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氣憤無法撫平,責備和悔恨都沒有意義。
小小的牛肉湯餐車停放在門口,進入冬季最漫長的夜晚。
想要擺脫過去是一種困難的事情,過去的事情還是會在無意之中影響將來的處事風格。在這戶沒有電視機,也沒有電話的家裡,能用來打發無聊的睡前時間的也只有聽老爺爺說往事了。
燒一壺開水需要二十分鍾,用炭火慢慢去燒,是一種有傳統韻味的方法。
搬起小板凳,廣田雅子坐在火爐旁邊。她要聽爺爺講述以前的血淋淋,像是教訓又像是詭異冒險的往事。她是個戰鬥著的人類,並不害怕聽到出現斷胳膊斷腿、皮開肉綻的事件,由於那是戰鬥後的真實結果。
而她可是戰鬥的……
往爐子中添了一把火,多拉龍注意到了,也明白她在想什麽。
“感到意外呢,爺爺,今天,你把陌生人無緣無故地打了一頓。”
不說話,多拉龍故作鎮定,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般又往爐子中加入了一些煤炭。
“什麽原因?該不會是以前的事情記恨到現在吧。”
“那是當然,”多拉龍忍不住了,“我在那之後,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不給錢的行為了。”
“之後又發生了什麽?”廣田雅子感到好奇。
搬來凳子,多拉龍打開窗戶,他要娓娓道來。
殺掉一個人的晚上,所看到景象是奇怪的。像是透過果凍看這個世界,面前的物體都附上了一層強烈的震撼感。那是我前所未見的視覺感受,仿佛自己的眼睛有了新的功能。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殺掉一個人。
煩躁的感覺沒有消失,可是心裡的怨恨倒是找不到了。路上打了幾個沒給過我錢的路人,心裡感覺好受多了。可是接踵而來的恐懼感佔據內心,殺人償命,世間最普遍的說法。警察會找到我吧,他們會圍著屍體跳一段奇怪的拍照舞蹈,嘴裡嘟囔著官方腔調。上司會下命令去找出犯人是誰,抓住人後,他們會采取怎樣的懲罰。心裡大概清楚,但是內心真實的恐懼讓懲罰變成謎一般,令人無限恐懼的事情。
大腦已經開始不清楚了,本來清晰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想想看也是我多拉龍存活二十年,連一個人也沒有欺負過,都是被別人欺負著。腦海中能想起的還是那一句,為什麽不給我錢。
回到宿舍裡,幾個下班後在一起喝冰啤酒打牌的工人向我招呼了一句。
經歷過之前的事情,感到身體非常的疲憊,比工作一整天都還要累。回想起來,我也不過是在路上毆打了幾個路人,以及……我不再多想,躺倒在二層的鐵架子組成的床鋪上面。
閉眼睡眠一小時,一小時內心裡都被一種悶熱的、難以形容的煩躁感衝擊著。那個人真是討厭,騙騙其他人不就好了嗎,非要連我也一起騙。本來我就是想要過打個苦工,平庸地活一輩子的人,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是處在這個時代的人的智慧還不夠的原因吧。
為什麽別人蠢,自己也要負有責任?明明都是他不給錢的錯,要是他給了錢,我這一輩子都會像是那樣周而複始的活下去,一點差錯也不會有。
趴倒在客廳的屍體,應該挪動出去。要是無人發現死人,也就不會有殺人案的設立,當時我是這麽想的。
路上,感覺全身都在抵抗著,不想要去又不得不去。身體像是被兩個人拉扯著,一個是向後扭轉的力,另一個是往前拉的力。
內心在對抗著,心裡十分疲憊,好想在一個無人打擾的燥熱石子路上坐著喝上幾大瓶冰水。 走到那棟大樓前,我在想警察不會已經到了吧。想到這裡,開始責怪自己沒有帶個帽子眼鏡偽裝一下。但是早晚可能會被發現的吧,現在我走進去,要是被警察逮捕了事情也就結束了。要是警察還沒能確定凶手是誰,我只要平靜地走過去確認一下,再走回去……
啊,好麻煩,我還是回去吧。
距離案發現場只有一條街的距離,不知怎麽的,今天我就是覺得特別累。被發現也沒有辦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來愁明日愁。為了一個不給錢的人費心費力,多麻煩。回到宿舍只能聞到男人們的汗臭味,還是去賓館裡安靜的度過一個晚上比較好。
在商店裡買了許多瓶已經凍成冰塊的飲料,來到一條繁華的小吃街。我抱著一大筐的飲料,傻呵呵地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似乎心情變好了一些。我和那些賤人們不一樣,賤人是一種見不得別人過得比自己快樂,還會行動起來阻止別人生活幸福的類人類生物。
綠色的塑料筐,平時都用來裝啤酒的,老板看我買的多就給了。小吃街上的人們,男男女女自由配種十分歡樂。他們花的錢都是掙來的吧,而我花的錢都是家裡人死掉後留下的遺產。想到這裡我覺得更加悲傷了。世界上不接受一個哭喪著臉逛街的人,我只能勉為其難笑出來,陪著真正高興地人一起笑。
有個小孩,跳出來指著我,說媽媽,媽媽,快看他是不是傻子?
