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汝妻子吾養之(一)台北動物園。 在學生放假的時間,這裡也比平時更熱鬧。
巨大的人流中,一個看上去那麽普通的一家四口也就不會顯得有什麽特別了。
男人大概有四十多歲,有點瘦,但是很精神,女人應該比他小得多,剛剛三十多歲而已,很漂亮,笑容溫和,而他的女兒大概有十一二歲,兒子則三四歲的樣子,都非常漂亮可愛,像小天使一樣引人注意。
放到哪裡,人們都會說這是一個完美而幸福的家庭。
此時,女孩跑在前排,男孩跟在姐姐的後面,興致勃勃地衝上前去看眼前的老虎。十幾隻老虎一直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有的打著哈欠,有的理著毛,二人張大嘴巴看它們一身亮眼的皮毛,興奮地笑起來。
剛好此時,到了給老虎投送活食的時間,一輛裝著雞籠的遊園車開到虎園前,遊客們興奮起來,紛紛了上來。
管理員提著雞籠走下來,打開虎園的門。原先懶洋洋的老虎們立即圍了上來,等飼養員把雞籠一打開,放出裡面的雞時,它們已經完全沒有了懶散的氣息,咆哮著、飛奔著去抓捕撕咬這一隻隻慘叫的雞。
看著老虎露出的猙獰面目,看著一隻隻雞從奔逃,到被捕,到最後被撕裂吃掉,沒了氣息,男孩把手伸在嘴巴裡,一臉的驚奇——他還太小,還沒有明白死亡的恐懼,女孩原本興奮的臉色卻變了,人群也傳出驚歎聲和拍照的聲音。
“太殘忍了。”女孩面露惻隱之心地說道。
無意中她抬起頭,卻看見身邊的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哥哥同樣也趴在護欄上看著欄中的一幕幕殺戮,他戴著墨鏡,正盯著眼前的情景看著,身體一動不動,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女孩看不見這這青年的墨鏡後面的目光,但他的嘴角似乎有一抹微笑。
人無惻隱之心,非人也。
“小妹妹,”青年突破口然開口,“很可怕嗎?”
女孩看了一眼面前的這個青年,不象是個壞人,而女孩還沒到明白壞人不是會把我是壞蛋四個字寫在臉上的,於是她點了點頭。
“這確實很殘忍,不過難道你從來不吃肉嗎?”
女孩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青年繼續微笑著說:“老虎殺生吃肉,人殺生吃肉,同樣都是為了生存,這是上天的安排,根本算不上罪惡和殘忍。更何況,老虎沒有思想,不會懂得惜生護生,而人類卻敢濫殺無辜,甚至是自己的同類。所以,人比老虎更可怕。”
女孩覺得這樣的說法很憤世嫉俗,但是她想不出有什麽話可以反駁,她隻好搖頭:“這樣的怪論我可不信,我覺得人大體上是好的。”
青年笑了:“這也對,人是很奇怪的動物,你沒有辦法對人性下一個準確的定義,也不能用簡單的好與壞來評論。人性有閃光點,否則人類早已被天理所不容而自取滅亡了。不過,有些事,也只有人能做得出來。比如偽裝,一個人連身國賓親友都可能不知道他所犯下的罪惡。”
青年直起身子,對女孩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真是個奇怪的大哥哥。”女孩看著青年,搖頭自語道。
“小萌,你們怎麽在這?不根亂跑,小心走丟了!”身為女孩父親的中年人終於找到了跑開的女兒,立即迎上來拉住了女孩。
“剛才的人是誰?小萌,和你說過多少次,不根和陌生人說話。”隨後跟上來的媽媽說道。
“是一個奇怪的大哥哥,
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叫小萌的女孩看著青年離開的方向說道,但此時青年早已經流入人群,找不見蹤影了。 “阿念,咱們帶孩子們去看猴子吧。”媽媽說道。
“好。”為父的點點頭。
在動物園陪著小萌玩了一天,一家人晚上回到了家。黃念的妻子做了一桌子飯菜,全家人圍在飯桌前,黃念開心地抱著還小的兒子,看著這樣溫馨的一幕,臉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年輕的時候,黃念從大陸來到台北,從來沒想過擁有一個家庭會是怎樣的滋味,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家庭有著獨特的魅力,看著自己漂亮的妻子,女兒和兒子也在漸漸長大是一種美妙的濨味。
現在他有一家自己開的酒店,算不上很有錢,但也還算富足,開這家酒店的錢,還是他年輕時替人做事賺來的,不過如今人到中年,他早已洗白,做正經的生意。早年的輕狂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不堪回首,對他來說,作個生意人,守著個幸福的家庭,這樣的生活已經很知足了。有時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當年那個流氓一樣、黃賭毒一樣沒少沾的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一個顧家的家庭主夫。
這很可笑,但命運就是這樣匪夷所思。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來電話的是他的酒店的前台:“總經理,不知怎麽回事,酒店所有房間的房卡都丟失了,沒法給新的客人開房。”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黃念拍著桌子站起來,“你等著我,一會就過去。”
放下電話,黃念無奈地站起來,披上外套:“酒店丟失了鑰匙,我得過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情形。”
“去吧。”妻子笑著點頭。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晚上,一切都看起來還算正常,只不過出了這樣一件意外,也許只是前台沒有找到鑰匙而已。就算真的丟失了,換掉鎖也就是了,沒什麽可擔心的。
黃念坐上了自己的帕薩特,啟動車子開向酒店,想著莫名其妙丟失的鑰匙,不由得搖了搖頭:“鑰匙自己怎麽會丟呢?”
