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麽呢,小兄弟。”
李自然被胖司機師傅這一句吼聲拉回了現實,心中那幾個爭論的聲音登時煙消雲散。
“你怎麽一副魂不守的樣子?該不是今天被車撞傻了吧。”
胖司機師傅端著酒杯,關切地問。
“要不,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下腦子,年輕人,傷哪都不能傷到腦子。”
“不用不用。”
李自然如同受到什麽刺激一樣,身子應激反應,往後一退,連聲拒絕。
“我沒問題的,真不用。”
“沒問題就好,來,咱們繼續吃東西。”
胖司機師傅咧開嘴,笑呵呵地給李自然夾了一塊肥羊肉。
自從陸若依出國後,李自然就經常容易走神發呆,並且一發呆,心裡就冒出兩個陌生的聲音來,在他腦海裡對著話。有時候,他自己的聲音也會出來,有時候,就只有這兩個聲音在互相掐架。
劉帥也關心地問,“我這幾天見你確實經常發呆,要不去醫院看看?”
李自然笑著擺擺手,連忙找了個話題岔開了。
“大叔,你想讓你兒子回來娶媳婦呀,你難道不希望你兒子在大城市闖蕩一番嗎?”
“我可不想,大城市我也待過,哪有我現在的生活滋潤。”
胖司機夾起一塊肥美的羊肉,在熱氣騰騰的飯菜中端起酒杯,愜意地一飲而盡。
“我在西安待了八年,那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嘖嘖......唉,我們這鄉下人,那大城市可不是我們的家......再說我家那個小子,人太老實了,在大城市肯定會被欺負的。那大城市姑娘漂亮的很,說話又嗲又好聽,幾句甜言蜜語就把我那個傻小子迷得神魂顛倒,到時候被騙了還替別人數錢咧......”
大叔右手夾起一塊熱騰騰的羊肉,懸在空中。抬起來左手掌在空中擺了幾下,皺起眉頭大為感歎。
“大城市,那是有錢人才過得好日子,住著高樓,開著小車,孩子可以上學,大人看病都方便......像我們這樣買不起房的鄉裡人,去那幹啥,小孩讀不了書,看個病貴的要死......一家幾口人擠在像貧民區一樣的破房子裡,猶如咱們這鬧饑荒逃難的一樣。我才不願意去受那個罪,當初從部隊複員後我都沒有選擇留在城市。現在,我更不願意我小孩去受那個罪了,還是回老家舒服得多。”
“大叔你還是看得通透。”
李自然誇讚道,他想起自己在BJ蝸居的這三年糟心的日子,心中也是對大叔這番話表示極力讚同。
“大城市還是房價太高了,我們中國人講究一個安居樂業,什麽叫安居樂業?就是要有一個安穩住的地方了,才能快樂地去工作。要是沒房子,娶老婆麻煩,沒有老婆哪有家?沒有家哪會安心工作、踏實做人?我見過太多了,男人啊,沒有一個幸福的家,遲早會學壞的。”
李自然聽到這些,對於年輕的他來說,這些事情似乎還是比較陌生的。
對於剛高中畢業的劉帥而言,那更是更為遙遠的事情了。劉帥在旁邊聽著,但也只是如同聽故事一般,並沒有什麽深刻的體會。
“我就擔心我兒子學壞,所以才騙他家裡欠錢。其實我是希望他回縣城買房結婚,娶妻生子,不管他開火車去哪,哪怕是開歐洲班車去了萬裡之外,他心裡總有一個家的歸宿。”
胖司機大叔咂咂嘴巴,半眯著眼睛感歎。
“人啊,
活著是個念想。只要心裡有這麽個念想,那就對生活還有希望......” “我有個堂弟,年輕那時候在外面闖蕩,人聰明又勤奮,只是太過單純了,被一個城裡的女人迷得死去活來,最後人財兩空......心理沒有念想了,就去臥軌自殺了......”
“人財兩空,說的不就是我嗎?”李自然心裡突然冒出一句聲音。
回想起來,自己好像也是被陸若依迷了這麽多年。
為了她,李自然也是下刀山下火海一樣在所不辭。最後她出國的錢,都是李自然替她借的高利貸,再向自己的親戚借了一圈錢。之後,陸若依就銷聲匿跡,如同在空氣中蒸發一樣,再也沒有了聯系。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胖司機老婆掀開藍色碎花布門簾,又端出一疊剛炸好的花生米。
胖司機師傅歪著偷笑眯眯地看著她老婆,“所以我說,城裡的姑娘不是我這些老實巴交鄉裡人的菜。娶老婆還是鄉下的好,踏實放心,勤勞能乾,沒那麽多壞心眼,沒那麽多害人的套路......”
