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一事平息,道館裡開始還經常有人談論起那個拿著刀以一敵五的少年,慢慢地也就沒人再提了。
陳孟這段日子根本沒有時間搭理這些流言蜚語,薛松從刀亭邊上給他新撥了個院子,他正忙著搬家。
陳孟究竟也是剛來的學生,自己也沒有多少行李,唯一讓他頭疼的就是那個新院子。那院子是原來一個長老養花的地方,那長老去年犯了事情讓朝廷緝盜司抓了,那院子就空到現在。
那院子荒廢久了,原來裡面的花花草草沒了約束,長得狂野。其中不乏一些舉世罕見的奇花異草,陳孟有的見過,有的聽說過,有的壓根不知道是什麽。
院子裡藤蔓密密麻麻的,連地上都爬滿了,無處落腳。走進院門,院子裡一棵看不出來什麽品種的樹,樹上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也分不清楚是那樹自己開的還是其他什麽藤蔓開的,還挺漂亮。
陳孟把亂七八糟的爬藤全都剪掉,唯獨留下那棵樹上的。於是院子裡就撐出來一頂綠色的帳篷——那棵樹在立在中間,藤蔓從四周攀援而上——怎一個枝繁葉茂了得!
收拾完地上長得,再就收拾盆裡養的。陳孟特意去問薛松,原來院子裡那些花怎麽辦,薛松說讓陳孟自己打理。原來那長老已經被逐出山門,故而那滿院子的花也就是無主之物,薛松說陳孟要是不要大可以賣掉。
陳孟想了想,一個是自己不差這幾個錢,二來這院子裡花不少都是挺稀有的,諸如建蘭墨蘭之類,陳孟自己也喜歡,賣了也舍不得。乾脆自己好好收拾一下,自己養著算了。
於是薛蔓這天來新院子找陳孟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個背著手扇著扇子,那個銅製的細口葫蘆仔仔細細地給蘭花澆水的富家少爺。
薛蔓大眼睛四處瞧著,院子裡除了牆上還有些許青苔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收拾地漂漂亮亮——地上一條五彩斑斕的石子路圍著盤根錯節的老樹,沿著路幾個雕花漢白玉架起來的台子,台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盆景和花卉——頗有點曲徑通幽的感覺。
陳孟看見薛蔓來了,笑笑:“怎麽樣?”
“都是你弄的?”
“不然呢?”
“看不出來啊,你還挺有情調。”
“一般啦。”陳孟搖搖頭,“你來做什麽?”
“怎麽,沒事我還不能來了?”
“能。隨時恭候您光臨。”
“那啥,我爺爺從這附近也給我弄了套院子。”
“你從家裡搬出來了?”
“嗯。”
“怎了?吵架了?”
“沒有啦......”
“那出來住幹什麽啊?自己出來很多事情都要考慮,在家有別人操心,多好。”
“不嘛......我就是想出來自己住。”
“行吧。哪個院子是你的?”
“就你對門的那個。”
“這麽近?你收拾好了嗎?”
“沒有......哪裡是原來一個倉庫,很多東西我自己收拾不動。”
“也行,我幫你吧。”
於是陳孟又忙著去幫薛蔓收拾。薛蔓那個院子是劍亭原來放雜物的地方,裡面擺著各種缺胳膊少腿的木人、各式各樣的斷劍、長了蘑菇的桌子椅子諸如此類。
這一忙就是半個多月,等到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搬完,找幾個人過來把大梁門框什麽的擦乾淨,院子才將將拾掇出個樣子。
那院子原來好像是個有身份的人住的,
收拾出來之後,明磚亮瓦,高門大窗,敞亮體面。相比之下,陳孟的院子幽靜閉塞,更像是世外花園。 兩人住的近了,一天天除了練功,都膩歪在一起。刀亭周圍本身人就少,陳孟和薛蔓也就沒什麽顧忌。林間小徑,花前月下,好不逍遙。
剩下唯一不順心的就是,蔣義龍天天催他練功。斷浪刀扶浪刀都練的差不多了,開始學翻浪刀。翻浪刀比扶浪刀更加不好學,蔣義龍口乾舌燥地講了四五天,陳孟心不在焉,根本聽不進去。
最後蔣義龍沒辦法了,把刀亭門一鎖,讓膳房每天按時送菜進來,學不明白不準走。陳孟隻好靜下心來,慢慢地聽蔣義龍講,慢慢地學。
翻浪刀是扶浪刀的延續,所謂翻者,傾倒也,翻浪刀的精髓在於借力打力,以力還力。蔣義龍說了這八個字,陳孟琢磨了幾天也沒想明白。
蔣義龍實在沒辦法了,讓陳孟舉起刀衝著自己劈下去。陳孟使出斷浪刀,刀口帶風,呼嘯而下。蔣義龍舉刀迎上去,刀口一頓,手腕一抖——這陳孟看出來了是扶浪刀——然後小臂一揚,就見那金背雁翅刀刀頭一震,當的一聲,一股巨力傳來,陳孟的樸刀頓時如沒了拘束一般,直直地脫手而出。
“這......”陳孟傻眼了。
“這就是翻浪刀。你覺得這力道很大?”
