宣傳,這個市場也因出售1佩耳的冰激凌而出名。
這裡還有著其他市場沒有的海鮮區,這一切都是因為緊靠鐵路,交通便利的緣故。
每天在這裡來回奔波的馬車夫,那些在市場外等活乾的男孩們,不停幫人提包或者幫搬運工推車。
有些跟在馬車後面跑腿,等在車站邊,跟著裝滿了行李的馬車跑。當車到了乘客的目的地,男孩取下行李,把行李搬進屋內,然後收取小費。無數來自外地的新鮮貨物,也就這樣在火車停靠的瞬間,就很快地被第一時間送到了亨格福德市場。
“這也難怪人們有怨言。”沃森看著這裡繁忙的工作場景,自言自語道。
一旦白鴉街被拆除,不僅上萬居民將流離失所,同時背靠著火車站的市場,也將失去龐大的勞動力供給。
這樣一來,按照規劃局提出的建議,這個本來可以說是該市最完善的綜合型市場,就不得不拆分成十幾個小市場,異地搬遷到其他街道上去。
由此造成的就業崗位的流失也將是嚴重的民生問題。
沃森也在學會看到了規劃局提交的詳細‘年度城市改造計劃’,白鴉街拆除後修建的寬闊大道當然並不是如外傳的,只是為了方便官員前往湖區度假那樣簡單。
實際上,市政廳希望借此機會,擴大火車站的規模,將科達加堡打造成羅曼州東部的鐵路樞紐,並借此計劃,把北塔區納入到新城中。
但也正如居民們所擔憂的,市政廳的官員老爺在制定該計劃時,想當然地隻去注重宏觀規劃,但卻一直沒有把本地居民的需求放在眼裡。
他們站在西塔區那些中產階級家庭的立場,把北塔區和住在其他區域的人們,都視為住在貧民窟裡的懶漢、醉鬼和盜賊。
官員們不想看到貧富混合的社區。於是就可以借著“改善”的目的是把窮人從富人身邊進一步驅離。
通過給貧民窟“通風”,在從前狹窄的小巷中開通大路,那些曾經隱藏的地區將可以對上層開放。在他們賢明的監督下,將帶來“改善”。
當一個區域被“改善”之後,原來的居民負擔不起新房租,隻好搬到別處。在沒有廉價公共交通的情況下,工人被迫住在為他們提供“麵包”的工作場所附近。如果工人離工作地點遠,他們就無法工作。
沒人會關心窮人被趕出自己的房子後應該去哪。
一邊想著這些,沃森的眼前逐漸出現了一排排盒子樣的建築。
它們被分割成背靠背的灰色房子,外面時鋪上石頭的窄小原子,房子的外牆早已經是斑駁脫落。
被這些低矮小屋夾在中間的,就是一條寬不過一米小巷,這就是被稱為“白鴉街”的巷子了。
緊靠著白鴉街的,是從五百多米外的火車站延伸出來的一條鐵路支線。
鐵軌與房子挨得是那樣近,當火車從旁邊駛過時,坐在這些屋子內的人們都能感覺到茶杯裡的水要晃出來似的。
鐵路沿線的大量垃圾,被丟棄的貨物同樣造就了不少就業。
沃森看了眼在白鴉街外圍巡邏的警察們,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來到了旁邊的鐵路線上,觀察著這裡人們的生活。
在經過了昨晚的憤怒後,這裡的人們此刻依舊和往常一樣的工作。反抗當然是必要的,但同樣,一天不工作,就沒法生活下去。
貧困導致很多東西都擁有價值。
沃森見到的女人和男孩們,正收集著從火車上被扔下的廢品,一些已經破洞的鞋子被人撿起,這些破鞋子會被翻新,女人們會給它換個鞋底,再換張皮子,把它們重新上色,好讓它看上去比較新一些。
那些無法翻新的,散落在泥土裡的破布條也有價值,可以用來製作再生布料,磨壞的布也可以被用來做成肥料,或者漂白後賣給造紙廠。
甚至沃森還看到有人在酒館洗杯子的地方,把裡面那些酒杯裡的沉澱物也收集起來。
在這個科達加堡最貧困的街區,同樣有著流動的攤販, 他們推著小車,向這些比他們更窮困的人出售東西。
沃森從他們那裡買了一張燒餅來當作早餐。
一個挑煤夫肩上背著一個孩子從他身邊路過,孩子害羞地從父親肩頭偷看年輕的沃森。
沃森立刻到旁邊的水果攤上買了一包櫻桃,走到孩子面前,把櫻桃一個個地送到孩子嘴裡。
“謝謝您。“孩子小聲地說道。
他害羞地用小手拿起櫻桃遞給沃森。
沃森笑著吃了下去,他看到孩子開心的笑了起來,而他自己心裡,也同樣覺得開心。
他打了個響指,剩下的櫻桃輕快地跳到了那位父親的上衣口袋裡。而全程這位父親都沒有察覺到。
“你倒還蠻有同情心的。”
耳邊傳來一個年輕的男聲,沃森回頭一看,就見到一名身材矮小,大約在一米四左右的少年出現在他背後。
少年穿著寬大褲腿的褲子,頭上戴著打補丁的帽子,看上去有個十一二歲的樣子,正眨著清澈的眼睛看向他。
“伊萊?”
沃森走到少年面前,他想看看對方的耳朵上的耳墜,但被帽子蓋住了,因此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是我。”
少年警惕的環顧四周,然後不經意的從沃森身旁走過,悄悄說道:
“跟我去一個地方,注意觀察周圍,這裡可能有其他勢力的人在。”
沃森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隨後二人慢慢地離開火車站的廣場周圍,一路朝著白鴉街的北邊,也就是通往阿裡瓦斯湖地區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