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神宗年間,宰相張居正去世後,朝中大權慢慢落在大太監魏忠賢手中。他挖空心思變化各種手法,把本來就花天酒地的神宗皇上,哄得二十五年不理朝政,以至國事荒廢,群盜紛起,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太監本來是不許出京的,可魏忠賢一手遮天,打著給皇上尋寶的旗號,把宮中多余的太監撒向全國各地,到處搜刮民脂民膏。其實凡搜刮上來的奇珍異寶,都落在了魏忠賢手中。在這群出京的太監中有一個叫姚廣的年輕人,本來是個來京趕考的舉人,因為相貌出眾,頗有才華,又唱得好曲,就被魏忠賢留在了宮中。原也想把他變為太監的,因怕破壞了他的聲音,唱出歌來不再動聽,就免去了他那一刀之苦。一晃幾年過去了,姚廣為討魏忠賢的歡心,著實賣了不少力氣,可得到的賞賜卻很少。魏忠賢也覺得過意不去,卻又舍不得討自己的銀子,就把他打發出京,目的是給他一個發財的機會。可這姚廣卻頗有正義感,討好魏忠賢,只因人在虎穴身不由己。他這一出宮就想為百姓伸長一番正義,為行動方便改成生意人裝束,一路向江南行來。
這日來到河南地界,蹬上一座大山,望見山腳下古道之中人流如潮,半山腰綠樹掩映處一個好大的寺院,雄偉壯觀,好不繁榮。姚廣緊走過去,問行人才知道此山名叫虛無山,寺院名叫寶連寺,向東二十裡便是華陽城。路人還告訴他,最近寺內舍藥堂裡的觀音大士不斷顯靈,不但賜給靈丹妙藥,為這一帶百姓解除了很多痛苦,而且寺中子孫堂裡的送子觀音更是靈驗無比,許多無兒無女的婦人前來燒香求子,都能如願。姚廣本是個讀書之人,從來不信神佛,知是寺院用了什麽詭計欺騙百姓,便想揭開這個迷。
姚廣直走過去,擠進山門,才見若大的廣場裡更是人山人海。他先擠進大殿,人們正在爭先恐後朝那一丈二尺高的石雕大佛上香磕頭,還有人向大佛的腳前扔些碎銀子。看到人們如此虔誠,姚廣覺得有幾分好笑:活生生的人卻向冰冷的石頭磕頭。說不上家中還有人挨餓,可他們舍不得錢買米卻都扔給了石頭。他走進西跨院,也是個大廳,裡面還有一間舍藥堂,正中的高台上坐著笑容可拘的觀音,一隻手放在懷中,另隻手斜在胸前,手心向上,五指微張。旁邊站著一個老和尚,垂眉合目,身體肥胖,雙手相合放置胸前。大廳裡不少圍觀的人,卻無人擁進舍藥堂,只在門外排著長隊。已經排到的一個老漢,走進去,從懷中取出幾把香放在香案上,然後跪倒觀音面前不住地磕頭,嘴裡還不停地說著什麽。聲音比較小,姚廣離得又遠,無法聽清。那老漢磕頭完畢站在一旁。垂眉合目的大和尚嘴角微微啟動了幾下,從旁邊的香盒內取出一個紙包,打開後順著觀音的手指往下倒,一些藥粉紛紛落下,奇怪的是有幾粒豆子大小的藥丸,沾在了觀音的手指上。大和尚用紙把藥丸包起來遞給老漢。那老漢十分高興地擠出人群走了。
姚廣從未聽說過此等異事,一心想看個究竟,忘了面前“不排隊者止步”的木牌,一直朝前走來。一個小和尚攔住了他,問:“施主,請止步。”姚廣略一思付說:“我是個生意人,近日有點小疾,想求一方靈藥,不知需要多少銀子,怎個求法?”小和尚說:“我佛普度眾生,解救人間疾苦,不求銀子,只需要幾柱香以示誠意,屆時請施主說明病情即可。”姚廣欲知內情心切,忙問:“寺中哪裡能買到香呢?”和尚又說:“本寺乃佛家清淨之地,
不能做買賣,還請施主回城裡去買吧。” 姚廣看了看排得很長的隊,失望地搖搖頭,知道今天是難探內幕了,便走出西大廳,來到東大廳。廳門上端正地寫著“子孫堂”三字,有兩個小和尚站在門口。姚廣心說這一定就是求子之處了,何不進去看看。心裡想著便就走過來,剛到門口就被兩個小和尚攔住。姚廣說:“我是來求子的。”一個和尚說:“明日請尊夫人來,男人是沒法求的。”姚廣秀心想,既然是求子,還分什麽男女?這其中必有蹊蹺。看了日已偏西,便走出寺院,走進華陽城。
姚廣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向店小二打聽哪裡可以買到香。小二樂津津回答:“這事還用得著您親自跑嗎?只要把錢交給小人就可以了。不過,這兒的香是很貴的。”姚廣以為小二想從中撈油水,便拿出二兩銀子給了小二:“你店裡有嗎?”小二說:“沒有,得去香市上買。”姚廣說:“還是我親自去吧。”小二看著到手的銀子又要飛,失望地問:“這銀子──”姚廣說:“賞你了。”小二從沒見過這麽多的賞錢,比半年的工錢都多,心裡都要樂顛餡了,嘴上也就沒了把門的,急忙告訴姚廣:“出了門向東走,在第三個岔路口向北一拐就是了。”小二看了看四外沒人,又趴在姚廣耳邊說:“凡是賣香的都是寶連寺的人,所以價格非常高。”姚廣一怔:“和尚做生意?”小二神秘地說:“和尚換了衣服,戴上假發,和平凡人沒啥兩樣。在華陽地面上,除了寶連寺的和尚,是不許別人賣香的。”姚廣聽了更覺得這寶連寺裡大有文章。