“對啊,可是我看長老您沒使勁啊?”
“嗯,所以這是你自己的力道。”
“何解?”
“借力打力嘛。你想想一下,一把刀把另外一把刀彈起來。”
“彈起來?”
“來,來試試。”蔣義龍舉起刀,使出三成力道往陳孟身前劈下去。陳孟扶浪刀行起,迎著那金背雁翅刀揮上去。手腕一翻,刀頭一壓,穩穩地把力道卸下來,然後按著蔣義龍說的,使勁往上一頂,那金背雁翅刀噔地飛起老高。可是陳孟地手也猛地一沉,頓時感覺胳膊酥麻,軟弱無力。
“不對,還是不對。你這是使邪勁。找那種輕輕反彈的感覺。”
“好吧。”陳孟重新握起刀,擦擦汗,“再來。”
薛蔓從門縫裡看見的是,這對師徒倆,一個瘋了一樣拿刀砍,一個硬是不吭聲拿刀接。薛蔓也不知道他倆在練什麽,就感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等到陳孟翻浪刀練出感覺的時候,感覺自己已經蛻了層皮。這浪客七式越往後學越難,越需要的不是蠻力而是感覺。何況陳孟手上還綁著沙袋,雖然他現在自己已經沒感覺了,但畢竟揮舞起來還是有幾分困難。
他從刀亭一畝三分地走出來的時候,夕陽西斜,晚風微拂,他自己一身白衣,背後背著口刀,兩袖輕飄,發巾飛揚。晚霞照下,他身影拉得很長。他突然感覺自己從沒有像現在一樣像一個行走江湖的俠士。
蔣義龍說,學會這三路刀法,在江湖上已經可以混一手飯吃了。蔣義龍給他講了很多關於真正對敵過招的時候的事情,陳孟也沒聽明白,就記住三句話,扶浪刀接正手,翻浪刀打反手,斷浪刀是抓住破綻時候的絕殺。陳孟還是沒怎麽聽明白,蔣義龍也不著急了,讓他以後闖蕩江湖的時候自己體會去。
陳孟走回自己小院,推開門,綠樹成蔭,花色爛漫,鵝卵石鋪的小路彌漫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涼意。他放下刀,伸個懶腰,想去洗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結果正在收拾衣服,薛蔓就推門進來了。陳孟已經累得話都不想說了,但還是捏著笑臉迎了出去。薛蔓摸摸陳孟的頭,拿手絹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兩隻手拉住他的袖子,半低著頭,眼睛向上,笑盈盈地看著陳孟。
“咦......你這眼神,你幹嘛?”
“你不陪人家......人家不開心了嘛......”
“好好說話。”
“山下新開了個集,去不去逛逛。”
“集?這都什麽時候了?快晚上了。”
“夜市嘛。”
“這荒山野嶺的,有夜市?”
“哎呀......你問這麽詳細幹什麽嘛.......”
“我真的很累了姑奶奶。”
“哦。好吧......那下次吧......”
“到底山下有什麽啊?”
“哎呀,咱道館在山下開了間客棧,經營酒菜,走鏢住店都有。他們前些天有人去看過,說可好玩了。”
“這有什麽好玩的?人家是正經做生意,咱們去了就是添亂。”
“不嘛......人家要去!”
