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在水面上搖搖晃晃,江面上偶爾有尾魚躍出水面,在雨後皎潔的明月照耀下波光粼粼,然後濺起一江的漣漪。
這聲音將劉禪從睡夢中驚醒,他撩開船簾,江風帶著雨後的清新撲面而來,船尾的立著一盞朦朧的漁燈,那位和善的船家老丈在月色裡搖著櫓,船櫓咿呀咿呀的聲音傳來。
這場景是如此熟悉,這大半月來每夜不是都是這麽過來的嗎?當然還有周娘子在一旁守護著。劉禪有些恍惚,那現在這是在夢中嗎?還是原先的廝殺和離別才是一場夢?
他心裡突然泛起一股強烈的期待,他驀地轉過頭,之前的十幾個夜晚周娘子每晚都是守護在船頭,劉禪踟躕地邁出腳,緩慢地朝船頭走去,他的心底裡面,期待和害怕在交替佔據著主導,到後來他竟然有些不敢動。
好在烏篷船實在太小。顫抖著將船頭的前簾掀開,緊張讓他不覺地閉上了眼睛,睜開眼,荀彧已經在看著他,他的臉上帶著很真摯的笑容,他的眼神裡帶著溫柔和寵溺。
但它卻消不去,劉禪心中止不住的失落。
“我看你睡得太香,沒舍得讓你起來。”荀彧主動向劉禪解釋著。
“這是在哪啊?”劉禪已經知道這不是夢,所以更加迷糊。
荀彧接著解釋:“我們要沿淮水再回去,躲過追兵後再返回荊州。”
“怎麽還是找了老丈的船啊?他還得去前線服役呢?”劉禪語氣中帶著焦急,他怕自己會連累老丈和他家鄉的家人。
荀彧撫了撫劉禪的頭,語氣中更加柔軟了:“我幫不了老丈一家,但是阿鬥你能幫得了他們啊,我替你允諾將他們一家一起帶到劉皇叔轄地,給他們一片安居樂業的土地。阿鬥你願意嗎?”
劉禪眼睛一亮,這個要求他是一定能做到的,他甚至已經想好就將老丈遷到公安城旁,就在油江口邊上打魚,他能時常去探望老人家。他還要認識老丈的孫子,承他的光,這段日子老丈那麽照顧他,還得將老丈的孫子介紹給關平張苞這些兄長,讓他們也一起關照他。
想到這裡,劉禪又開心起來了。
烏篷船逆著淮水江流緩慢而又堅定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而在這時失去荀彧蹤跡的消息也迅速送到長江前線曹操大營內。
粗壯有力的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案幾,緩慢卻堅定。
內衛和司馬懿送來的兩份書簡分別平放在兩側,分別紀錄著這趟行程的點點滴滴。曹操從來不完全相信任何人。
或許只有荀彧除外。
指節敲擊聲緩慢了許多,仿佛還帶著點溫柔。
曾經的志同道合,半輩子的配合無間,一起闖過多少腥風血雨,從年少意氣風發到現在兩鬢斑白,轉眼已經這麽多年了。
但突然,指節狠狠敲了幾下案幾,營門輪值的親衛都不覺垂下了頭。
到頭來卻要分道揚鑣。文若啊,你到底去了哪裡呢?你豈不知你和我選了不同的路,你的死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不知過了多久,親衛又聽見帳內響起緩慢的敲擊聲,暗暗呼出了憋著的一口氣。
可是,如若你不想死,我又何嘗不能滿足你的願望。
曹操提筆批複司馬懿的簡報,要求他無需再搜尋荀彧蹤跡,帶兵繼續勞軍。
他繼續批複整理軍報,征伐東吳的進展並不順利,雖然已經攻破敵軍江西大營,但是前幾日也登高親自探查,孫權在濡須口大營軍容齊整,
他實在沒有戰勝的把握,對接下來的行軍方案曹操不禁有些遲疑。 想到這,改不掉征戰多年的習慣,他又不禁想到荀彧,他的張良,如果此時文若在這裡的話,一定可以幫助他撥開這層層迷霧,他們最終一定能飲馬江南,接下來就是定鼎天下了吧。暢享未來讓曹操眼角不覺帶上笑意。
突然曹操原本已經擴散到嘴角的笑意,一瞬間凍住了。但荀彧已然不在了啊, 現在的他已經失去左膀右臂。切膚之痛在片刻之間已讓曹操面如沉水。
他想起荀彧的驚豔才學,想起荀彧的鎮定自若,想起荀彧的謙恭謹慎,每想起一點,他的臉色就陰沉一分,他眼裡的殺氣也增多一分。
“來人,傳曹純速速來見!”
一支騎兵披覆著黑色鬥篷,悄無聲息地穿過曹操大營轅門門洞,迅速浸沒在無盡的黑暗裡。
山村水郭偶爾有幾盞孤燈閃爍,才能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見他們黑暗裡掠過的衣角,反射一絲絲鎧甲的寒光。
這是曹操麾下最精銳的虎豹騎,他們強大而神秘,他們每個人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他們的統領每一任都是曹氏裡最受曹操信賴的將領。
這支部隊是曹操當之無愧的王牌。他們出沒在血雨腥風的戰場,甚至在史書的字裡行間也頻頻現身。
所有最難啃的骨頭,最難戰勝的敵人都交給他們。當然,所有最見不得光的勾當,最肮髒的任務也是由他們去完成。
他們是曹操意志的延伸。
疾馳的戰馬上,做為虎豹騎的現任統帥,曹純心中並不像表面上那麽鎮靜,因為今晚曹純接到的命令是:找到荀彧,殺死荀彧。
他當然知道荀彧的重量和此行的艱險,但執行命令,不問因果,不問緣由,是這麽多年來,他和他的軍隊賴以震懾敵人的,甚至自己人的根本。
曹純將鎧甲面罩緩緩拉下,擋去了他殘留的一絲猶豫。
任由這支軍隊帶著死亡的陰影向著劉禪,向著荀彧緩緩籠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