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解風失神且迷茫的看著他。

　　噬魂異生蔓盡管列位A級收容物，卻並沒有很高的智慧，僅限於強烈的求生欲望所帶來的攻擊性，這些是列在了星網百科上的條目。

　　同時其可怕的地方在於，能夠修改宿主對自身的認知和記憶。

　　“你說的這些，我也隱隱察覺到了一點……”

　　“請你回想一下。那時出現的杜憐月小姐，是噬魂異生蔓營造的幻象——這點能確認嗎?”

　　“難，難道不是……”

　　“不是。”向星北拿出智能終端，認真的說，“如果星網百科沒有錯的話，噬魂異生蔓絕對沒有這樣的能力，它遵循著本能的生物電，只會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選擇。”

　　“也就是說?”

　　黑貓猛然蹦了起來。

　　“空解風，你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況。杜憐月的出現，究竟對哪一方有利?”

　　“對，對我……”

　　空解風的聲音顫抖起來，“對！那時候，我快要失去神智，徹底放棄了…。大概想著，哪怕就這麽死了，也無所謂吧——是，是她救了我！”

　　“然後，我殺了她！”

　　他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於刹那間化作了雕塑。男人的臉色逐漸變得灰白，慢慢地瞪大了眼睛，那裡面蘊含著無窮無盡的絕望，恐懼。

　　“這，假的，是，是假的吧……”

　　不。

　　大概你殺的不是她，而是另一個“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兩個“我”對身體的搶奪，是從記憶和認知層面展開的廝殺。

　　這是唯有一方消滅另一方的戰爭，至死方休。唯有信念永恆。當無法確認自身存在的那一刻，便是潰敗的時候。

　　盡管活下來的那一個，也是名為空解風的“我”，但活了十七年的“我”，愛上杜憐月的“我”，憂鬱且痛苦的“我”，將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使用“我”的力量塑造出來的“她”，當然並非純粹。

　　自誕生的那一刻，“她”便是你的弱點。但毫無疑問的是，正如你拯救了她，也是她拯救了你。

　　這些話，向星北並沒有說出來。

　　他還在思索。

　　無論是哪個“我”，只能改變已有的記憶，而不能憑空創造。人只能遺忘，而不能幻想真實。若是以時間為分界線，大概是從車禍的那一刻開始。

　　“會是她的靈魂嗎?噬魂異生蔓……”

　　===

　　撲通。如同凝結血塊從心臟滑落下去的震撼。

　　虛無的自我厭惡感，似乎從缺了一塊的內髒之中湧了上來，潮水一般將我淹沒。那種貫穿全身的電流，是痛、還是什麽?從未有一刻，如此的想否定自身的存在。

　　若非那種禁忌的感情，或許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撕裂的痛苦，使我想要乾嘔，冷空氣穿過骨頭，如墜冰窖。

　　如此扭曲惡心的，我。

　　親手搞砸了一切的人是，我。

　　眼前大概出現了幻覺，她帶著微微的笑，出現在了我的身前。我下意識的伸出了手，哪怕只是吉光片羽的海市蜃樓，我也貪心的渴望擁有。

　　——我的手穿過了她，盡管我們相擁。

　　“靈魂啊，看來沒有猜錯呢…”那個男孩若有所思地說。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身體虛幻如蒸汽一般，似乎一陣風就會被吹走。但盡管如此，我隻想蜷縮在她的身邊，貪戀那一點的溫度。

　　不知不覺流下來的，

是淚嗎?　　“久等了，空解風同學。”

　　耳畔暌違已久地響起了她的聲音，宛若戀人的低聲呢喃。

　　===

　　“關於鬼魂的研究從未停止，但依然沒有什麽進展。”黑貓說，“目前主流的觀點傾向於真正的秘鑰是情感。只有最濃烈的情緒波動，才有可能開啟那一扇門。”

　　“唔，有些類似觀察者效應，但比那更唯心一點…。總之，是很少見的情況就是了……”

　　——相信的心就是魔法。

　　向星北立刻想起了這句話。他輕輕的松了口氣，坐在地上。

　　好累啊。

　　這時，疲憊才湧了上來。

　　等等……身下那粗糲的地面，是怎麽回事?

