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時的邙國境內有四位無意功名的年輕飽學之士,隱居在一片竹林之中,被當地百姓稱為“竹林四公子”。
一日,四公子遊山玩水來到一座不知名的山前,都覺餓了,從家裡帶來的乾糧也都用盡了。二公子建議立即返回。大公子卻說:“我們已經出來十幾天了,即使現在返回也需要十幾天,難道我們餓著肚子走路,等回到家再吃飯嗎?”三公子建議先尋些野果以解眼前之饑,可到處都是樹,就是沒有結果的;四公子溫玉看看身上還有些銀子,就建議先尋找一戶人家買些飯食。他們站到山上去望,目力所及之內不用說一處房屋不見,就連一隻飛鳥也沒有。他們正在焦急,一陣微風吹來,風中夾雜著烤肉的糊巴香味。四公子溫玉迎風聞了聞喜上眉稍:“看來我們餓不著了。”
他們聞著肉香味一路尋去。在一片很闊也很陰森的森林中,一個莽漢正在一堆火旁烤著馬肉,旁邊地上躺著一匹剝了一半皮割下許多肉的死馬;再看遠處,一群野放著的馬匹散落在各處尋食。看來這是一個牧馬人了;不過膽子可夠大的,居然敢將主人的馬隨便宰殺烤著吃。大公子說:“看看咱們誰有本事要來烤肉。誰要來誰吃,要不來的隻好餓著,怨不得別人。”
二公子搶先一步,見他把折扇一打:“看我的。”他走向前去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勢:“小子,你挺會享福啊!敢殺主人的馬烤肉吃,膽子不小啊!給我一塊肉,可以堵住我的嘴,保你的主人不會知道!”
牧馬人正吃得滿嘴流油,抬頭看了看他:“你向我要東西還敢裝大?還敢威脅我?告訴你吧,我現在一點都不怕主人。就憑你這樣真不想給你,可這一帶沒有人家,又找不到吃的,別餓死你。根據你的話給你一塊排骨吧。”
排骨雖然骨多肉少,但也能勉強充饑;二公子雖然心有不甘,也隻好認命,誰讓自己不會說話了呢?隻好捧著排骨悻悻然走回來。三公子早已涎水直流,竟也忘了應該深沉一下直走過去:“兄弟,我餓了,能給我一塊肉嗎?”
牧馬人看了看他:“嗯,你還算有點禮貌,就給你一塊腿肉吧。”
說完,割了一大塊腿肉給他。大公子看出牧馬人吃軟不吃硬,就走向前去深鞠一躬:“老前輩,給我一塊肉吃,好嗎?”牧馬人正眼也不看他:“你的年齡比我還大,為了一口吃的東西居然甘做小輩,真沒意思。要一點不給你,又怕你餓死;得了,這兩根腿筋給你吧。”
四公子溫玉走上前來。牧馬人以為他也不會是個有骨氣的人,就把一根已經剔得沒有多少肉的大腿骨拿在手中,準備打發他。
誰知那溫玉雙手一抱拳:“朋友,您好!我們幾個是遊山而來的窮書生,身上的乾糧都吃完了,近處又找不到人家可以借食,所以希望您能幫幫我們,以解腹中饑苦。”
牧馬人一聽,不由得抬頭看了看他,那雙眼睛已然潮濕,長歎一聲:“唉!
我在此處給主人放馬已經十二年了,從來沒有出過山,太孤獨,多想有個朋友啊!你能叫我一聲朋友,太好了。好!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叫他們過來一起吃吧!”
