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燃了馬車,周娘子的遺體隨著火光一起漸漸消逝,劉禪突然想起前世小的時候鄰居家的老人,慈祥溫和讓人忍不住願意和她親近,但也是突然間就消失在他的生命中,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記不清她的樣貌。
他感到一種虧欠,他覺得遺忘是對不起這些對自己好的人,想來以後對周娘子也會是如此,對於他前世的父母親人,慢慢也會記不清吧。還有現在他身邊的甘夫人和劉備也會一樣,想到這,一股巨大的的無力感將他包裹起來。
荀彧看著盯著烈火發愣的劉禪,張了張口想勸慰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抱歉!”
荀彧最終只能艱難地擠出了這兩個字。
劉禪回過神,沒有接荀彧的話,現在的他隻想快點回家,他此時最想回到的是千年後的父母身旁,但這個願望看來是無法實現的。
他想到了甘夫人,他可以想象他的母親現在是多麽掛念他,想到這個女子會為他擔憂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也會因為自責而一天天不願意吃飯吧。想到這,他就想馬上回到她的身旁。
“荀令君,你會帶我回家的吧?”劉禪有些遲疑地向荀彧確認。
在魏地,在曹操的屬下裡,荀彧絕不是最勇武的人,也不是最有權勢的人,甚至不是最聰慧的人。但所有人都絕不會懷疑他一定是那個最值得信賴的人。
如果其他人敢像這樣在質疑他的承諾,那絕對會招來眾人的謾罵。甚至一向溫和謙讓的荀彧自己恐怕在內心深處也會覺得這是一種對自己莫大的冒犯。
但此時,面對這個年幼的孩童的問題,荀彧卻有些惶恐。
本來他已經做好準備安靜地離開這個世界,因為理想的破滅也好,對多年來奮鬥意義的質疑也罷,但是今天這個突然出現的孩童,用承諾將他又勾留在這世間。
沒有人願意去死,只是他原本已經找不到活著的意義,但現在荀彧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即使只是對一個孩童的承諾。
荀彧自己或許也沒有留意他灰白的眼睛裡,慢慢湧進了神采,他鄭重其事地抱拳再次說到:“在下答應帶公子回家,定能辦到!”
“現在得抓緊時間離開了,城內的親衛應該很快會前來探尋。”荀彧跨上追兵遺留的馬匹,現在的文士可不是明清時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君子六藝就包括騎射,尋常儒生也該掌握,何況荀彧這種文人翹楚。
“荀令君喚我阿鬥就行,家裡長輩都是這樣稱呼我。”被荀彧接上戰馬,劉禪現在倒是很熟悉這個位置。
“咦!荊州,阿鬥?”荀彧看著懷抱中的孩童,估摸著劉禪的年歲大小,訝然道:“你莫不是劉備劉皇叔的子嗣劉禪吧?”
“荀令君也聽說過我?”劉禪也很驚訝,雖然他以後會是蜀漢的後主,但現在才六歲,總不會連自己的小名都已經被荀彧這種曹操重臣惦記著了吧?
“關於你被擄去江東的傳聞已經傳遍天下。劉備軍中也在瘋狂地搜索你的蹤跡,在下聽說公子名諱也屬正常。”荀彧道出了劉禪的疑惑。
“哦,但我還是被孫權擄到了壽春,差點就到東吳了,都沒被救回去”劉禪知道了家裡人都在忙著搭救找尋自己,臉上不覺掛上了開心滿足的笑容,但嘴上卻還是硬說著失落。
“哈哈,公子有所不知,孟德正是因為公子被擄才下定決心大舉征伐東吳,他料定劉皇叔因為公子,即使出兵也不會傾盡全力,不會再像以往一般互為唇齒。
孫仲謀吃了好大的啞巴虧,料想就算公子到達東吳,他也得乖乖將你送回荊州。”荀彧不禁有些幸災樂禍,他一生行事坦蕩,著實看不上這些陰私伎倆。 但隨即想到自己已然不是孟德謀士,甚至是要被拋棄鏟除的一塊擋路石,心中的一絲歡快也很快被澆滅了,攥緊韁繩的手又不覺緊了幾分。
劉禪沒有注意到荀彧被勒得通紅發紫的手,聽到孫權的窘境讓他的心情確是好了很多:“荀令君還是稱呼我阿鬥吧,我喜歡長輩這麽稱呼我。”
秋雨漫漫,兩人騎著疾馳的駿馬迅速離開。
雖然雨天能掩蓋他們一部分離開的痕跡,但是荀彧知道,他們離去的蹤跡是逃不過精銳侯斥探查的。
要回到荊州劉備駐地,需要找到方法隱藏住行蹤才行。
壽春城的城門罕見的在日落宵禁後還緩緩打開。
本以為應該是一位魁梧將領引著千軍開道,沒想到昂首當先的卻是一個羸弱的文士。
他身著紫色儒袍,為了方便騎乘,他束起寬大的袖筒,隨意用發帶挽著發,沒有一點名士的風采,但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可只要你看見他那一雙眼睛,就一定不會輕視於他。那是一雙細長的眼睛,兩眼間距較常人寬大很多,但完全沒有顯得呆滯。因為,他的眼睛像鷹一樣子犀利,和他對視時都好像會被他刺傷。它好像能看透你心裡所想,至少你能感覺到它有強烈的願望想刺探你的想法。
正常人都會自豪自己有一雙這樣犀利的眼睛,但司馬懿卻不禁連連苦笑。