見到胖司機師傅又喝醉了,他媳婦白了他一眼,嗔怪道,“老東西又喝醉了,說什麽胡話。”
胖司機師傅半眯著醉醺醺的眼睛,邊喝著酒,打開了話匣子就如同泄洪的大壩,一瀉千裡,喋喋不休。
“這哪裡是什麽胡話,句句都是人生經驗,人活著是個念想哩......”
這時,李自然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下了炕,走出門外接了電話,是房東太太打電話過來了。
“小李,你房子還租嗎?我告訴你,你房租下個月可就到期了......我這個地段,來問我房子出租的人都排隊到胡同口去了。”
房東張太太語氣極其不耐煩。
李自然望著庭院裡夜色如水,樹影婆娑,耳邊夜蟲鳴叫,一輪明月懸在半空之中,令人心曠神怡。
李自然沒有搭話,看著眼前靜謐的黑夜,任憑電話那頭的聒噪。
“喂喂,人還在沒?”
“不租了。”
李自然淡淡地說。
聽到李自然說不租了,房東張太太突然生氣,語氣暴躁起來。
“我說你這幾天跑哪去了,你那個房間都臭了,味道熏死個人。你要租我還不不願意了!”
“隨你。”
“你那些臭東西在5月20日之前立刻清理!”
“5月30日才到期。”
“那我不管,你要是不清理,我就把你那些東西都扔......”
“滴滴滴......”
不等房東張太太說完,李自然掛了電話,他實在是不想被這個婦女聒噪的聲音打破現在這美好而寧靜的畫面。
三年來,這個房東婦女對他尖酸刻薄。
起初,初入社會的李自然被中介帶到張太太的這間地下室。張太太聯合中介,兩人花言巧語說服了李自然,讓他住了進來。並且,一簽就是三年。
這片胡同區都是低矮的房屋,來這裡打工的人來了一撥,又走了一撥。白天這個地方是見不到幾個人影的,只有幾個房東會出來曬曬太陽,張家長李家短地閑聊一會兒。
到了晚上,租客都陸陸續續回來了,就像是泥土巢穴裡的螞蟻,縮在各自的洞裡。
小平房的每一層樓被隔出數間,每間如同棺材板大小。有時候兩棟房都是緊挨著的,這邊的窗戶挨著對面樓房的窗戶,有時候同時打開窗戶都會撞到。略微伸手就能探到對面家窗戶上的晾曬的衣物。
廚房大部分是臨時加裝的,為了拍煙,他們想出一個智慧的辦法,懸掛一隻電風扇反向擺放,就可以當作是抽油煙機了。
每次做飯,風扇呼哧呼哧把對面飯菜的味道往這邊廁所吹來,而這邊廁所的排氣扇又把廁所味道呼哧呼哧地往對面廚房吹去。
李自然站著這家不大不小的庭院裡,周遭是靜美的夜色,房屋不大,裡面亮著溫馨的黃色燈光。
燈影裡,大叔還在推杯換盞,和劉帥說著話吹著牛。媳婦在廚房洗涮碗筷,鍋裡還在煮著什麽食物。
他突然覺得,人生在世,圖個安穩的幸福生活也挺好。胖師傅說,人活著是個念頭。就看這個念頭是個啥了。
終於是吃罷飯了,司機師傅酩酊大醉倒在炕頭上。他媳婦安排李自然和劉帥睡在旁邊側房,又折回去幫呼嚕連天的司機師傅脫掉髒兮兮的衣襪,拿來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又替他蓋好了被子。
房間裡,睡在炕上的劉帥心中充滿感動,現在還在感慨著,“沒想到這大叔這麽熱心腸。”
“你明天就和大叔回吳堡嗎?”
李自然關掉了房間裡的燈,準備睡覺。
“對的,出來三天了。”
“這三天的騎行,很辛苦吧?”
劉帥在黑暗中嘿嘿憨笑著,“確實,如自然哥你說的,有些事,還真不是靠著滿腔熱血就能做成的。”
“怎麽說?”
“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騎長途就得有騎長途的自行車,這三天我的襠部痛死了,全身酸疼......”