“是啊,它當然不自己丟了。”
身邊幽幽地響起了一個聲音。黃念一個激靈,扭頭看去,副駕駛位子上不知什麽時候坐了一個青年,年近三十,戴著眼鏡。
這人怎麽進來的,為什麽還有點眼熟?
下一秒,黃念就猛地想起來旁邊坐的是誰了。
黃念這一驚非同小可,方向盤猛地往左打,衝上了對面的道路,他連忙又右打方向盤,駛回正確的路上,隨後把車停在了路邊。
再看黃念,頭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黃念不是個迷信的人,他不相信什麽陰司果報,更不信有鬼,但此時康東升實實在在地坐在自己的身邊。明明是他親眼看著被炸死的人。
“你,你是死了,還是活著?”黃念哆嗦著問道。
林浩微笑著說道:“為什麽你和朱有才看見我,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呢?”
“是朱有才告訴你我在這裡?”
“啊,你真聰明。”
“有沒有可能,你放過我?我還有家人。”
“這我知道。”林浩看著前方的路燈歎氣道,“一個幸福的家庭,漂亮賢惠的妻子,聰明可愛的女兒,健康活潑的兒子,多幸福多溫暖的家庭啊,是我,我也不能容忍有人把它從我身邊硬生生奪走。”
“是啊,所以,康東升,你想要我做什麽?除了我的家人和我的性命,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林浩仰頭似在沉思:“比如說,替我殺了張琳?”
黃念不由得一哆嗦,接著咬了咬牙:“這個要求很合算,你看……”
話音剛落,他猛地撲向林浩,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向林浩的脖子。
作為一名殺手,黃念很怕仇家的報復,他隨時都戒備著,以免自己死掉。
匕首離林浩的脖子還很遠,他的手就被抓住了,林浩的力氣比他的大得多了,被抓住了手腕,他竟然不能掙脫,於是他揮出左拳向林浩打去。
手停在了半途中,他發現自己的雙手不聽使喚。林浩很輕巧地拿走了他的匕首在手中把玩,眼含譏諷地看著他。黃念注意到他戴著一副騎行手套。
黃念的臉青了。
“你看看,你真性急。”林浩搖了搖頭,“不要這麽急著打擾我的思路。”
“放過我的家人!”黃念低吼著。
風乎沒看清林浩的動作,閃光閃閃的匕首就抵在了黃念的脖子了,黃念看見林浩陰冷的目光盯著自己:“我說了你不要打擾我的思路。”
黃念閉上了嘴。他看出來康東升心情不太好,實力也遠遠不是自己能比的。林浩重新收回了匕首。
過了一會,林浩似乎平表下來,慢慢地問道:“你很在意你的家人嗎?”
“他們是我現在唯一在意的,是我的一切!”
“嗯,你在乎你的家人,我也一樣。”林浩歎息著,“可你,可曾放過我的家人?你不僅炸死了我,還炸死我的父母,殺了我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你以前做過的事,還從來不敢告訴你的家人吧?”
黃念住了口,絕望之下,他流下了眼淚。他的眼前浮現了女兒的笑臉,還有妻子溫柔的身體,還有兒子天真的眼睛,屬於孩子的眼睛。
“現在,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了嗎?”林浩也忍不住悲傷了起來, 他想的是自己的家人。
“康東升,他們都是好人,特別是小萌,又聽話又聰明。”黃念睜開眼睛,流著淚說道。
“這個,我知道。”白天在動物園,小萌給林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康東升,我知道我對不住你們,說道歉他們也不可能活過來,可我只是個拿錢辦事的,看在這一點上,放過我的家人吧,你放過他們,要我性命,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你當初乾出這種事情的時候,就沒想過有一天這一切會如數回報到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身上嗎?你的家人很寶貴,難道我的家人就不了嗎?”
“那時我還沒家。”黃念無力地回答。
林浩冷笑:“你放心,你還不是你這樣級別的人渣,禍不及家人的道理我是懂的,更何況還是小孩子,否則我何必把你引出家門?”
黃念聞言,立即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安心去吧,你的命我無論如何也要收,但我保證你的家人不會有事,甚至都不會缺衣少食。”
黃念笑了,隨後他點了點頭。以他曾經的作為,這樣的結果已經是極大的仁慈。
一輛停在路邊的帕薩特上走出一個人來,車子卻一直停在路邊,十幾秒後,突破口然一聲巨響,車子發生了爆炸。
人們紛紛衝上去救火,卻發現裡面竟還有一個人,中年商人模樣的男人,已經因為大火氣絕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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