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上三竿,龍飛提著兩袋手信來到他爺爺家院子門前,向著屋裡說:“爺爺、婆婆,我回來了。”
龍飛進入廳裡,見村長石金長也在,恭敬地說:“石村長好!”
龍飛的爺爺龍鶴年,生有二男(老大兆福、老二兆天)一女(兆鳳),年逾六旬,在村中威望極高,鄉親都尊稱他“龍太爺”。
石金長一見龍飛,吃驚地說:“阿飛,你不好好在城裡讀書,跑回來幹什麽?村裡後生的人都出外謀生去了,只剩下些老人留守在家,你,真無鬼出息。”
龍鶴年把龍頭拐杖重重地往地上敲打了一下,臉色陰沉地看著他:“長娃,你乍說話了?”
石金長見龍鶴年發火了,馬上轉口道:“龍太爺,我不會說話,您大人有大量。”石金長說到這裡,偷偷看了龍鶴年一眼,“阿飛呀!你考上了大學,是我們鳳山開村以來第一個大學生啊!按理你應該在校讀書呀?”
“畢業了。”龍飛把他的初心夢想,和盤托出。
“唉,都怪我那天和你爸喝了點小酒,講了村裡的情況……”石金長一副自責的樣子。
龍飛連忙說:“村長,哪能怪您呢!”
“咳咳!”龍鶴年咳了兩聲,“我孫子有志氣,做得對。”
“現在村裡都成這樣了,你回來還能有什麽作為呢?唉……”石金長望著龍飛,“去年,阿達家的雞場破產了,全家外出謀生去了,債主進村搬物、拆屋,連村地堂那株千年古荔也挖走,說欠債還錢,無錢以物相抵,天經地義。”
“那些債主怎麽可以這樣,連那株鎮村之樹也不放過,叫鄉親們怎留鄉愁?真無人性!”龍飛腦子裡響起法國作家夏多布裡昂的名句“我才剛剛離開我的搖籃,世界就已經面目全非”,生發出那種“望不見童年”的傷感。
是啊,只有當你失去了自己兒時故土美麗風景時,才可能有的刻骨銘心體會。在他的傷感裡,不僅有失去故土美麗風景的惆悵,更有失去故土生態的羞恥,而且是在故鄉遭受困難的時候被那些無良債主連根盤走,其內心不可不謂翻江倒海、肝腸寸斷。
顯然,牽動龍飛的故鄉之物,村莊地堂上的那株古樹。它高大挺拔,不僅給人昂揚的鬥志,也是一種溫情,是遊子望鄉的歸所,沒有樹,再肥沃的土地也沒有靈魂。這株古樹之於故鄉的價值也無可比擬。
“村長,當時你們為什麽不製止!”龍飛氣呼呼地質問。
“阿飛,當時我們也製止過,最後那個無人性的巫天裝債主,說抵消300元飼料款將樹挖走。”
“村長,你是被巫天裝變賣了靈魂!”在龍飛看來,樹有自己的記憶,有生命,這些是任何錢財都無法抵償的。
夜深人靜,龍飛徘徊在地堂上,眼望那個諾大的樹穴,觸景生情,不禁使他想起了和幾個童年小夥伴在一起時的情景。
有一次,他和梁文達、梁文英、肥仔冬、二狗幾個好夥伴偷偷溜到這裡,偷摘這株老荔枝樹的果實,被抓到村部才知道這株老荔枝樹的果實,是整條村裡的“救災糧”。果實還未成熟,就被他們摘得七零八落,眼看一筆“救災糧”就要落空,負責管樹的老爺爺氣得胡子翹上了天。但畢竟人老心慈,他終於說服了村長把他們放了,還把那幾束荔枝也讓他們帶走了……
此刻,龍飛又一次想起了梁文達的妹妹梁文英,他的手心仿佛還留有她的體溫,一陣心血來潮,
把他帶回到了那個月色晈潔的夜晚: 她拉著他的手,帶著他來到了地堂上,樹陰擋住了晈潔的月光。突然,他發覺她拉著他的手握緊了,她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在黒暗中變成兩顆亮點在閃動著,柔聲地問:“阿飛哥,你喜歡我嗎?說真的。”
