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完後,張曉生兄妹三人回原來曉風姐妹睡的房間。這個房間不大,但足以夠他們三人歇腳,很快的三個人就睡著了。夜半,路上還能聽到腳步聲,樹葉落地的聲音分外清脆。張四平夫婦開始商量明天的事情來。
明天自有安排,在離這個城鎮很遠的地方,那個張曉生夢寐以求的女孩子由於一件事情正要回家。她便是陸曉琳,她的家原來在張曉生那個村子,當她考上高中後,她的父母親和哥哥就搬到了城鎮。她以前叫張曉生的父親“乾爸”,時間仿佛改變著一切,自從搬到城鎮,兩家的來往就有所斷開了。張曉生母親的去世更加巨了兩個家庭之間的裂痕。
夜晚,坐在火車上,這已經是她第四次坐上火車,是她唯一一次戴著明晃晃的耳環,穿著時尚的秋季服裝,挎著帥氣的男生回家。還有一年她就畢業了,心裡面滿是激動的她把世人都認為是這個年齡榮耀的事情看得很自然,要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陸曉琳才能到家。上車的時候是晚上九點,也就是說第二天早晨她就能到站。城裡的火車站離她家有段距離,不過就十來分鍾的事情。命運從來不告訴兩個命中注定的人,他或是她在幹什麽,生活的好不好。該相遇時相遇才是命運最喜歡做的事情,它讓人因此摒棄巧合而相信緣分。
陸曉琳一路之上和那個帥氣的男孩說說笑笑。累了,靠在他身上;倦了,依偎在他懷裡;餓了,撒嬌似的對他說“親愛的,我餓了,給我拿點東西吃”;二十個小時彈指間,溫馨甜蜜仿佛是過眼雲煙。
入冬的晚上特別的冷,張四平夫妻一直亮著燈,竊竊私語著什麽。窗子上面布滿霧水,寒氣好像要突破玻璃進到房間裡面來,隨著那一縷光亮,它周邊似有那麽些微塵或是霧氣。
“我看還是找二哥吧,雖然平時他很少看我們,但張家那份血脈還是在的。”張彤說。
“孩子他媽,算起來有些年沒有見二哥了。”他遲疑的歎著氣,不停的咳嗽著。
“孩子他爸啊,你這個病得好好看看了,明個兒去縣城順便去趟醫院。這個可耽擱不起。”她說著就給張四平捶打起背來。
“只有這樣了,現在這年頭走一步算一步,沒有什麽好留念的。好,明個兒我就去看二哥。”
寂靜的夜,夫妻兩個人商量白日裡沒有確定的事情,聽得見咳嗽聲和捶打背的聲音。
這個夜晚好漫長,寒冷的風吹著,雖然不到冬季,但山地裡面的天氣勝似冬季。陸曉琳躺在男友的懷裡安然入睡,從雲南駛過來的這列火車上,悲觀離合,喜怒哀樂樣樣都有。火車急速的向前,窗外過著呼呼作響凜冽的風。現在還在雲南境內,天氣異常的好,不冷也不熱。
車廂裡面有小孩子的哭鬧聲,於是他的爸爸媽媽耐住性子哄他;還有老人之間默契的交談;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娛樂消遣,吵吵鬧鬧,擠擠推推……都上演著人世間離家背景,歸心似箭的劇情。
有這麽個人,他手裡面捧著個瓷器盒子,裡面裝著是他女兒的骨灰,他拉長的臉,顯示他極度沮喪的神情,沒有人理解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捧個盒子,只有他心裡面明白,是他自己親手毀掉了女兒的一生。
這個男人叫張德全,籍貫貴州,因為在雲南做生意的女兒鬧著要結婚,他才過去處理這件事情。要嫁的男人是雲南本地人,家庭條件不是很好,是不入流的一個怪青年。本來是很好的心情去看女兒結婚的,
口袋裡面也裝著一萬多塊錢,準備無條件的給女兒。雖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麽一說,但孩子是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怎麽能像對待水那樣對待自己的女兒呢! 火車上面,他腦海裡面想的正是那抹不去的場景。剛到女兒做生意的地方,女兒熱情的招待他,就不見男人的影子。
“阿爸,你來的太好了,這回我可以開開心心的結婚了!”她臉上喜悅的表情溢於言表。
“怎麽沒有結婚就懷上了,我們老劉家的閨女不應該這樣的,你媽和我,不僅為你操心,而且還要惦記你。到外面來我們本來是阻止的,可是你硬是要出來闖蕩。你媽身體又不好了,她還叫我好好的看看你。”他言語間充滿無奈。眼淚仿佛要流出來,燈光下,眼睛閃著金銀的光芒。
“柱子馬上就回來了,他是你未來的女婿,他人很好的。”
話剛說完,一個頭破血流的男人闖了進來,“小芳,救我”,手剛伸出去,人便倒下了。
兩個人臉上立馬現出不一樣的表情。
“爸,快叫120……”
不一會,120來了,載著三個人去了附近的醫院。
很快的那個叫柱子的人被推進手術室,焦急中,那室外的燈亮起來,“手術中”幾個字亮起的急促,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
疾走過程中,她突然捂著肚子,臉色變白起來。此時手術室裡面走出一個醫生。
“你們快去交費,病人需要輸血。”然後看到附近一個護士,招手叫她過來,指示著帶他們去交費的地方。
他們也在她的帶領下來到交費處。“爸,我手裡面沒有帶多的錢,你給墊上一點吧。”她聲音發生異常起來。
張德全有點猶豫,對女兒說:“小芳,這是你媽和我還有你弟弟留給你的,這,這……這樣好嗎?”
