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陡峭的山崖，在山崖中間處馬路蜿蜒。一邊是滾滾而去的濤濤黃河，陡峭山崖和山下黃河之間，是長滿了低矮灌木荊棘的草坡。

　　這種草坡，一旦掉下去，就會無休止地往下滾落。遠遠望去，山下河岸那黑白幾個點的車就是證據，曾幾何時有不少行駛的車輛在這裡掉落下去，可能有的還被黃河衝走了。

　　而在剛剛，陝北高原陡崖上，李自然摔倒了，他連人帶車在馬路上滑行，眼見就要滾落草坡，掉下山崖去了。

　　恰好，被馬路邊上白色路標墩子剛好卡住，距離山崖只有一步之遙了。前後兩頭的車輪還在“吱呀吱呀”一圈一圈慢慢轉著。

　　李自然大口喘著氣，驚魂甫定，雙手死死地抓緊馬路邊上雜亂叢生的灌木。

　　若不是這些路邊這些灌木，李自然必定會順著陡坡上的草地直溜溜地滑到陡崖下湍急的水流中去。

　　這個地方經常出車禍，當地人在這裡建了幾個結實的水泥墩子，就是防備汽車沒刹住車，衝下山坡。可墩子之間的間隙過大，騎摩托車、自行車的要是沒注意，還是容易在墩子間隙中溜過去。

　　劉帥和黃色麵包車司機趕緊衝了過去，把李自然拉了上來。李自然的雙手被灌木上的刺扎得鮮血淋漓，幸好都是表面傷，剛剛那急促的心跳和粗粗的呼吸也慢慢降了下來。

　　“你怎麽開車的?人差點被你撞到山溝裡去了！”

　　劉帥挺身而出，看著眼前這個身高一米八幾，滿臉絡腮胡子，身體肥胖的中年司機，他毫無懼色，憤怒地指責道。

　　李自然看著眼前這個正義感十足的男生，想起他要去國防科大讀書，心裡感慨他必定會是一個正義凜然的優秀士兵。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開車沒注意......”

　　麵包車的胖胡子司機，身材高大，卻彎著腰笨拙地鞠躬，連聲道歉。

　　黃色麵包車是從那頭駛過來，過彎的時候沒有回正方向盤，越過了路面中間的白實線，撞到了正拐彎下坡的李自然，這一撞差點把李自然撞到了陡崖之下。

　　“沒事吧，我送你回縣城醫院檢查下吧。”胖胡子司機關切地問道。

　　李自然用清水把手上的血衝洗掉，用乾淨的衛生紙擦乾淨。走過去把自行車抬起來，齒輪牙盤已經變形了。

　　“我人沒什麽事，就是自行車被撞壞了，騎不了了。”

　　他想起10天前，騎著以前那個破行車在BJFS區的時候，被一輛路虎車撞到，才有了這輛美利達新車。

　　現在騎著這輛自行車又被麵包車撞到，他苦笑地自嘲，“我就這麽招車撞嗎?”

　　“沒事，我送你回縣城去修！”胖司機語氣堅決。

　　“前面是靖邊縣吧?”

　　司機點點頭，聲音有點委屈，“我剛從縣城出來，正打著電話聯系去拉貨，一不注意就撞到你了，唉，開車不能打電話啊，怎麽就記不住......”

　　李自然見司機這樣自責，也不好說什麽了。“那行吧，去前面縣城修下車。”

　　“你呢?”司機問劉帥，“你是打算騎過去，還是坐車去前面縣城。”

　　劉帥看著李自然，有些歉意地說:“我今天收到學校短信了，南方發洪水了，學校提前開學，說是要提前軍訓，然後準備去抗洪搶險，實地鍛煉。我今天先到前面靖邊縣，明天就從靖邊坐班車回吳堡了。”

　　麵包胖司機一聽，有些驚訝，連忙搭話，

“小夥子你是部隊的呀?”　　“還不是，開學才去軍校念書。”

　　“哪個軍校呀?”

　　“國防科大。”

　　胖司機一聽，景仰地立正，抬起右手竟然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是退伍軍人，我以前的營長就是國防科大畢業的。”

　　劉帥有些羞澀，害羞地擺擺手，“我才剛畢業，還沒有開學呢。”

　　李自然看著這個又高又胖的司機，憨厚老實，但在敬禮的時候是這麽認真，著實有些可愛。

　　“你別看我現在胖了，以前我可強壯了，是全營的散打冠軍咧。”

　　胖司機一副遙想當年的模樣，又笑呵呵地說道，“我剛聽到小夥子，你要去吳堡呀！可巧了，我本來就是打算今天下午趕去吳堡拉貨的。晚上，我請你們一起吃飯，給你們陪個不是，再去把你們的車修好。明天早上，你和我一起出發去吳堡，如何?”

　　劉帥聽著司機這樣熱心的幫忙，想到剛剛自己憤怒的樣子，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謝謝大叔。”

　　胖司機打開車門，把身子塞進小小的駕駛室，發動麵包車往前調了個頭，方向一打，又迅速折了回來，動作流利，一氣呵成。

　　李自然和劉帥上了車，他們坐在第二排。兩輛自行車被塞進了麵包車的後面。

　　但自行車有點長，麵包車的尾門關不上。司機索性掀開黃色麵包車的尾門，風從窗戶裡擠了進來，又從尾門吹了出去。

　　黃色小麵包車在路上歡快地跑著，就像一隻撅起屁股奔跑的黃色小柯基。

　　李自然美利達自行車需要專用配件，一般的自行車摩托車修理店沒有，胖司機於是把李自然送到靖邊縣城的一家美利達自行車專賣店。

　　“打算去哪?”

