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靈契漫步在莊園豪宅裡，肮髒的皮鞋毫無顧忌地踩著昂貴的實木地板，走過一個個房間。

　　這裡是“公司”位於東南亞某國的主基地，基地內看似寧謐而奢華，實則崗哨嚴密，整個莊園駐扎著兩位數的覺醒者，還有三位三階覺醒者。

　　“公司”在地下世界堪稱臭名昭著，行事毫無顧忌，肆意屠殺普通人，這是各國官方的共識。

　　但各國高層都不願提及的是，“公司”這個名字，對地下世界的人們，甚至那些見不得光的非覺醒者，都有著非常大的吸引力。

　　毫無忠心可言的Wardogs(底層傭兵)，各國通緝要犯，甚至許多經濟犯罪者和在逃黑客，都十分願意加入“公司”，為其效力。

　　無他，“公司”提供給麾下員工乃至加盟商、合作者的條件往往十分優厚。

　　譬如這座莊園內的豪宅，就無償開放給加入的覺醒者居住，莊園內的一切都與世界頂級會所與私人俱樂部對標，所有資源“員工”皆可任意取用，且“公司”還會為他們提供庇護，躲避來自各國的通緝與追殺。

　　“公司”的最高領導人，“金老板”金綺蓉的名言就是“覺醒者至上，但世人皆有價與值”，她對前來投奔的所有人來者不拒——當然，成為公司內“高級覺醒者”——變異者與感染者們——的“血食”和玩具，也屬於一種價值。

　　但“公司”從不會強迫任何人為其效力，無論是交易，合作，還是入職、加盟，公司都會開出十分優厚的“價”。

　　“價”的合作形式多種多樣，突出一個你情我願、童叟無欺。從未有人聽說公司玩弄什麽合同把戲，或以大欺小。

　　與之相對，在需要時，“公司”則會向對方索取對方的“值”，值的形式多種多樣，因人而異。

　　如果一個被通緝的覺醒者向公司尋求庇護，那麽公司會給你安全，甚至派出數位遠比你強大的覺醒者貼身保護，你要付出的“值”，則是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為公司執行某個並不確切的任務;

　　如果一個即將被汙染吞沒的覺醒者向公司尋求幫助，那麽公司可以盡自己所能使你度過汙染，成為相對安全的變異者，而你要付出的“值”同上。

　　如果一個普通人能找到“公司”，那麽公司也能盡量滿足你的願望，不過你要付出的“值”則更加多樣化，從成為貢獻才能，到成為“血食”都可以商量。

　　如果你願意徹底投入公司的懷抱，成為“員工”，那麽你會得到遠超想象的薪酬與福利，你付出的“值”，則是接受公司安排的所有工作，但在合同期結束後隨時離開的自由;

　　在地下世界，人人都知道，“公司”的能量有多大大，它就像一隻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炬，吸引著那些自願撲火的飛蛾。

　　這種見不得光卻極具吸引力的聲望，正是“公司”最讓各國上層頭疼的地方。

　　穿過鋪著鑲花地板的走廊，柴靈契感受著這座莊園裡幾乎所有風吹草動，逼近四階覺醒者的身體素質，讓他幾乎遍收整個莊園的聲音。

　　有趣的是，除了個別重地，公司從未在自己的任何設施內設置專門針對覺醒者知覺的限制，這仿佛是一種默認，允許覺醒者們在生活中肆意運用自己的力量。

　　因此，即使身處靜謐的走廊，身邊不時穿過腳步輕盈、步履無聲的侍者，柴靈契依然能夠聽到走廊上那一扇扇隔音效果極佳的、緊閉的實木門背後，傳來的那些尋歡作樂之聲，

亦或是普通人類的哀嚎慘叫。　　來到一處拐角，柴靈契偏了偏頭，側耳傾聽。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幾十米外一個房間內，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最近研究院在‘地下’公開了新的研究，你們看到了嗎?”

　　“沒興趣。”

　　這是一個帶著低低喘息聲的男聲。

　　“看到了，不予采信，”另一個一板一眼的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喬娜，所謂的六階覺醒者隻存在於理論中，而且這也不是新的研究了，海對岸早有研究者做出了類似推斷。

　　“他們的分階方式是f級、e級、d級、c級、b級、a級、S級，其中f是普通人，e到a對應我們的一階到五階，而S級，就是那個‘研究院’的報告中提到的，第六階段覺醒者。

　　“只不過，海那邊的研究者們稱其為‘終極人類’，歐羅巴大陸的那些人則稱之為‘天使長’。

　　“無論什麽，都是只是一種假設，我不認為那樣的覺醒者會真的出現。”

　　柴靈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兩步，帶著饒有興味的笑意推開一個房間的門。

　　房間內布置低調卻奢侈，實木裝飾，壁爐裡燃燒著裝飾火焰，氛圍與老倫敦街尾某個數百年歷史的私人俱樂部相仿，散發著低調的老錢味。

　　有三個人窩在各自舒適的真皮沙發裡，一面做著自己的事，一面竊竊私語。

　　一個身材火辣、衣著清涼的女人在沙發上盤坐，揮舞著一隻平板電腦，看樣子正要反駁什麽。

　　在她對面的沙發上，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樸素的襯衣、長褲，帶著濃重學者氣息的木訥中年男人，正端坐著看向那女人，似乎在等待與對方展開辯論。

　　最後一個沙發上，一個戴著兜帽的人正縮在沙發整理褲子，一隻手一甩，就把一個也在整理自己的女仆丟開。

　　柴靈契的超人的視覺讓他的眼球跟上了那個女仆飛出去的身體，看著她被飛速拍到牆上，一聲巨響後癱軟著滑落在地，在實木裝飾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血跡。

　　沒人在意這一幕，房間裡的覺醒者們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夏侯，火氣還這麽大。”

　　柴靈契順手拉了一隻鈴鐺召喚侍者來打掃，隨後走到兜帽人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繞過他，也找了個沙發坐下。

　　戴著兜帽的夏侯像頭豬一樣哼哼了兩聲，聊作回應。

　　名為喬娜的女人看了進屋的柴靈契一眼，抬了抬下巴當做招呼，便扭頭繼續與中年人辯論。這次，她的聲音高了一些:

　　“我覺得六階很有可能出現，老趙，你不認為現在的五個位階分類很有問題嗎?