“過幾天行不行啊,我真的累了。”
“好吧。”
陳孟接著好好歇息了幾天,每天就躺在家裡躺到煩,然後出門在院子裡轉悠,看看樹,澆澆花,感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悠閑過。蔣義龍也給他放了假,說練功不急這一時,讓他好好放松放松,更讓他抽空去山下轉轉。
陳孟自己也悶得煩了,乾脆叫上了薛蔓,兩個人下山去那新開的客棧。陳孟還特意去領了個任務,在山下客棧做工一天給三錢銀子。究竟他也不差這三錢銀子,但薛蔓說每個學生每年都要最少接三個任務,陳孟也不想白白出一次山,也就答應了。
再走上出山路,陳孟慢慢看著路兩邊的風景。他從沒有想現在一樣,認真地、悠閑地審視自己住的這座山。山腰是成片的茂密的竹林,那竹子有的長得太茂密,一棵壓一棵都折了。上山的小路是弟子日常打掃的,整潔乾淨,但兩旁的泥土地裡,竹筍和蘑菇在厚實的枯葉層中穿梭而出,別有一番生機。
來到山下,出了山門,陳孟才發現,薛蔓沒說錯,山下新建了一片集市。究竟也不能算建,就是附近村落要買賣的村民自己拿木頭乾草之類建的棚子,半年過去,來來往往交易的人越來越多,山上道館就順水推舟建起來個客棧。
這客棧是方圓幾裡的集市裡最體面的建築了,三層小樓,土胚牆刷的白牆粉已經發黃,上面蓋著整塊燒的紅瓦,粗獷中透著氣派。一樓不少桌子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擺滿了酒菜,來來往往的旅人和商客有的宴請有的獨酌,好不熱鬧。
陳孟和薛蔓來到那客棧前面,抬頭看時,幾根粗鐵釘架著一塊新削的原木牌匾,紅漆寫著四個大字:眾安酒樓。
陳孟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眾安這兩個字何解,也不去深想了,推門進去,看那屋子裡頭,一樓倒也寬敞,正對著門一個紅桐木打的櫃子,上面擺著各路名貴酒種並上些古玩花瓶之類的。整東面一堵牆上四個通明的窗戶,正對著西邊掛著幾幅字畫,梅蘭竹菊並上詩詞歌賦,陳孟拿眼打量也沒看出什麽精彩之處,只怕是稀松手筆的作品,附庸風雅罷了。
再往裡一道門通廚房,靛青色的布攔著,陳孟也看不仔細。兩人立著的當下,一個一身素墨色長袍、卷著袖子、肩上扛著條白色汗巾的漢子走來,笑著:“客官裡面請,打尖還是住店?”
“我等是德正弟子,來此做雜役的。”薛蔓呈上牌子,畢恭畢敬。
“既如此,那幾位裡面請。”那人收下兩人牌子,便把兩人往後迎去。
於是兩人被領到後院,陳孟被安排去劈柴。看那後院,正中間一座磨盤,後面搭著個涼棚,掛著乾辣椒並玉米之類。兩側並排著幾間屋子,是給夥計們住的。陳孟的工作就是院子正中央堆著的一堆柴木,要在日落之前拆乾淨。
薛蔓被分給的是一盆衣服,她坐在個小板凳上,抱著膝蓋看著著衣服發愁。陳孟正熱火朝天地劈柴,轉頭看見薛蔓,笑了:“怎麽了?”
“這怎麽洗啊?”
“你不會?”
“不會。”薛蔓偏過頭看著陳孟,“怎麽了嘛。”
“行吧,一會我幫你。”
“謝謝。你真好。”
“你真笨。我問你打聽個事啊。”
“怎了?”薛蔓直起身,托著腮,懶洋洋的。
“前面那個夥計,你可認識?”
“不認識啊。怎麽了?”
“不認識我看你畢恭畢敬的,不像你的做派啊。他是什麽人?”
“這你都看出來了?你夠機靈的嘛。”
“他什麽人?”