他們一邊吃一邊閑聊,才知道牧馬人名叫史文恭,十三歲那年,父母因病雙亡,為了葬父葬母,借了財主十兩銀子,因為還不上就給財主作了終生奴隸。每三年財主前來一次挑選馬匹,同時給他帶來一些糧食。可那些糧食還不夠他兩年吃的,
開始只打些山中的野物充饑,後來乾脆殺起主人的馬來充作糧食。反正馬匹每年都在繁殖,財主也不知道準確數字。 四位公子吃飽後,又都帶上一些路上備用,再不敢往前冒險,都規規矩矩返回去了。這一路上四公子溫玉很少說話,一直想著心事。平時豐衣足食地生活在一起,都很團結,很難看出誰的品行來;這次因饑餓向牧馬人討肉,卻把每個人的品行完全暴露了出來。溫玉想:我怎能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呢?決定不再回竹林中去。當他們走出山區,在一處岔道口時,溫玉找了個理由同他們分道揚鏢,獨自一人朝另一條路上走去了。
那日來到一個小鎮,見一群人圍著一個相士,地上擺著一個掛攤;一塊木板上寫著“不用你開口,就知你姓啥”十個大字;下面的一張紙上畫著豆腐塊大小的方格,每個格內寫著七個不同的姓氏;旁邊還放著一堆竹板,每個竹板上也寫著七個不同的姓氏。圍觀者無一不感到驚奇,很多人紛紛掏錢一試是否靈驗。溫玉也覺新奇,便蹲在一旁靜觀。一個中年男子拿出五文錢放在相士手中。相士讓中年男子先找出有自己姓氏的竹板,再從方格中找出有自己姓氏的一格指給相士。於是,相士看了竹板,再看那一方格說:“你姓魯。”那男子佩服得直點頭,連說相士道行高妙,接著就讓相士為他相面指點迷津。相士一陣瘋說過後,又要了他兩錢銀子。
溫玉知道相士滿嘴都是胡說,自然不會理會他說什麽,兩眼隻盯著竹板和和方格看,突然發現了其中的奧妙:方格中的七個姓氏和竹板中的七個姓氏,有六個不相同,卻有一個是相同的。只要拿著竹板和對應的方格一對照,自然重複的那個就是問者的姓氏了。溫玉想:相士如此騙人應該揭發他,不然,說不定還要欺騙多少善良的百姓,於是“哈哈”一陣大笑:“相士,不用你開口,我也知道你姓啥。不信,你也撿個竹板指給我一個方格。”
那相士知道自己的計倆已被看穿,拾起地上的東西羞愧而走。有人還不明白怎麽回事,溫玉一一講解,圍觀者這才知道內情,都連呼上當。此時,溫玉的心情很好,在小鎮吃了飯,看看天色尚早就出了小鎮,向前一直走去;在經過一片樹林時,突然從四面圍來六個人,領頭的就是那個相士。原來,相士是幫會中人,如今被一個外地人踢了飯碗,如何肯消這口氣?就約了幾個幫中兄弟候在這裡。溫玉此時才知害怕,後悔不該多管閑事;但是,事已至此,怕有何用?溫玉把手中折扇打開,很瀟灑地扇著風:“各位,老百姓的日子已很艱難,你們何必還奪泥燕口呢?”
相士哪裡管他說什麽,把手一揮。眾人擁上前去各執棍棒就向他身上砸下。那六根棍棒若是落下,他這個文弱書生就是不命奔黃泉,也會全身癱瘓。就在這時,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大喝:“住手!”接著一個人象猴子蕩秋千一般從樹枝間疾蕩過來,在眾人頭頂一旋,其中五人的棍棒已被他奪入手中。第六人見狀急忙把棍輪向他。那人身形一閃,一隻手搭住棍頭,又象猴子一樣順著棍頭衝上,身子一轉兩腿後踢。就聽一聲哀叫,一個身子被扔出丈遠,撞在一獪樹上。相士見事不好,第一個帶頭逃跑,余下的也都嫌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哪裡還管東西南北,都顧逃命去了。那人扔掉木棍回身過
來:“朋友,對不起,我來晚了。”
溫玉一愣:“你──史文恭!”史文恭拍拍身上的灰塵,傻傻地一笑:“嘿嘿……自從你們出了山,我就想,我有朋友了,我應該幫助朋友,何必再給財主賣命呢?就悄悄跟來了。”
溫玉在山裡叫的那一聲“朋友”,也是誤打誤撞在了史文恭心坎上,本以為從此分別後就會慢慢地互相忘記,做夢也想不到他還能跟蹤而來,而且在他最危險的時候救了他,看來這是個重義之人。溫玉即感激又感動,心說:當今社會上,這樣的義士實在太少了。雖然他是個粗人莽漢,但總比那些薄情寡義的白面書生要強得多。他既然如此重義,自己也不能做一個薄情之人,決定同他做個生死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正想著,忽然,他又想到一個問題,便問:“你的武功跟誰學的?”