如果你的生活過得糟糕,那麽你不能得到安慰。根據這條21世紀的定律,我只能忍受一個無理小孩的侮辱。好在我是個大情聖,他媽媽長得還是比較漂亮的。
搖擺著,我說,小妞今晚要不要一起來玩呀!
挺著一副大奶,那位婦女露得還是比較全面,在大晚上穿著輕薄的裙子。要是她不想做些什麽,卻引得別人想要做些什麽。她露出鄙夷的表情,厭惡地怎舌,在色性大發的男人面前,那樣子看起來真是俏皮。
可是,我不喜歡強迫別人。只有對方你情我願,才能玩出更多姿勢。
腳步趔趄,我將一整筐飲料都遞給了那個小朋友。小朋友拿到重達十八公斤的飲料,在我松開手後立刻就跌倒了。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面,我已經開始覺得奇怪了,自己還沒有喝酒就開始腳步不穩了。
白色的衣領上出現一攤紅色的血跡,從黑色的頭髮上沾染到脖頸處。站在後面的那個女人明顯是看見了,她才不想要理我。可是我倒在了眾目睽睽的街道上,周圍的人一看過來,正好按照思維習慣,把我們三個組成了一家。
那個人昏倒了。他的老婆孩子站在旁邊,我們不用去幫忙了吧。那個老爸是不是喝醉了,給孩子買了那麽多飲料。周圍的人議論紛紛,她是個要臉的人,隻想著快點讓事情結束。她撐起我離開了人聲鼎沸的鬧市區。在一個路旁的石墩上把我放在了那裡。我已經清醒過來了,但我不要睜開眼睛,想要看著事情會怎樣發展下去。
“不管他了嗎?”
“不用。一個打架受傷的臭流氓,誰要理會他。”
困擾的小孩用疑問的語氣問:“那這個怎麽辦?”
“拿著唄,他送給你了。總不能反悔吧。”
抱著一箱飲料的孩子跟著母親回家了。切,事情只會發展到這裡嗎?果然還是智慧的缺失,導致她想不出其它的事情可做。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的話,大概接下來還會有情況發生吧。靠在路口的石墩上,我摸了一下頭,發現上面有個傷口。
傷口已經愈合了嗎,還好傷的不深。
單手搭在石墩上,我望向前方的一片堤壩。在防護欄的那邊是一望無際的海水,要是人投進去,會怎麽樣?會死吧,對於今後生活感到絕望的我,想不到接下裡應該做什麽。
出人意料的那個女人又走了回來。這次她是一個人來,還穿著那件看起來會透光,所以有多層面料的裙子。她的手伸進了我的褲子……
“唉!爺爺,接下來的事,是小孩子能夠用心聽下去,不感到面紅耳赤受到精神汙染的事情嗎?你憑著良心說。”
“是褲子口袋裡,你不要在奇怪的部分打斷我的話好不好。”
“哦,是這樣嗎?那你說吧。”廣田雅子眼睛裡反射出爐火的紅光,熱水已經燒開了。
是的,事情很無聊,她的手伸到我的褲子口袋裡。心想著,她是要趁我不注意偷走錢,正覺得心寒。我沒有睜開眼睛去確認,也不想要去為了心中的一個猜想動手打人。今日發生的事情,足夠我覺得負罪一輩子了。
“送到這家酒店裡。”
“他是你老公是嗎?”
