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旁的灘塗邊上,船家老丈點燃篝火,在一旁為三人做飯。
船上人家自然是缺少不了魚鮮,加上秋末還能采拾到的蓴菜,沒有精細的調料,但有著食材原本的鮮美。還有老丈幾十年日複一日地煮著這道魚羹,火候把控,食材搭配的技藝其實不比大廚遜色多少,實在讓人食指大動。
一鍋膾魚蓴羹裹著熱氣沸騰著。
“老丈,還有多久能回到你的家鄉?”劉禪問老人家。
“小公子,還得十來天呢。”老丈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家裡人見到孫子,臉上也露出期盼。而且不用上戰場修羅場走一遭,這都是倚賴這位小公子的幫助,老人家臉上不覺帶上感激。
“那還挺快的呢。”對回家劉禪也有同樣的歡喜。
“是啊,家裡人前幾年都遷徙到了潁川,去那裡是要近得多。”對於老丈來說家人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鄉。
“潁川啊!那也是我的家鄉。”因為聽到這個熟悉又遙遠的名字,荀彧也抬起頭來。
“這麽巧?那令君這次可以順道回去家鄉看一看。”劉禪驚喜地說。
“我的至親族人其實也早就遷走了,特意跑一趟倒也沒必要。”現在主要是得順利帶劉禪回去,荀彧不想多生事端。
“那還真是遺憾呢。我的父親說我的家鄉在幽州涿郡,那兒離這裡就真遠了,回一趟不容易,但父親說早晚一定會帶著我回去的。”劉禪也想起自己的家鄉,劉備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談起那遙遠的北方家鄉。
蒼涼卻堅毅,貧瘠卻豪邁,這是屬於劉備的家鄉記憶。
荀彧眼睛眯了起來,劉皇叔的志向確實不小啊!
不過他心裡其實並沒有多少驚訝,他和曹操仔細談論過劉皇叔,曹操在他征討黃巾時第一次見到劉備的時候,第一眼就知道他們是同一類人,對同類每個人都可以憑直覺一眼辨認出來,因為對於自己我們太過熟悉了,所以對於同類我們也一樣。
即使劉備境遇再落魄,再不堪,曹操和荀彧都從來沒有輕視過他。而事實證明,英雄只要給他一絲機會,他就能翻雲覆雨,超越所有人的想象。
如果還是由荀彧來主持謀劃這次對江東的戰爭,他的決策一定是先討伐劉備,即使天時地利都不合適,但他還一定會堅持自己的選擇,只是因為這個人太過危險,太不能以常理度之。
但世事無常,自己卻還是得送他的兒子回家。想到這,荀彧不禁苦笑地搖了搖頭。
看著荀彧苦笑,劉禪心裡卻以為荀彧是因為在感歎自己無家可歸的的境地。
劉禪沉默著,他看到老丈熬煮魚湯的身影,眼前不覺一亮。
劉禪覺得他也有能力安置荀彧,便道:“荀令君,你到時送我到荊州後,也和我一起住在公安城吧!”
他的話轉得有些突然,荀彧微微一愣,心思一轉,便明白了劉禪的想法。他心裡有些好笑,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要被一個六歲孩童憐憫。
荀彧撫了撫劉禪的頭說:“可是我會給你帶來很多、很多麻煩的,阿鬥。”
劉禪低頭想了一想,他其實記不清楚歷史上荀彧的生平,也不知道他的死因和身後的麻煩到底有多少。
但他能感受到荀彧對他的善意,也許其中有對周娘子的承諾和拖累他們的愧疚,但劉禪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且有時沒必要有那麽多解釋,不然日子不是太沒意思了嗎。
“我們有過約定,我要幫你的。
”劉禪盯著荀彧很認真地說。 荀彧想起他們在淮河港口地第一次見面的那個約定。
那時他最無助的時候,他收到曹操送來的一個食盒,空空蕩蕩的食盒像是昭示他空空蕩蕩的人生一般讓他手足無措。
他像行屍走肉般走出府衙,漫無目的地走出城門。直到遇見劉禪。
荀彧靜靜凝住他半響,展顏一笑,道“那好吧,到時我也得倚賴阿鬥照顧了。”
劉禪也笑了,其實說來也巧,無論是他這輩子六歲的軀殼,還是他兩世25歲心理年齡都是最希望得到別人認可,希望自己可以獨當一面的時候。
現在的他幼小稚嫩的肩膀上但著兩個老人的歸宿,這讓他有些緊張,但更多的還有被人所需要的滿足和動力。
所以這段時間也是他最開心的時候了。每天都在計算著回家的距離,時間的流逝讓他好像能看見那座薄霧裡的小城,這讓劉禪每天都沉浸在喜悅的心情下。
老丈繼續搖櫓趕路。不久後,岸旁的篝火木堆還在冒著青煙, 炊煙在寒風中仿佛卻還沒完全消散。
烏壓壓的一隊騎兵,每個人都覆著黑梭梭的鬥篷,黑雲壓城般蓋住了這一片灘塗。
早就有人四散開來,探尋著殘留在四周的蛛絲馬跡。
有人憑借篝火溫度推測著離開的時間,有人憑借食物殘渣評估著就食的人數,有人憑借腳印的數量深淺推斷著曾經呆在這裡的人的體格細節。
世上本就沒有秘密,只要你付出足夠多代價,比如時間和心思,總能將秘密探尋清楚。
而對於虎豹騎來說他們最不怕的就是付出代價。
很快,這次的探尋匯總來的結果,再加上一路連續收集的信息,慢慢在曹純的手中匯聚,或許運籌帷幄,絕勝千裡不是他的特長,但這種探尋敵人蹤影,緊緊咬死對手的侯斥工夫,曹純卻有一種牢牢刻在骨子裡的天賦。
他的腦海裡漸漸能描繪出追尋的這三個人的大致形態,甚至連大體方向目的地也能猜測一二。
望向滾滾流動的淮河水,曹純仿佛已經看見那艘小小烏篷船的影子,他的心裡充斥著一股貓捉老鼠的快感。
他轉過頭來,斜著眼看向身後的緊隨自己的文士:“司馬主簿,看來我們馬上就能追尋到荀令君了,這次可是得勞煩你來動手。”
司馬懿聽完後滿臉慌亂,要親手殺人仿佛讓他十分驚慌,但看著一臉戲謔的曹純和背後虎視眈眈的虎豹騎們,即使臉色蒼白,他還是戰戰兢兢的抱拳回復:“在下,在下領命”
可低下頭的一瞬間他的臉色已變得陰沉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