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的頭顱之上絲發未生,光光亮亮著飲著水桶裡的清水,身上衣服被弄濕,底部觸及地面,粘上泥土。
他喝完水後一陣清爽,然後渾然抖動身子,手上的水珠落在地上,留下一個圓形的岸土色的圓點。從圓點中跑出一隻螞蟻,擺動著身子,在地面的土地上留下一條無法看見的細線。
三藏從已經洗的褪色的禪衣中取出一張紙來,紙上正反寫著字句,正面的字通體金黃,有種難以被冒犯的神聖之感,而那背面的自則略微有些秀氣,像是出自姑娘手筆。
三藏先是看著那正面的金字,然後閉了眼默念,嘴唇抖動,但似乎沒有聲音。
而當他睜開眼翻轉紙面,看向後面的一頁之時,卻霎時顫抖了身子,雙手緊緊捏著那句子。像是字要跑去,他必須抓住。
他看著句子,臉上露出了笑。笑了幾刻之後,又立時慌了一驚。將那紙的反面當做正面折了去,而後塞在了身子裡,那土地圓點上的螞蟻已經不見了。而三藏按按那胸前的凸起,一笑,又忙去挑那遠處的河水。
……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禪院,留不得情根。
方丈對著伏下身子的三藏,眼裡只有蔑視。一種高傲者對失敗者的蔑視。蔑視他的愚蠢,無知。
一個人若要成佛,又能何有情根生芽?
三藏道:“夜深星闌處,我與汝相隨!”
方丈看著已經殘廢了雙腿的他,道:“你來這佛地,追求的是什麽?”
“道法……非我所求。我要做人,做個……沒有迷惑,沒有困亂的人!”
“佛讓你斷絕七情六欲,便是讓你不在迷惑困亂。你當真不解,佛的意圖?”
“佛剝奪了我的人生。”
“佛給了你永生。”
“我要的不是這些。”
三藏抬起頭,目光射向方丈。
方丈一笑,然後婉轉了語調,道:“你要什麽?”
“我要的佛給不了,你也給不了。”
“你要什麽?”
“我要天下,再無磨折。我要此生,再無痛楚。我要諸世,再無不公。”
方丈停住笑容,猛地渾然了目光,道:“佛門不去殺生,你自行了斷。”
“我也生於佛門!”
“你蔑視戒律,早就不屬於佛門子弟。再出此言,便是對我佛門的侮辱。望你來世珍重,堅信佛會引渡你我。眾生,皆都生死。望安息!”
三藏,看著面前的方丈。想要說出話來,可是忽的身後的女子襲來,把一把小刀插在了他的脊背。鮮血噴湧直流,湧動中染紅禪衣。
女子道:“方丈,方丈!我替你們殺了他,你……你們收留我。我以後一定,一定好好修習,什麽也不做了!我佛慈悲,收留我吧!”
“三藏,看清了嗎?你所求的,是不會成的。世間生自苦難,你卻要消解苦難!可悲!可悲!”
……
三藏在土地裡留下眼淚,留下一個圓形的水澤。其中跑著一隻螞蟻。
我佛多了個敲鍾的女子,叫西施。曾是個妓女。
那方丈掃清門前的雪花,一個壯漢道:“我是魯達,望智真大師收我為徒!”
門庭落寞,一個飲酒的和尚,一個邪淫的和尚。
一個成了替天行道的俠士,一個成了西天取經的旅客。
曾經也許都還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