史文恭還是傻傻一笑:“嘿嘿……誰也沒跟誰學。就是一個人在山裡太悶了,看到那些猴子挺好玩,就學著它們動作,時間一長就練成了。”“那你的雙腿後踢呢?也是跟猴子學的?”“那不是,是馬尥蹶子。”
溫玉見他並不只是個粗人,不但粗中有細,而且還很有悟性,居然能從猴子和馬的動作中悟出一套武功來,還真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心裡更加的敬重他了,就說:“從今往後,咱倆再也不分開了,找一個好地方隱居起來,做一個生死兄弟,行不行?”“太好啦,我就是這樣想的,就是怕你嫌我笨。”溫玉拍拍他肩頭:“怎會呢?我們是兄弟了。”
他們回到鎮裡買了香燭等物,拜了把兄弟。史文恭年長溫玉一歲為兄,溫玉也甘願作了弟弟。然後兩人找一處很隱蔽的深山,在那裡住下來。一有時間,史文恭向溫玉傳授武藝,溫玉教史文恭認字。史文恭的那套武功本不規范,也沒有名稱,只是從猴子和馬
的動作中摹仿而成的。溫玉對那些武功多少通了點路後,和史文恭一起從新規范成套路,分別起了名稱。摹仿猴子動作的叫“猴拳”,摹仿馬動作的叫“奔馬凌空腳”;還給“猴拳”的一招一式都起了名稱,分別為“猴王出世,美猴偷桃,龍宮尋針,秋千三蕩,遮眉望日,井口觀月,飛石擊棗,沾棍旋身,移鞭打主,落地生根,攀崖繞壁,林中稱王”等一十二式。然後又打造了多種器械,把“猴拳”十二式柔進器械之中。兩人同時學文又同時習武,心無它想,簡直成了“文武雙癡”。
這日早,兩人正在開荒地裡鋤草,突然聽到一陣馬嘶,接著一個人驚慌失措地打馬奔來;後面追著幾匹快馬,每人身上都背著弓箭,手中提著兵器,一身官兵服飾。其中一人拉開弓箭,一箭射出,正中奔逃之人右臂。那人從馬上一頭栽下。後面的人已追上來,又一人舉起長棍就要向落地之人頭上砸下。史文恭見狀大吼一聲:“不許殺人!”
說時遲,那時快。溫玉本不想讓他閑管與官府相關的事,剛想阻攔,可話還沒出口,史文恭已象憤怒的猴子一般,接連幾個“秋千三蕩”凌空縱去,半空中抓住那根長棍,雙腳分成人字形,一招“奔馬凌空腳”,把那幾個人同時踢倒在地,然後將落地之人背起跑回山洞。溫玉也不能再袖手旁觀,提著鋤頭趕過來,要助史文恭一臂之力。那幾個官兵見此二人武功奇高,也不敢再戰,忙從地上爬起來上馬而逃。
溫玉見他們已經逃遠,忙跑回洞內給傷者包扎好傷口:“跑走的那些人是官兵。我們雖然不知他是啥人,可禍是惹大了。這裡不能呆了,得趕緊走。”
史文恭這才知道害怕,背起受傷之人離開山洞;溫玉在後面護衛,匆匆忙忙躲在一個小鎮的客棧裡。那傷者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直到傷口痊愈了,才寫了一封信交給史文恭:“義士,救人救到底。麻煩您給我送封信吧。”
史文恭也不多想,點頭應諾。等他送信回來見傷者已無危險,就要和溫玉告辭,又被那人攔住:“接我的人要來了。等我安全了你們再走,好嗎?”