第二天,姚廣早早上了山,把虔誠求來的仙藥帶回城裡,找了一家老中醫,請他驗看此藥的成分。自從寶連寺開始為人治病,便極少有人光顧老中醫這裡了,他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明知道寶連寺有假,可就是沒有能力揭開騙局。今天終於有了救星,那老中醫豈能不盡心盡力?老中醫把藥丸撚碎,用中醫方法進行分離和提純,很快化驗出了結果:“一共有三種中藥,確實能醫治傷寒病。可還有一樣東西,是鐵屑。”姚廣求真地問:“你敢肯定嗎?”老中醫說:“我可以立字據。”姚廣小眼睛眨了眨,回到客棧。他一連幾天足不出戶,對藥丸如何能沾在觀音手上百思不得其解。要揭開騙局,必須有真憑實據,想公開自己的身份,借助官府之力,又怕官盜一家,反而不利。可自己又身單力孤,怎麽辦呢?他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以給皇上尋寶為由,公開身份,裝出對此事毫不關心的樣子,而且又是個虔誠的佛教徒,說不定能得到意外的收獲。如果實在沒有機會,就荒稱寶連寺內藏有珍寶,拿出一張空白聖旨填上幾個字,不就得心應手了嗎?想到這兒,看了看天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便急忙打扮了一番,填好一張聖旨,帶著去了知府衙門。
知府朱啊太正為小妾香憐不去子孫堂上香求子而大動肝火,聽說皇上身邊的太監來了,哪裡還敢怠慢,忙換了一副笑臉,跑出來迎接。一直把姚廣迎進他的書房。姚廣拿出皇上身邊人的大架子,品了品茶後慢聲細語地說:“皇上聽說華陽城內有珍寶,讓我來索取。”說完慢慢拿出聖旨。朱啊太急忙跪倒,誠惶誠恐地接過聖旨,說:“下官一定盡力辦。但不知姚公公是否還有線索?比如什麽珍寶,現珍藏在何處?”姚廣一怔,心說此人道也不是草包,今後做事說話要加點小心。口中卻說:“如果啥都知道了,還用得著我來麽?一道聖旨下來,朱大人送去不就行了?”一句話封了朱啊太的口,也讓他不敢小看自己。果然,朱啊太聽在耳中刺在心裡。如果說有,還真沒聽說過;如果說沒有,又等於違抗皇上聖旨。這可如何是好呢?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口才。姚廣看出了他的恐懼,有意安慰他說:“朱大人也不用著急。皇上知道此事不好辦,所以也沒給在下限定時間,我們可以慢慢察訪。”
這時家人來請入席。姚廣站起身說:“在下還有一事相求。”朱啊太說:“公公請講。”姚廣說:“在下自幼崇尚佛教,每日三餐前必淨面焚香,然後才可入席。”朱啊太聽後面露喜色,說:“原來公公對我佛也如此虔誠!來呀,帶公公去佛堂。”姚廣淨了面,又去佛堂燒了香,才同朱啊太一起入坐。兩人推杯換盞大吃大喝起來。姚廣見朱啊太的心情開始輕松了,又製造了一回緊張空氣,說:“朱大人,這尋寶之事──”朱啊太果然緊張起來:“公公放心,下官一定盡力。”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明白,這塊地皮早已被他刮了三尺深,根本就沒啥油水了。如今姚廣一來,還不得掘坑八丈?百姓本來就有反心,如果再逼緊了,那不是官逼民反嗎?南屏山已經聚集了一夥強盜,因為答應了他們一不上奏朝廷,二不派兵剿滅,強盜們才不來華陽城內騷擾。不然,他這顆腦袋早就搬家了。如果再逼起民眾造反,那他這顆腦袋還能保住麽?如果不照辦, 這小太監不但有皇上的聖旨,最重要的他一定是魏忠賢的死黨,腦袋還得搬家,左想右想都不是辦法。這一頓飯,朱啊太吃得一點滋味都沒有。
原來,朱啊太出生在一個員外家庭,自幼十分呆傻。老員外就這麽一個兒子,疼愛至極,便四處尋名醫,銀子花了無數,都快把他吃成藥壇子了,病情就是一點不見好。一日,有個半瘋和尚前來化緣,見老員外心地善良,就賞了一粒丹丸。誰知他服下之後,不過三日,不但呆傻病好了,人還變得極其聰明。老員外重金聘請了一位教師專門傳授他知識。二十五歲時趕上大考,中了舉人,老員外又花銀子托人找門路,給朱啊太買了個華陽知府的官。他生在富貴之家,難免風流成性。自從當了華陽知府便發下宏願:一定娶一百個老婆,生一百個兒子。誰知,盡管他妻妾成群,可就是無人為他生得一男半女,心中苦惱之至。忽然一日,想起父母在世時曾講過自己的呆傻病,是一個和尚治好的,便去了寶連寺請方丈給出個主意。方丈告訴他只有求送子觀音才能有成效。於是兩下說定,朱啊太出銀子,方丈派人修建子孫堂。
花前月影移,樹間春風過。不知不覺子孫堂建成了。朱啊太便把三十幾個妻妾送到寶連寺求子。有的隻住了一夜便哭著鬧著回來,再也不去了。有的仿佛去出了癮,只要一去不住上五七天不回來。對那些去了一次不再去的人,朱啊太實行家法,最終也都被逼了去。不久,便一個個的都懷了孕。那朱啊太聽了欣喜若狂,又忙著選美納妾,湊夠一百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