　　“從三階開始，我們就像受了詛咒一樣，力量越強大，使用能力的條件反而越苛刻，這正常嗎?根本不正常！

　　“憑什麽到最後我們就要依靠肉體戰鬥?能力明明這麽好用！

　　“而且金老板能帶給我們這些感染者的，不就是在“階”上更進一步的機會嗎?

　　“我們最終的目的可是要走到四階的！比如靈契，他再吞噬幾個，說不定就直接衝四階，成為超人了！

　　“然後呢?就再也不能使用能力了?

　　“還是繼續吞噬，成為五階，身體素質卻跌回一階卻更低?

　　“這不對！我覺得路都是向上走的，一定有那種身體素質強大，能力不受限制的位階在等著我們！”

　　被稱為老趙的中年男人依舊是那副木訥而認真的神情，他嘴唇顫動了幾秒，仿佛在組織語言，然後，他依舊用聲調平緩的語氣回答:

　　“你的論述漏洞百出。

　　“首先，現有的五階法只是一種稱謂，四階和五階這兩個等級之間，並不是真的台階的關系。不要忘了，普通覺醒者和你們這些……‘高級覺醒者’不同，他們是沒有提升能力的途徑的。

　　“我個人覺得，四階和五階都很強大，這兩者與其說是兩個等級，不如說一個位階的兩種方向，一個偏重身體，一個偏重能力。

　　“我知道，各國都在研究增強覺醒者戰鬥能力的方法，很多研究機構試圖規避三階段後的能力使用限制，但目前為止，成功的只有‘公司’的血食系統。

　　“其次，血食系統還不完善，”中年人下意識皺了皺眉，“它到目前為止都還處於實驗階段，而覺醒者的大規模出現，只有區區三年時間，我們就是這條道路的開拓者。

　　“所以我們的身上會發生什麽，其實沒人知道。

　　“比如靈契，他確實是從二階達到三階，並且看他的身體強度變化，很有可能抵達四階。

　　“但他也很可能在下一次狩獵與進食後，就失去控制，變成‘門’。

　　“最後，我認為研究院的那些人太傲慢了。我離開那裡的原因，就是他們的研究底層邏輯是人類沙文主義的。

　　“他們沒有想過，所謂天使長級、六階、S級的存在，恐怕早就出現過——門那邊過來的那些東西，不就是嗎?

　　“根據公司給我們的秘密資料，至今為止，這三年間發生的十五次‘開門’事件裡，每次出現的東西，都極難消滅，且能力強大。

　　“綜上所述，我認為你的猜測有誤。

　　“總之，目前，還沒有任何六階覺醒者出現的跡象。”

　　喬娜啞口無言，這個無論寒暑都穿著泳裝的美豔女人扁了扁嘴，不說話，氣鼓鼓。

　　認識這姓趙的老傻蛋一年了，她總是辯不過他。

　　畢竟，對方曾經是“研究院”的頂尖學者，在帶著自己的女兒叛逃帝國、加入公司前，更是帝國的精銳覺醒者。

　　柴靈契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看喬娜和老趙鬥嘴。

　　他喜歡這種氛圍，被同類環繞的氛圍。

　　至於兩人探討的這個話題，他不大懂，所以不準備參與。

　　這間房間裡都是和他一樣的高級覺醒者，這很好——哦，老趙並不是，他……並未遭到汙染，但盡管如此，柴靈契並不歧視老趙。

　　相反，他對這個木訥的男人很有好感。

　　他時常會想，如果自己小時候也有這樣一個父親，或許很多事情都不一樣。

　　總之，房間裡的三個人，都不會在意他肆意殺人，吞噬血食。

　　他們幾個曾在各國的多次圍剿中相互照應，彼此掩護，是真正的戰友。

　　從這個角度講，他挺感謝金綺蓉，感謝她讓自己結識了這幾個有趣的家夥。

　　當然，這和自己對她產生強烈的欲望也不衝突。

　　只是，順著喬娜和老趙的爭辯，柴靈契想到了金老板走出“群島”的那一幕，想到了自己跟隨“公司”安保部的部隊前去接人時，看到的那一地屍骸。

　　金綺蓉是不是所謂的六階覺醒者?

　　他不清楚，也懶得再想。

　　喬娜和老趙開始了新一輪的低聲辯論，夏侯則一面喝著侍者端過來的酒，一面低聲哼著歌。

　　壁爐裡的火焰依舊在燃燒，一個侍者小心翼翼地處理著牆邊的屍體。

　　在這種有些氤氳的氣氛中，柴靈契緩緩閉上眼睛。

　　覺醒者永不眠，但也需要休息。

　　在自己的同類——感染者、食人者、變異者們的環繞下，他可以徹底放松一會兒。

　　然後，他會去滄明市，吞掉那個即將覺醒的血食，讓自己的力量更上一層樓。

　　他很認可金綺蓉告訴他們的那句話——世界是一座金字塔，先來者就該吃掉後來者，先上車的人就該堵死車門。

　　世界就是這麽殘酷啊。

　　柴靈契想著，嘴角含笑。

　　而我，會比這個世界更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