　　美利達店員拿出一個新的牙盤，邊笑著問。

　　李自然有些許猶豫，“嗯......青海湖。”

　　“厲害了，從哪過來的?”

　　店員熟練地把車上牙盤卸了下來，換好了。

　　“BJ。”

　　“喲，可以啊，騎了幾天了?”

　　李自然想了想，又打開日記本。

　　“今天是第10天了。”

　　“1110公裡吧?”

　　店員看了看車把上的碼表。

　　李自然點點頭。

　　“我幫你把車免費保養下。”

　　“多謝。”

　　“客氣了。很少有人直接騎車去青海湖，大家都是坐火車或者大巴，到了青海湖再繞湖騎行。”

　　店員清洗著鏈條，邊和李自然聊著。

　　“你還是有毅力，從BJ一路乾到青海湖。”

　　李自然笑了笑，他沒有再說什麽了。

　　他從來沒有萌生過騎車去青海湖的念頭，只是辭職之後，騎上一輛破單車出來隨便散散心，結果十天之後，就到這來了。

　　見李自然車修好後，胖司機幫李自然付了修車錢，又帶他們回自己家，路上提前打電話讓媳婦做一桌好菜。

　　胖司機的媳婦是地道的農村女人，老實憨厚，見有生人來家裡，只是笑了笑，而後忙前忙後端出來各種菜，和瓜子花生等小吃。

　　桌子上，燉了羊肉，炒了幾個小菜，主食是當地的特色，蕎面圪坨。

　　“喝酒不?小夥子?”

　　胖司機師傅拿出一瓶老白乾，熱情地問。

　　李自然看到這瓶度數高的酒，想起前幾天在杏花村喝醉的場景，他已經直到自己的酒量有幾斤幾兩了，於是笑著搖了搖頭。

　　司機師傅夫婦和李自然、劉帥人邊吃邊聊，司機老婆在旁邊聽著自己的男人喝酒吹牛，並不搭話，只是聽到自己丈夫吹牛的時候，就偷偷捂嘴笑著。

　　“我兒子現在在外面可有出息了，走南闖北，見識到大世面了。”

　　司機借著酒勁豪爽地說著，“我這輩子，沒其他想法了，就希望我兒子能給我找個俊俏媳婦回來，如果是米脂的婆姨，那最好！”

　　“哈哈。”

　　“大哥，你兒子走南闖北，是幹啥的?”

　　“他是開火車的司機！我是開麵包車的司機，他開的是火車，比他老子厲害些吧?”

　　“哈哈。”

　　幾人把酒言歡，齊聲笑著，久違的歡聚歡樂竟然在陌生人的家中產生了。

　　李自然一陣感慨唏噓，他好久沒有在家吃過飯了，他也好久沒有感受過家的溫馨了。

　　畢業之前，每年寒暑假他都會回一次家。

　　每次回去，父母都會把親朋好友喊到家中一起吃飯，親朋好友都知道李自然是北大的，以後有出息，也都賞臉過來，還帶著東西禮物看望他。大家其樂融融，歡聚一堂。

　　可是畢業後，他向家裡親戚家借了二十萬。之後又傳他被開除、被坐牢，這些親戚擔心還不上錢，和李自然家鬧翻，再也不顧什麽親情了。

　　“我兒子，沒有你們兩個娃娃這麽會讀書。可我兒子對我特別孝順！”

　　胖司機師傅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巴，繼續吹噓。

　　“他每個月的工資都拿給我，給我還債。因為我告訴他，以前他媽媽生病的時候，借了親戚家錢治病，現在還欠親戚十幾萬。其實，我們沒欠一分錢！”

　　“那叔，你為啥要騙他?”

　　胖司機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絡腮胡子，故作神秘地眯著眼睛，笑著半晌不說話。

　　他的媳婦笑著白了他一眼，起身端起碗筷，輕聲地說，“就你心眼多，又來吹牛了。”

　　“我是害怕他學壞呀。你想想，我兒子剛入社會，一個人開著火車到處跑，肯定是寂寞的很。然後又賺了點錢，萬一被哪個壞女人迷住了，可怎麽辦喲。”

　　“於是大叔你就故意騙你兒子，家裡欠錢是吧?”

　　“對呀，讓他有壓力，他的這些錢我都替他存好的，等他回來娶媳婦蓋房子用......哈哈， 我是老謀深算吧。”

　　“那是，薑還是老的辣。”

　　李自然想起十天前，他辭職後把家裡的欠債全部還清了。壓在他胸上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和這些親戚絕不再來往。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親戚。”

　　三年來，李自然一直痛恨親戚的落井下石，人情寡淡。直到現在，他突然意識到，親戚確實也有他們自己的苦衷。

　　“當初，是我欺騙了親戚，說是我出國留學，需要一大筆錢。結果他們知道我是給陸若依借錢，讓她出國留學。後來我確實被拘留了一段時間，又被單位開除了.....親戚擔心錢要不回來，也能理解。”

　　這四十萬，李自然用了三年終於還完了。其中的二十萬還是高利貸，前兩年李自然連本帶息還了三十萬，後面一年再加離職補貼，終於把親戚家的二十萬還上了。

　　他心中一個聲音跳了出來，“你去青海湖，不得去找陸若依把這四十萬追回來?”

　　另一個聲音又搖了搖頭，感歎地勸說他，“分開就分開了，還管這些錢幹什麽。”

　　那個聲音恨恨地說道，“你能咽下這口氣嗎?你為了她借了四十萬，讓她出國去留學，結果你人財兩空......”

　　又一個聲音出來了，“為了她，你這樣做到底值得嗎?為她借錢，還被她害得你丟了工作，讓你這三年過得如此落魄。難道，你不恨她嗎?”

　　李自然自己的聲音出現了，緩緩說道，“我不恨她，是我自己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