“這人以前號稱天下第一總鏢師,後來金盆洗手不幹了,就來我道館做了個雜役。我爺爺覺得他走過江湖,見識廣,就讓他來著飯館前面跑堂,招呼江湖各路人馬。他武功也高,有什麽情況也好拾掇。”
“這小小客棧,倒也是臥虎藏龍啊。”陳孟擦擦汗,繼續劈柴。
“你可別給別人說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閑著,你給我接點井水,把那衣服給我泡上。”
“哦。”薛蔓委屈的,“哪裡有水?”
“你坐的後面就是口井。”
“怎麽提水?”
“不是,你這都不會?你在道館裡不喝水的?”
“喝啊......都是別人給我打。”
“行吧行吧。你放下我來吧。劈柴會嗎?”
“不會。”
“看我劈,看明白了嗎?”
“好像會了。你讓我試試。”
“你實在不行放下,別傷了手。”
“你好歹讓我乾點啥,要不然我自己覺得自己沒用。”
“你就沒用,笨死了。”
“你再說一遍?”薛蔓放下劈柴的斧頭,直起身,一腳踩在井簷上,掐著腰,柳眉一挑,櫻桃小口微微一嗔。
“您有用,有用,我沒用,我沒用。”陳孟彎腰笑著去提水。
“知道就好。”薛蔓笑著,“奶奶我去弄點吃的,你在這裡等著,好好乾活,乾好了我賞你。”
“好嘞,陳孟這廂謝過大奶奶了。”
忙忙活活乾到黃昏,陳孟才把那一堆柴火劈玩,然後把那一筐衣服洗乾淨晾上,直起腰喘了口氣,擦擦汗。那夕陽斜照,映進院子,滿棚子金燦燦的玉米,紅澄澄的晚霞一打,煞是好看。
他掀起靛青布簾,往裡看時,熱熱鬧鬧,幾桌酒菜,觥籌交錯之間,江湖風情一覽無余。那些個江湖俠客,並上行腳商人,戴鬥笠的、穿貂的、還有些個一身武行裝束,配劍配刀的、並上還有些個流蠻打扮,好似是塞外來的。各式各樣,熱熱鬧鬧,加上些許妙齡女子,穿金戴銀,富麗光鮮,穿行其中,與那些男子巧笑攀談,煞是漂亮熱鬧。
陳孟做完了工作,跟掌櫃交了差,贖回自己和薛蔓的牌子。轉頭看見薛蔓自己坐在角落一張小桌上,翹著腳,自斟自酌。陳孟便笑了,走過去,把牌子放在她面前。
“你來了。做完了?”
“不謝謝我?”
“謝你?不乾。”薛蔓歪著頭,看著自己的酒杯,有心無心地說道。
“不乾算了。”陳孟對著她坐下,臉上掛著淺笑,“有酒嗎,賞一口。”
“這,杯子給你,拿去拿去。夥計!再添壺酒!”
“好嘞!”不出一刻,酒呈上來,陳孟自斟自酌,別有風味。薛蔓自己托著腮,玩弄著洗衣服留下的一段皂角。
陳孟喝著酒,聽著鄰桌幾個人談論天下江湖,春秋風雲。他從未出過門,這些見聞軼事,對他有極大的吸引力。
就聽其中一人說:“這些日子,風向越來越亂了。”
“可不是嗎。那邊關告急,四處瘋傳定關將破,蠻軍就要入關了。”
“蠻軍啊。當年先皇把他們打跑了,這才幾年啊,就要回來?”
“不少年歲了,二十多年了。”
“也是。”
“當年盛世啊!兵精糧足,萬事安康。現在呢?這皇帝不務正業,遊手好閑,早晚這祖宗基業要埋沒在他手裡。”
“噓。”其中一人趕忙用手捂住他的嘴,“這話可不敢說,心裡想就行了。”
“不就是嗎。要是以前的官軍,別說蠻子,就是那江湖上些個功夫厲害的好漢,都不敢對官軍起什麽主義。現在呢?外面蠻軍扣關,中原大地盜賊四起,內憂外患,國家將亂,大災將起啊。”
“罷了罷了,今日不談這些傷心事,喝酒喝酒。”
陳孟津津有味地聽著,但似乎感覺不到這些事情和他會有什麽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