見那人真誠請求,他二人隻好繼續留下。第三日凌晨,史文恭和溫玉還沒起床,忽聽一陣人喊馬嘶,以為是官兵追來了,就急忙衝出去保護那人;卻見那人端然坐在太師椅上,下面跪了一排兵將。史文恭和溫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以。那人見他二人走下樓來,微微一笑從太師椅上站起,親自把他二人拉到身邊,向下面跪著的文臣武將們講訴了他這幾天的遭遇。史文恭和溫玉這才知道,他倆糊裡糊塗救下來的竟是本國太子。因國王駕崩,反賊作亂,他被逼至此。
功高莫過救駕。太子當場封史文恭為大將軍,統領馬步三軍;又封溫玉為禁軍統領,專伺護駕之職。溫玉不愛功名,堅決推遲,還勸史文恭卸印歸田,無奈史文恭有了光宗耀祖的機會,說啥也不肯,反過來肯請義弟幫忙,溫玉隻好作了他的私人參謀。溫玉胸有兵書戰策,智慧超人;史文恭藝高膽大,英勇無敵。倆人協同指揮三軍,不到三年時間就將反賊全部殲滅,保護太子穩穩坐了國王。自此,史文恭每日上朝陪國王議政,溫玉另居一處,閑時讀書習武,不問國事,樂得個消遙自在。
一日,史文恭下朝去見溫玉。溫玉見他愁眉不展,哀聲歎氣不止,就問其中原因。史文恭又歎口氣說:“國王讓我尋找工匠為他琢一把象牙筷子,我上哪裡去找這樣的工匠啊。”
溫玉想了想,長歎一聲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呀。!仁兄,你到了該卸甲歸田的時候了。”
史文恭不明原因。溫玉說:“你想,有了象牙筷子,它肯定配不上瓦器,而要配犀角雕的碗、白玉琢的杯;有了玉杯,就要有山珍海味才相配,接著就會不穿粗布衣服,要坐華貴車子,住高樓廣室。這樣下去,他就會有一天覺得這個國家的物品不夠用了,就會去侵略別的國家,就會有無數生命因戰禍而亡。說不定他也會因此而亡國。從這把象牙筷子可以看到國王的未來。所以我說仁兄卸甲歸田的日子到了。”
史文恭對溫玉說的話深信不疑,但他不想舍去手中的榮華富貴,不但不聽義弟的勸告,第二天上朝時還以此話勸告國王。國王聽了也覺有理,正在躊躇間,一直和史文恭不對付的國舅忽然說話:“看來史將軍家中定有高人。國王,我們何不前去詢問永保國家安寧的方法?”
國王一聽有理,就命史文恭引路,親自帶領文武群臣前往。溫玉聽了國王的詢問,思想了片刻說:“國王若是真想知道,就請明日午時來聽。”
次日午時過後,國王才得空閑;當他帶領群臣來到溫玉家時,已經人去屋空。國舅又趁機搬弄是非:“大王,史文恭和他的朋友一定是在戲弄大王。如此下去,大王的威信何在?百姓們聽說了此事,又會怎樣恥笑大王?大王,應該削去史文恭大將軍之職,打入大牢,等抓住溫玉後一同問斬。”
史文恭見國王臉上果然有了怒氣,急中生智“哈哈”一陣大笑:“國舅啊國舅,你可真糊塗。我的朋友雖為邙國國民,但一來從不過問國事,二來身為平民不能諫勸大王,所以他才用自己的行動來回答。我朋友的意思是說‘有約不尊,言而無信’是亡國之因啊。”
國舅見可乘之機又來了,急忙又大肆搬弄是非:“大王啊大王,史文恭的朋友敢說大王‘有約不尊,言而無信’,分明罵大王是昏君。一定是他們事先串聯好了的。大王啊大王,這樣的人不除,將來必有後患啊!”
國王此時已經昏了頭腦,大喝一聲,讓人把史文恭打入大牢,等候處斬。史文恭被打入大牢,仍然不相信國王真能處斬他,以為國王只是一時糊塗,用不了多久就會把他放出來,而且還會官複原職。可是,等了一個多月也不見任何音信,不由得心中有幾分焦躁和失望了。那日,溫玉買通一個牢頭,把一封信帶給史文恭。史文恭打開一看,上面是一首詩:學成文武為王君,莫若山中乘閑雲。常聞忠良死節事,誰見君王惜故臣。
史文恭看罷番然醒悟,當夜越獄而出,正好被溫玉接著。兩人連夜奔出王城,從此遊山戲水,做了一對消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