她把她爸準備伸出的手推向收費窗的那個入口。
負責收費的人說:“一共一萬。”
張德全擰不過女兒,隻好把錢交了出去,此時他口袋裡面的錢已經可以很快的數清數目了。
錢交過後,他們往會走,到手術室的路上,她頂不住疼痛,摔倒在地。
他跑到女兒旁邊拚命的叫喊“醫生,快救救我女兒,快救救我女兒……”
他沒有來得及看女兒一面,女兒就被推上手推床。又是令人窒息的手術燈,又是醫生繳費的通知。這一切在他眼前過的好快,過往的人急速的走著,他抱著頭,跑到交費處。但是那個人說要一萬才能動手術,可憐的老人,不得不把所有的錢拿出來,並且對收費處的人說:“我就這麽點了,你們先救人,先救救我女兒,行嗎?余下的我會補上的。”
收費處的人好像有點難堪了,她說:“老大爺,錢交不起是不讓動手術的,您求我們也不行啊。”於是把錢送了出來。
這個時候仿佛所有的人都以一種同情而不采取行動的表情看著他,他們知道他可憐,但是可憐的人他們見的多了。騙子他們同樣是見多了。
他失聲痛哭起來,“誰能救救我女兒啊,我給他當牛做馬。”
醫院重地,來醫院的人都是自家出事情的,誰還會有閑心事管別人的事情呢。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醫院就是各種不幸的聚集地。古往今來,一個不幸的家庭幫助另一個不幸的家庭的事情有過麽?
不論張德全怎麽做牛做馬,沒有人願意伸出援助之手,交費處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時間不會加速,焦急是推進劑。
手術室的那頭傳出兩句話,一個醫生喊道:“誰是張鐵柱家屬,手術非常成功!”
另外一個醫生喊道:“誰是劉芳家屬,她已經死了,過來準備後事吧!”
想到身處異鄉,飽受猜忌,孤立無援,痛失女兒,他的淚水便一個勁的流。人都不在了,說什麽都不重要了。如果上天還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先救女兒的未婚夫,畢竟他出事在前不得不救,誰料想好事不成雙,災禍不單行呢!
常說金錢不是萬能的,確實,它不是萬能的,但沒有它是萬萬不能的!
至於那個張鐵柱自有他的去處,在茫茫人海,他只是一粒微塵。
2007年前後有一個詞叫“微塵”,特指一些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張鐵柱並不是所說的什麽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難易,如果讓一個不入流的人很輕松的知道自己命不該絕,那他以後將會做出什麽驚天舉動呢?天知道他將做什麽。如果他沒有什麽能耐在社會上生存,那只能是自身自滅了。難道老天就不應該憐憫那些不以危害社會為代價而自身自滅的尋常人麽?
張德全只能是帶著個壞消息回家給老妻,過程已然不重要,錢也不重要。他的心快死透了,火車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快亮了,他捧著瓷器罐子,不吃不喝,眼眶已經窩陷,臉不在張弛有力。
火車上好多事情,見怪不怪的,只求平安,隻想著自己,消遣只不過是萍水相逢的言語罷了。
陸曉琳還睡著,當火車行駛進站時,磕碰的動靜使她從不安分的睡夢中醒過來。
“秦帥振,幾點了?”她擦拭著眼圈問男友。
“現在已經到貴州境內,你看是六枝站。”他指著窗外。
她起身取出毛巾,對他說:“我去洗洗臉。”
他“嗯”了一聲。
六點鍾的時候張四平穿衣起身,準備去縣城。張彤對他說:“他爸,記得看病,順便把曉生叫上。”
昨天晚上他們已經決定要張家老二收下張曉生,看樣子張曉生的生活要開始改變了。
“行,放心好了,二哥會幫這個忙的。孩子他媽,我這就走了。”他找出自己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
隨即張四平走出去,叫上張曉生。“曉生啊,四叔今個兒帶你去二叔那裡,你二叔他啊肯定會給你找份好工作的。”他的這番話給了張曉生莫大的安慰。
在張曉生讀高中的時候曾經去過幾次他二叔的家,他二叔也一再表示會幫他,只要他開口。很多時候孩子不好要求長輩給他什麽,只有借助一個長輩才能更好的說服另一個長輩滿足他什麽。
“行。謝謝四叔!”