李自然想起來,劉帥那輛自行車沒有避震,沒有矽膠坐墊,在這山路上跑著,確實不容易。
“哈哈,再往後騎,小心以後斷子絕孫了。”
“等我上大學後,一定要靠自己努力賺錢,買輛好的自行車,到時候再來搞長途騎行。”
“嗯嗯,等我回老家路過長沙,就來找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聽著劉帥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月光慢慢爬進了屋子。夜風起了,風聲嗚咽,好像有一婦人在幽怨地哭泣。
噢,這裡是靖邊縣,是匈奴都城統萬城的所在地。塞外邊疆,自古都是文人騷客濃墨重彩描述的地方。
李自然想起大學畢業那年,和陸若依在校園裡散步的時候,遇到大學社團在組織“七步成詩”的作詩比賽。
規則就是,隨即抽中兩張紙條,上面是寫著兩個關鍵詞,然後要在七步之內,寫出一首古代詩來,五言七言皆可,韻律不做嚴格要求。做出詩來,即可獲得獎品,獎品是後方書架上任意選取一本書。
只見後面書架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各類高質量的精裝書籍。
陸若依本想離開,被李自然拉住了,笑著說:“來得好不如來得巧,我們試試玩一下。”
陸若依眼見書架上有自己喜歡的一本書,於是陪著李自然參賽了。這本書當時在圖書館她一天就看完了,但後來經常會需要到書裡的知識,她很想自己能有一本,隨時可以查閱。
李自然伸出手,抽中了“塞外”關鍵詞的紙條。陸若依從箱子裡拿出“相思”關鍵詞紙條。
“塞外,相思,看來是邊塞思念之詩了。準備,開始,走!”主持人笑著做起了開始的手勢。
李自然眉頭緊皺,苦思冥想,腳下慢慢邁著步伐。陸若依則眉頭微蹙,眼珠子靈動地著,也輕輕地挪動著腳步。
“七步已到,詩成!”主持人笑著喊道。
陸若依和李自然都走了過去,分別在兩張桌子上的紙上寫下剛做好的詩。
主持人拿起來兩人所作的詩,而後分別朗誦著:
“李自然同學的詩名是《登高語》,
河東千波皺,遼西萬裡塵。
癡癡登高語,脈脈盼君聞。”
圍觀的同學有不少人點了點頭,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
主持人繼續念道,“下面是陸若依同學的詩,名字是《故人音》。
相思因風起,借勢撫笳琴。
耳聽風中信,疑是故人音。”
“好詩!”圍觀的同學有人忍不住誇讚道。
主持人念完後,把話筒交給了一位老師模樣的人,老師走出來點評道,
“李同學的詩寫的在家鄉望邊塞,思念遠方之故人,頗有婦人登高以望歸人之意。而路同學的詩,恰恰相反,寫的是在邊塞望家鄉,雖然撫著胡笳,但想念的確實家鄉娘子。”
“然而更巧妙的是,李同學是男生,寫的確是深閨婦人之思念。陸同學是女娃娃,寫的確是邊塞男人之思念。哈哈哈,兩位同學沒有互相溝通,而且在七步之內能寫出這樣情景相對、互相思念的小詩,讓我著實感慨,真是心有靈犀,珠聯璧合呀!”
老師邊認真點評,邊不緊不慢地開著玩笑。
“哈哈。郎情妾意,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圍觀同學聽老師這樣一講解,都哈哈大笑起來。
陸若依見被這麽多人圍觀,害羞地面紅耳赤地站在那,白了一眼李自然,小聲埋怨,“就不該陪你參加這個什麽破比賽......”
“敢問兩人是情侶否?”
主持人趁機也笑著問道。
李自然微微點頭,陸若依不置可否,但也沒有搖頭。
社團工作人員見他們兩人有些尷尬,走了過來笑著詢問,“你們需要哪兩本書?”
陸若依指了指書架上《國富論》和《歐洲文化史》,然後飛快接過書,給老師點頭鞠躬,說:“謝謝老師。”然後紅著臉拉著李自然快速離開了。
現在,李自然睡在靖邊縣一家山區農家中,沿途騎行路上的古城牆在時刻提醒著他,此地就是遼西邊疆了。
他眯著眼睛,在迷迷糊糊之中聽著夜風中的嗚咽聲,他腦海裡浮想著遙遠青海湖的故人。
他在衣服口袋裡摸著,想掏出明信片借著月光再看一眼,又驀然想起,那張藍色明信片已經被洪水衝走了。
李自然現在有點恍惚了,路若依到底有沒有寄給他這張明信片,亦或是自己內心的想象,眼前出現的幻覺?
或許,這張明信片從來不曾出現過。都是自己在做夢。
可自己身處陝北高原,抬頭是繁星萬點,大漠的風乾燥而清爽,大腿的酸疼真實而痛苦。
這一切,又無不是在提醒他,不是做夢,而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