因為這雙眼睛,他得到了很多稱讚和看重,但接踵而來的卻是重重的提防和排擠。甚至連主公曹操也一直對他很是防備,如果能選擇,他一定不願擁有這樣的一對眼睛。
就像這次,他奉命伴隨荀彧勞軍,臨走前卻接到曹操密令,務必在途中將荀彧殺死,具體行動不用他執行,但必須監督確保任務完成。
世上本就無不透風的牆,此行過後,料想以荀彧在曹操軍中的威望和功勞,想想他所提拔舉薦的眾多文臣武將,他司馬懿算是自絕於眾多勢力之外,只能老老實實做一輩子的曹家孤臣獨臣,毫無反覆的可能。
想起那個常掛著和煦甚至憨厚笑容的主公,司馬懿就渾身打起寒戰。
現在的他甚至不敢耍什麽小花樣,他馬背上的身軀不動,頭卻奇異地像狼一樣直接轉動窺向身後跟隨的一眾曹操親衛,只要他有不同尋常的舉動,他相信這些親衛會直接把他和荀彧一起送走。
他的主公是不會留下什麽紕漏和意外的,但是奇怪的是今天執行殺死荀彧任務的親衛卻遲遲不回,等待許久,司馬懿不得不親自帶隊走一趟探明情形。
現場橫七豎八的親衛屍體和已經燒成焦炭的馬車表明這裡發生過一場惡戰。
不用吩咐,侯斥們順著現場的痕跡自行鋪開搜索。
“司馬主簿,現場已經搜索完畢,隻發現有一騎離去的痕跡。”不多時,領隊已經匯報了搜尋結果。
“追!”司馬懿下令道。
眾人順著馬蹄印跡和一路的蛛絲馬跡,順延而下。
追著跑了小半個時辰,只見到便見到一匹被扎傷的戰馬,停在路旁休憩。
“料想荀令君必定在中途已經下馬逃匿,爾等馬上沿著來路再仔細探查,另外再回城調撥人手協助。”司馬懿毫不含糊,立馬安排親衛行動。果斷迅疾毫不拖泥帶水,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想來他此時的境遇也不敢讓人挑出毛病。
一行追兵來得快,去得更急,疏忽之間已經消失在壽春城外茫茫夜色中。
卻不察夜色中樹乾後轉出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是荀彧和劉禪二人。
“荀令君我們快點走啊!”劉禪眼見好不容易騙走了曹操追兵,連忙催促荀彧離開。
“阿鬥不用著急,他們走了就不會著急回來的。”荀彧胸有成竹道。
劉禪不解,荀彧難道也像諸葛亮一樣料事如神嗎?
“為什麽啊?”
“因為領頭之人是司馬仲達啊。此人鷹視狼顧,不是平常人啊。”荀彧說出他的理由。
原來是他!又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名人,劉禪看向追兵離去的方向。他剛剛並沒有見到司馬懿的長相,如果不出意外,他所奠基的晉國是這亂世裡最後傾覆掉蜀漢的最後贏家,也是囚禁軟禁他前身的最大凶手,同仇敵愾感同身受到是說不上,但是心中卻有止不住的好奇。
“聽起來這個人很厲害啊?那不是更容易找到我們嗎?”劉禪想知道更多司馬懿的信息。
“司馬仲達做事果斷,且心思細膩。但是他根本不想找到我,他越機警,越會想方設法為我們尋得方便的。”荀彧或許不能像諸葛亮一般運籌帷幄,但是他卻懂得識得人心。
劉禪還想問下去,但是他也知道現在不是滿足自己好奇心的時候。
身後和前路依舊都是茫茫夜色,劉禪一腳深一腳淺的行走在泥濘的路上, 確實是十分狼狽,但是他也不是三歲小孩,這點辛苦他還是能忍受得了的。
突然劉禪發現自己被抱了了起來。
“抓緊!”荀彧提醒道,往身後一遞,他已經將劉禪背在身後。
荀彧身上的儒衫濕噠噠的伏在他身上並不舒服,而且這個清臒的老人雖然身量很高但卻很瘦,並沒有以前騎在他三叔張飛寬闊肩膀上那般穩當堅實。
但他卻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心,讓他莫名想起了甘夫人,一股疲倦不知從稚嫩的身軀上何處滲透出來,但很快淹沒了劉禪全身,不知不覺中他很快的睡去。
荀彧聽見背後孩童輕輕的打呼聲,他突然想起來這是個才六歲的孩子,劉禪真的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年齡。
荀彧並沒有多少疲憊,他已經習慣,這麽多年來他背負著家族的期待,背負著漢室的興衰,甚至背負著天下眾生的興亡。這些偉大而恐怖的詞匯連接著多少壓力、責任和痛苦,但他都承接下來了,而且如此完美從容,沒有人包括他自己會去懷疑他的能力,品質和意志。
但是當將這一切卸去了的時候,荀彧發現自己孱弱得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耄耋老人,甚至恨不得主動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慶幸的是他遇見了劉禪。
在背起這個稚嫩孩童的時候,即使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承諾,卻讓荀彧又再背負起屬於他熟悉的責任。
世上總有一些人,像荀彧一樣一定要負重前進,這仿佛是一種詛咒,也是一種高貴到不得了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