　　四周畫面一閃，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回到了橋洞裡，童話仙境一般的場景就像是幻夢一場，悄然遠去。

　　“那是妖精，不用想那麽多。”

　　黑貓悶悶的歎了口氣，“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但我可是久聞大名了，沒想到會出現在水藍星……”

　　“妖精?”

　　這隻存在於童話之中的名稱，使向星北不由喃喃重複了一遍。

　　“嗯哼，就是妖精。”黑貓興致勃勃的說，“當然，這是方便你理解的意思——這種話我以後就懶得重複了。那些小家夥據說來自於禁忌的星區，任何飛船靠近，都會不知不覺迷失其中……”

　　“她們行蹤飄渺不定，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驚人的是，她們既是個體，也是族群。曾經存在跨越了數十光年，同時有妖精出現的情況，她們的信息傳遞方式目前還是未知。”

　　“沒人懂這些小家夥的思維方式，她們也從未有接近其他生物的興趣。對她們而言，似乎有趣的東西就是一切，情緒的正向與負向，甚至可能決定存在的消亡。”

　　最後，黑貓說，“當然，這些都只是猜測。”

　　“根據禁忌星區的資料挖掘，議會的科學家提出了一種假說——這是一種曾擁有超級科技的文明，由於某種變故一步躍入了魔法側，可能在這樣的過程中迷失了自我。當然，也可能現在這樣，就是她們本身所追求的形態。”

　　“——這是綠皮獸人的親戚麽?”

　　向星北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接著扭頭看向一旁。那兩人似乎在悄悄地說著什麽，使人一時不忍打擾。

　　察覺到了投來的目光，空解風站起身來，那張因為消耗過大而慘白的臉上一掃頹然，正充斥著喜悅。身旁，杜憐月盈盈飄在空中，這種奇特的形態，使得向星北忍不住看了幾眼。

　　很眼熟。

　　那似乎是前幾屆的老師，是貼在走廊牆上的照片，每天放學時都能看到。

　　“恭喜， 你們有什麽打算?”

　　兩人對視一眼，空解風臉上立刻紅了起來，而身旁的女孩目光溫柔如水，似乎帶著盈盈的鼓勵。

　　最終，還是他鼓起了勇氣，呐呐地說。

　　“我們打算去聯邦看看，希望能找到辦法，讓，讓杜老師重新……”

　　“檢查的手術，你確定不去做嗎?放心，秩序之手會包攬一切費用，絕對不會對你產生什麽影響！你女友的情況，也能在那裡找到答案！”

　　黑貓立刻跳了起來，語氣飽含殷切，讓人忍不住懷疑它是否能拿到返點一樣:“你要是做出了決定，到時候記得報我的名字！”

　　“……”

　　“聯邦早就針對鬼權出台了新的律法，你們絕對不會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看出了空解風的猶豫，它熱切地勸說著，“對了，提醒你一下。靈體是需要依附肉體存在的。也就是說，現在的狀況對靈體的損耗會很大，需要盡快做出決定哦。”

　　“真是夠了，你是哪冒出來的金牌銷售嗎?”

　　向星北不客氣地搓了搓它的頭，無視瘋狂掙扎的黑貓，將它提在了手中，“抱歉。你們有什麽打算的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是了。”

　　“不，不是…”

　　空解風深深鞠了一躬，說，“我相信你們。畢竟，是你們拯救了我和杜老師，只不過……”

　　說到這裡，他忽然漲紅臉扭捏了起來。

　　“只不過在那之前，我們想去杜老師家裡看一看……”

　　向星北微笑起來:“祝你們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