張四平推出自行車,叔侄兩人就上路了,通過狹長的山路,經過小河,穿過樹林,來到石子路,路上凹凸不平,自行車行進的很慢。這是另一條通向縣城的路,幾個村子加起來有無數條小路,但只有唯一一條大路通向縣城。一路上叔侄兩個人是長話短說,張四平不停嘮叨見到張老二時叫張曉生如何如何說,張曉生一個勁的點頭。
“四叔,這裡的山太多,我們恐怕是走不出去了。”張曉生突然發出聲音。
“傻孩子,我們也不想走出去,這裡埋葬著我們張家世世代代的祖先,這塊地方就是我們的歸宿。”他一隻手指向附近的山,自行車朝兩旁晃動了幾下。他吃力的收回手,好不容易平穩下來,他不禁打出幾個哈欠。
八點多鍾的時候從雲南大理過來的火車到達貴陽火車站。陸曉琳在男友的陪同下走出火車站。
“總算是到家了。”陸曉琳高興的跳起來。
“怎麽,不就是到貴陽了麽。你不是說還要坐要命的大巴嗎?”
“是啊,我是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之情。快了,快了,兩年沒有回家,家鄉變化好大呀。呀!快,我們得去客車站。”沒有來得及欣賞完家鄉的巨變,眼看有一輛公汽要開走,她便叫起來。
張四平叔侄二人來到羅甸縣縣政府所在地龍坪鎮,張四平就近找到一個醫院,剛進門醫生就問他,“看病嗎?”
張四平“嗯”了一聲。醫生就帶他進房間。進去之前他要張曉生在醫院正堂坐下來等他。房間裡站著個白大褂,正面對一排藥架子,手裡還有什麽活沒有停下來。
“這不是張四哥嗎,怎麽今個兒有空來這!”房間裡面的醫生一見張四平像是見到大恩人一樣的大聲叫起來。
張四平一看,原來是一起長大的族兄弟張麻子,現在他是一身白大褂,已然是個醫生了。他很想叫一聲麻子,但是吞了回去。
“老五啊,拿點藥。”張麻子在張家族譜裡排行老五,比張四平小兩三個月。
“咱們誰跟誰啊,說,要什麽藥。哦,對了,哮喘好了吧。”自家兄弟總不能往壞處想,他以為張四平的哮喘好了,要的是感冒藥呢。入冬了,感冒自然是難以避免的。
“老樣子,還不及當年來的猛烈。”說著咳嗽了幾聲。
“四哥,你是個好人啊, 這些年我見的人多了,他們個個骨精靈的,很難相處啊。”一邊說一邊在藥架上找出幾種壓製哮喘的藥,“哥,這些藥你先拿著吃吃,怪靈的。”說著把藥遞向張四平。
張四平拿著藥,正想著掏錢給他,說時遲那時快,張麻子立馬打斷他的動作,“哥,先吃著,都是自家兄弟,這藥啊就算我送你的見面禮了。”
“老五,這要我說什麽好啊。”
“對了,哥,平常不見你來縣城啊,今天是不是要道鎮上辦什麽事情啊?”
“不瞞你說,大哥昨天去世了,走的太突然啊,走之前把幾個孩子托給我,今天來就是找二哥幫忙的。”
“那他得幫這個忙啊!”
“但願吧!”
“哥,辦完事之後我請你吃個便飯,記得來啊!”
“好嘞!曉生還等著呢,待會兒一定來。”說著正走出藥房。
張麻子說了句“四哥會見”,張四平就出了醫院大門。
藥拿好之後,張四平領著張曉生來到政府辦公大樓。
樓好高,門前立著兩隻石頭獅子,雙目有神。
貴州的冬天乾冷乾冷的,寒氣逼人。春天這裡是山水踏青的好去處,夏天這裡是旅遊避暑的莊園,秋天這裡是清爽迷人的寒氣谷,冬天這裡是飲酒去寒的暖爐。正值冬天,藍天白雲上,青山綠水間,涼風暖酒時。
時間過得挺快,昨晚的晚餐吃的夠嗆,張彤自然是知道怎麽解決的了,做完一些粗活累活之後她叫幾個孩子不要亂跑,然後自己去那個地方買米買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