“不要問這麽多,快點搬走吧。”
原來是從我的口袋裡找有關身份的相關信息。她果然是看見了放在錢包裡的賓館房間鑰匙。難道這世上還殘存著好人?可惜是不給錢的人,對我也沒有大的用處。
乘坐著出租車,我還在繼續扮演一個昏睡的人。到賓館門口前,一段沒有路燈的暗處,我睜開眼睛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下。
死婆娘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一個什麽都經歷過的老婦女,也難怪男人們都喜歡年輕的。只有年輕的小姑娘才會有特別的反應,像是她這種人,大概已經到了死活不要臉的程度了吧。她將手臂抱在胸前,襯托著自己的好身材,都是在浪費。
到賓館門口,又閉上了眼睛,裝作一個昏迷失去意識的人。她和出租車師傅兩個人一起把我搬到了賓館的房間裡。事情我以為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想到那個女人竟然留了下來。
沉默地十分鍾過去了,大家都在倒熱水洗腳。廣田雅子等了又等,始終等不來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她不禁挑起頭,詢問了一下。
“然後呢?”
“接下來就不是小朋友該聽的范疇了。”
眯著眼睛,思考了一陣,廣田雅子沉思的頭顱猛地顫抖了一下。她似乎恍然大悟,心裡大概清楚了多拉龍話裡不可描述的往事的內容。
還是年輕的好,還是屬於自己的好。這大概是一個心裡放棄一切的人才會縱容自己為所欲為的情況。事情能夠這麽容易過去嗎?開始後悔沒有在第一時間將屍體處理掉。全身赤裸的我,拉開白色的被子,旁邊是個不認識的但身材火辣的女人。
這一切都不關我的事。
穿好衣服,走到昨天的大堤上,雙手放在護欄上我又在想。怎麽想也不會有個結果,警察發現了凶手怎麽辦,誰也不知道凶手,我以後該怎麽活下去。不論怎麽想,都覺得始終有一天會被人發現是我殺了那個負責人,法院才不會管是什麽原因,直接給人定罪。
要不然,繼續殺下去。殺掉那些不懂得社會是如何運作下去的人。在這個時代,人們是靠著互相給錢而彼此和諧共處下去的。更為主要的是,他們沒有給我錢。要是那些人不給錢,活著還有什麽作用?
“今天就講到這裡吧,後面事情還很長,也都有點類似。”多拉龍擦乾腳上的水,將毛巾搭在暖氣片上。
點點頭,廣田雅子也覺得,她今天接收到了在腦內無法盡數模擬的信息。
“想不到爺爺以前是個放浪的人。我以後再也不敢小看你了。”
這麽說,她以前是在小看我嘍。多拉龍在心裡想,他沒有講話,今天他已經說了很多話。
“講一段往事, 都要夾雜著一段美妙的豔遇。難道在那個年代,美女就那麽多嗎?怎麽感覺隨處可見,要是有人居心不良的話。”
“我可沒有居心不良,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這個詞竟然能被你用到這個程度。在下著實佩服。”
和一個小孩講這些,果然是有些不妥。多拉龍開始後悔自己講了多余的事。他咳了幾下,想要變個話題。
“明天我要去采購,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信紙。”廣田雅子被成功偏移了話題,她想起了自己位於遠方的朋友。
回想起了她好似紫羅蘭的發色,穿著仙子般的裙擺在園子中跳動奔跑,臉上帶著笑容的假象。幽黛宿浬是個不會笑的人,她的臉上一直都沒有表情,不過在廣田雅子這個初次見面猶如故人的朋友面前,她似乎是在笑的。
回到自己臥室的廣田雅子在期待明天的到來。她想要寫信給幽黛宿浬,在過去了這麽多天后,總想送去一些親切的問候。
隔壁,多拉龍靠在暖氣片上想,真的好嗎?自己倒霉的往事,就像是犯罪記錄,裡面記述著自己或是別人的犯罪行為。她會不會聽了以後,受到某種影響,做出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事。金色的頭髮,聰明的腦袋,她應該不會那麽蠢吧。
打從心裡相信著,多拉龍松了一口,他認為廣田雅子是個腦袋靈光的孩子。她不會因為聽見幾個罪惡的行為描述,變得不會做出正確選擇。多拉龍由於抒發了自己多年的冤屈,心情的暢通令他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