他明知會有這個結果,卻依然被她的大膽嚇了一跳。
這話,本應是他來問她才合乎情理的,該怎樣回答她呢……
老實說,他不但喜歡她的外貌,而且為她驚人的記憶力和高貴的氣質所傾倒,甚至做夢都想著她。
但臨了,他卻感到惶惑,沒有勇氣面對她的直白。他知道他們年紀還小,不宜過早戀愛,況且他才剛剛考入龍門一中,而感情,少男少女之間純真的愛所產生的力量,卻又是那樣巨大而難以抗拒。
他決定不說話,聽任命運去裁決,聽任她來裁決。
他等待著,過了很久,他所害怕而又期望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他發覺她的手松了,他發覺他自己是多麽的膽小……
愛之愈篤,思之愈切。他敢肯定,那晚他一定傷了她的心……
這地堂,雖然那株虯枝老葉的荔枝樹已不複存在,但卻引起他無盡的遐思……
記憶的帷幕徐徐地拉開,把龍飛帶回到他在村裡度過的那些日日夜夜……
龍飛的家鄉,地處十萬大山包圍,多見樹木少見人,交通、信息閉塞。村裡的人,自古以耕種單一的水稻為業,盡管灑盡辛勤的汗水,一年來也掙不到幾個錢。
早上聽雞叫,日間聽鳥叫,夜晚聽狗叫,貧窮的生活、無望的前途,村裡那些大齡青年,一個個都了結婚年齡,就是因為山,因為窮,始終沒有一個女子願意前來相睇,結婚就更不用說了。精神無所寄托,便自然而然地成立了“光棍團”,有時發瘋一樣乾活,有時長臥不起,自稱“臥龍”,這是多麽“悲涼”的情景!
……
眼望殘月流雲,耳聽雞鳴狗吠,看著貧困落後的家園,看著參差不齊的泥磚茅屋,看著蒼涼的群山環繞著這條小山村,他的心靈在震顫著,一種悲壯、蒼涼的使命感在他心中緩緩升騰:一定要改變村裡的貧窮落後面貌,建設好家園。
他開始向貧窮落後抗爭,尋求建設好家園的突破口。
機會來了。
這天,他來到了離村二裡地的河西村委,看見牆上貼著一張“小農場承包啟事”。
“好啊!”龍飛馬上去察看那個小農場。
小農場佔地面積1畝,傍邊有一口魚塘,已丟荒多年,雜草叢草,秋風掠過,一遍蕭瑟荒涼景象。
這種狀況,對一般人來說,不要說每年上繳承包款300元給村委,就是白送也沒人要。
但對龍飛來說,這是一處能乾事創業的用武之地。
龍飛迅速返回村委,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支書梁銘辦公室。
“支書,我要簽合同!”
“什麽?你要簽合同?阿飛,簽什麽合同呀?”
“承包小農場的合同!”
“什麽?你要簽承包小農場的合同?我沒有聽錯吧?”
“是的,我要簽承包小農場的合同,請批準!”
看來並非玩笑。
“請問你為什麽要簽這份合同?”支書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反問。
當然這是不需要回答的,因為緊接著,支書就語重心長地自己回答了:“阿飛啊!你正是讀書學習的時候,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仔,要不,回校再複讀一年,考個清華為我們村委再增光。再說,您要是真想回來,老蘇即將退休了,你就先接替老蘇的工作吧。”
支書對龍飛的呵護之情溢於言表,誰都知道這是最關愛的表示,龍飛他本人也知道。
“支書,謝謝您的關愛,我簽合同已決!”
支書正準備再說什麽,龍飛又補充了一句:“一切我自有分寸,您就放心好了!”
