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送到醫院去了。
村裡的人基本也都知道了。
斷了就是斷了,不可能接上了。
曹小寶是個瓦匠,右手沒了,生計也就斷了,年輕輕的,以後的日子怎麽過。
在鎮上打了針,綁了石膏,可……
人是用板車拖到鎮上去的,坐不了摩托,回來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陳懷義去了楊廣財家裡,他現在頭疼,不想回去。
因為曹小寶的老婆肯定會找他鬧。
接著是賠錢。
賠錢……該賠多少,十萬?二十萬?還是多少呢?
他沒錢,房子賣了也不值幾個錢。
但他真不是有意的,只是輕輕一甩,難道說,他隨手一撇,就能把一個年輕漢子的胳膊給掰斷了麽。
它怎麽就那麽兒戲呢!
楊廣財倒了酒,沒有喝,桌上的菜沒動,他乾著急。
“懷義啊,你這個禍闖大了。”
“嗯。”
“這個事,他能把你訛死。”
這個‘訛’,肯定是要開始的,但也不能說是訛,曹小寶手腕斷了,是他弄斷的。
事實如鐵,狡賴不了。
陳懷義一口灌下半杯白的,不是個滋味:“我沒錢,非要我賠,恐怕我只有坐牢了。”
“你那個石頭,送給他算了,破財免災。”
石頭?
那不行!
陳懷義很嚴肅的說:“叔,你真當我舍不得‘石頭’麽?我是看到陳兆寬之後,我心裡害怕,那個石頭裡頭有古怪,不能給人,真不能給!我再跟你說個事,之前沒有好跟你講,我自己在家的時候,一下子跳到牆上去了,像個壁虎一樣的,你認為我這話是吹牛麽?”
別人說,是吹牛。
但陳懷義此刻的狀態、神色,加上他一貫的為人,楊廣財願意相信他。
只是,反覆琢磨這句話,還是感覺很不像話。
他繼續喝酒、抽煙,嗓子都糊了。
“廣財叔,那個石頭,你要跟我幫忙,把它填起來。”
“現在就填?沒得用吧,你就算把豬圈填了,人家就不會再刨開?這個方法沒用,只能想辦法轉移走,你要麽打電話給城裡頭,讓上頭找人來幫忙?”
“不行,這個石頭不能離開村子。算了,我自己再想辦法吧。”
屋外來動靜了,腳步聲慌忙、急促、殺氣騰騰。
二人一起向外看去。
來的是個扎馬尾辮的女人,方臉,孫清芳。
她是曹小寶的老婆。
女人臉上兩行淚痕,眼珠子通紅的,進門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掀桌子。
桌子太重了,她抓著酒瓶子朝放觀音的櫃子上砸過去。
【咣!】
楊廣財不由得後退,險些摔倒,背靠著牆:“你瘋了你啊!——小婆娘那麽夯的!”
“老東西!我不是來找你的!”
她的目標就是陳懷義。
死盯著。
死死的盯著,眼球布滿血絲。
“陳懷義!你踏馬不是個東西!你毀我男人!狗鈤的!你是個畜生!畜生都不如!小寶手斷了!”
楊廣財:“你……”
“死滾!不要你插嘴!老東西!”
“你罵人這麽難聽噠!”
“就這麽難聽!”
孫清芳撩了前額的發箍,拿起菜盤子,往另一個盤子上狠狠一坎:“我男人手斷了,你還有心情喝酒?!啊?!!”
“這個事我會負責任的。
” “負尼瑪的個比的責任!!!——你讓我們以後怎麽過日子啊?!啊?!!我鈤你祖宗十八代!你賠的起啊?!啊??!!”
她在起伏、在抖,眼裡的怒火,恨不得將陳懷義千刀萬剮。
做瓦匠,一年十來萬,村子最能賺的就是曹小寶了。
她家在城裡買了個商品房,首付給了,現在在付貸款,一年要交近四萬塊錢。
男人失去了勞動力,這筆錢從哪裡出。
楊廣財上來勸:“清芳啊,聽爺子說句話,陳懷義家裡那個石頭,就歸你們家了,行不行?那是寶石啊,裡頭東西值錢呐。你男人也這麽說,可能普通人苦上十輩子都賺不到那塊石頭。”
若真是寶石,何止十輩子,一百輩子也賺不到。
他說完話,孫清芳依舊暴怒,但沒罵人了,是在等陳懷義表態。
楊廣財對陳懷義咂嘴:“嘖!——懷義!說個話噻!”
說什麽?
同意麽?
在不確定那塊‘石頭’到底是什麽前,他誰也不認、誰也不給。
早就認定的原則,不會改。
“嘖!”
楊廣財走過來,用胳膊肘拐了他的後腰:“說話噻!噫!嘖——讓你說話呢!”
該給麽?
陳懷義不想給。
可是曹小寶斷手的錢,他又拿不出來。
按道理,曹小寶兩口子可以告他。
把他抓起來坐牢。
天可憐見,誰願意去坐牢呢?
孫清芳:“你放個屁行不行?!你不開口,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把你抓起來!判你個十年八年的!”
楊廣財皺眉,好說歹說:“小芳啊!你不要太急撒,他坐牢,你男人就好了?虧的還是你家,用那個石頭來抵。”
“你讓他自己說!”
誰還看不出來呢,從孫清芳來吵架之前,她就和曹小寶商量好了。
平時這個女人不吭聲,說話沒有條理。
再看她現在,說話的語調跟曹小寶是一個路子, 肯定是曹小寶交她說的。
然而,原則就是原則,石頭……絕不能碰!
他有預感,這塊石頭要是破開來,陳家溝就會大難臨頭。
而其實……
陳家溝可能已經有難了。
要吵架就去自己家裡吵吧,不耽誤楊廣財。
他給了楊叔一個乾巴巴的笑:“叔,我先走了,對不起噢,把你家裡弄髒了。”
“小事,小事小事,真是小事。你聽我的,把石頭讓給他們。”
“不行。”
孫清芳‘艸’了一大口:“你它麻麻個比養的!鈤親娘的炮子!我要告你!讓人來抓你!你個狗鈤的!坐牢吧你!”
院外,沈志高連走帶跑的,從東向西,看這邊有人就奔進來了。
村裡,能陪瘋子陳兆寬喝酒的人,只有他一個,其他人最多賞一碗飯。
他臉色很淡,慌裡慌張的:“唉!哥啊。”
他叫的是楊廣財。
“怎麽啦?”
“陳兆寬不見了。”
陳懷義:“兆寬不是在家裡麽?躺在床上。”
“我剛才還去看他的,人不見了,到處找不到,我心想的,他現在得怪病了,下不了床,怎麽會不見的。我以為他好了呢,到處找。我再去西邊看看。”
就陳兆寬那副樣子,他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能去哪兒呢。
陳懷義要去看看。
就去他家裡!
孫清芳在背後怎呼:“你個炮子!站到!——話沒講結束呢!!不許走!!陳懷義!你個比養的!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