或許正是因為他是個奇才,想常人所未想,支書知道這份合同是一定要簽了。
正當執筆簽字之時,村委蘇文書忍不住偷笑,笑他“傻”;
村委主任黎德勝說:“你承包這個農場,是疍家佬拾著犁——無用!”
“阿飛,要不,你先回去請示你爺爺再作決定吧。”支書梁銘不看僧面看佛面,怕簽了合同,一旦龍太爺怪罪下來,不好交代,勸他慎重考慮,不要急著簽字。
“不必了,簽了合同,我一次性交足3年承包款。”龍飛毅然決然地說。此時,他的手頭已握有10000元籌碼,故此,他的底氣頗足。
看來,這份合同是非簽不可了。
支書與其他幾個村委商量後,對他說:“阿飛,你若決意承包小農場,村委決定免除你的承包款,以支持大學生回鄉創業。”
“好!”龍飛激動地握著支書的手,“請村委放心,我一定好好乾。”
他擼起袖子,上山砍竹子、扛竹子、扎竹排,幾天時間,雙手磨起了一層厚厚的繭,太陽一曬,像乾旱的地塊爆裂,撕心的痛;一到夜晚,更是痛得十指歸心,難以入睡。
多少個不眠之夜,“動心忍性”;多少個勞累的白天,“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他硬是在小農場搭建起一排雞舍、一間簡易棚,蓋上塑料布、瀝青紙,便算是他的場長室兼臥室了。
可憐的是裡面只有一張帆布床、一個木箱、一張凳子和他中學的同學鄭倩倩借給他的那台手提電腦,這便是他的全部陳設了。
龍飛就以這裡作大本營,開始其千裡養雞之行。
一個天河鎮集市圩日,龍飛購回了20O隻雞苗,飼養三個月後,第一批肉雞終於上市並一售而光。
龍飛回到他爺爺家裡,也顧不上喝一口水,就從裝著賣雞錢的那個蛇鱗袋裡,抖出一堆面額壹元、貳元、伍元、拾元、貳拾元不等的人民幣,還有好些白花花的銀元來,放在台面上,興奮地說:“爺爺、婆婆,快來幫忙數數錢,看這批雞賺了多少。”
“阿飛,這袋錢總共是3308元。”倆老數完錢後,高興地說。
龍飛屈指計算:“3308元, 除去飼養成本800元,人工等除外,純獲利2508元。”
“哦,一下子賺了這麽多?”婆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或是龍飛算錯了。
“沒錯,婆婆,你知道的,讀小學時起,數學是我的強項,老師還讚過我好幾次呢。”龍飛不無驕傲地說。
龍鶴年頜首道:“娃子,好樣的,爺爺看好你。”
……
過了三天,又逢圩期,龍飛又購回了第二批雞苗。這批比第一批增加了1倍, 400隻。
飼養了3個多月,肉雞上市,這次竟賺了2倍多!
第三批雞苗,龍飛一下子購回了1000隻,準備大幹了。
龍飛開始“招兵買馬”了。水東村、馬王寨的石文斌、石北金、石志堅等小學同學紛紛來投,龍飛張開了熱情的臂膀歡迎他們加盟。
雞場的規模進一步擴大,環境進一步改善。
沉寂了多年的鳳山村,因龍飛雞場的出現而顯得有了生氣。
辦場僅一年,就銷售肉雞5萬隻,銷售收入達50多萬元,純收入20萬元。
龍飛開始擴大生產規模,在小農場蓋起四排雞舍。
上天好像要考驗這名天縱之才的小夥子。雞場擴大規模後,正當雞場又一批肉雞準備上市時,“死雞瘟”沉渣泛起,疫情像熱帶風暴席卷而來。雞場所有的大小雞全部中招,死了個精光。
這一隻隻大小三黃雞,可是龍飛付出的全部心血啊!面對著冰冷的雞場和空空如也的雞欄,龍飛欲哭無淚,更是心痛欲裂,陷入了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