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打開家門，陸肖第一時間感到有些不對。

　　實際上，今天一天，他都感覺很不對。

　　自己的體力忽然變得異常的好，早上到市郊一座別墅采訪了一位退休企業家，下午跟著劉能到集團開會，這點工作量確實不大，但也不至於在工作結束後比早上還精神吧?

　　而食物的口感也不對，中午吃的牛肉面味道過於濃鬱，下午順手買的咖啡簡直衝鼻子。

　　這是怎麽了?

　　難道噩夢對自己造成了某種不可逆的傷害?

　　是不是……要重新找熟悉的心理醫生看看?

　　這好像也不是心理層面的問題……

　　一面思考著，陸肖一面進屋，帶上了門，然後他就感覺到了一絲異常。

　　不對。

　　家裡來過人了。

　　起初，他不知道這種認知從何而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仔細觀察了一下外屋，並未發現任何變化。

　　然後，他意識到了那是什麽。

　　是嗅覺。

　　他今天異常敏銳的五感裡，嗅覺正在提醒他，屋內的氣味不對。

　　實際上，每個人的家裡都有自己熟悉的味道。

　　那可能是下水道長期悄然反味的淡淡臭味;

　　可能是家人做飯經常放的調料縈繞的飯香;

　　甚至可能是建築材料殘余的味道。

　　這種味道家家不同，但必然存在。

　　陸肖的家裡也有味道，那是一股老房子淡淡的霉味兒，他早已習慣。

　　但今天，這種霉味兒裡，滲進了一股他在現實世界幾乎從未聞到，但卻又異常熟悉的氣味。

　　血腥味。

　　陸肖慢慢深吸一口氣，緩緩看了一眼衛生間的方向，又看了眼臥室門。

　　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帶上臥室門，現在那門也開著。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與床的距離——床下還有兩把刀，但如果臥室內有人，他是不能第一時間取到的。

　　不過外屋堆放物資的地方，側面立著兩把拆封的手斧，如果他動作夠快，可以三秒內拿到。但代價是過於接近關著門的衛生間。

　　陸肖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但他還是控制住自己馬上獲取武器的衝動，步速如常地走到臥室門口。

　　然後快速看了一眼。

　　屋子本就不大，在臥室外可以看到臥室內區域的百分之七十。

　　至少在目視范圍內，陸肖沒有看到人。

　　但他發現，自己的抽屜被打開了，那些精心繪製的地圖被亂翻過，最上面一張正落在地上。

　　陸肖眨了眨眼，快速向臥室內探頭看了一眼。

　　四個屋角都沒人。

　　他第一時間一個翻滾，撲向自己的床，一把拽出箱子，迅速打開拿出一把無鞘砍刀，快速衝向衛生間，一把拉開門！

　　沒人。

　　陸肖停頓了一秒，緩緩吐出自己憋在肺部的空氣。

　　屋裡是安全的。

　　下一秒，他立刻抄起一把椅子，快步走到門口，抵住門。

　　然後，他提著刀緩緩退後，站在屋子中央，開始思考。

　　他有點後悔為什麽沒有在房間裡裝攝像頭。

　　之前，他曾動過在臥室裝攝像頭的念頭，但仔細思量，最終作罷。

　　他不想讓自己突兀地鮮血淋漓的模樣被留下影像。

　　一方面，那讓他很不快，另一方面，有影像更不安全。

　　現在看來，至少外屋應該裝一個的。

　　陸肖深呼吸一次，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提著刀走進臥室。

　　不是普通的進賊，否則桌上的電腦應當已經消失了。這可是家裡唯一值點錢的東西。

　　床下的箱子沒人動過。

　　陸肖檢查了一下電腦，開機看了一下電源記錄，白天沒有開機過。

　　他又在屋裡轉了幾圈，仔細檢查了一下，緩緩皺起了眉頭。

　　屋裡進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打開他的抽屜，看了一眼地圖，然後就走了?

　　這可真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糟的情況了。

　　---

　　隔壁。

　　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在哼著歌換衣服。

　　一天沒出門的“王奶奶”打開櫃門，拿出一身啞光黑色的緊身衣。

　　緊身衣的腰帶和肩部有幾個卡口，用來掛載戰術裝備，但她直接摘掉那些卡扣，扔在一邊。

　　她哼著歌套好衣服，抬了抬手臂，前後活動了一下修長的雙腿，確認沒有不適和不便之處。

　　然後，她歪了歪頭，好像想到了什麽，然後蹦蹦跳跳來到雜亂的梳妝台前，開始化妝。

　　先擦一下臉，然後上底色，等足夠黃了，再上好老年斑……

　　她啦啦啦唱著，一面化妝，一面感受著牆壁另一側的動靜。

　　過一會兒，她笑了笑。

　　雖然她不是感知型能力者，但她的聽覺在覺醒前就不錯，如今更佳。

　　她能聽到一個男人在室內踱步，停住，再踱步的聲音。

　　“害怕啦?是不是以為進賊了?

　　“進去的東西可比賊厲害多嘍~不過不用害怕，我會保護你噠~

　　“我可是任務成功率百分之百的超級戰鬥美少女王奶奶！啦啦啦~啦啦啦~”

　　---

　　“公司”東南亞某總基地。

　　閉目養神的柴靈契緩緩睜開眼睛，露出一個帶著血腥意味的獰笑。

　　狩獵時間到。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看了下四周。

　　夏侯不在房間裡，不知去哪消遣了，老趙也不在屋裡，應該是去陪孩子了。

　　喬娜正以一個非常不雅的睡相倒在沙發裡，她當然沒有在睡，只是那麽癱著。

　　感受到柴靈契的動靜，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

　　“現在去嗎?”

　　“嗯，”柴靈契點了點頭，“去去就回。”

　　喬娜點了點頭，閉上眼睛繼續癱成一坨。

　　“快去快回，明天小露露的生日，你早點回來，咱們給她過。”

　　柴靈契愣了一下，懊惱地拍了怕腦袋——他倒是記得這幾天老趙的閨女生日，但具體日子他忘了，沒想到就是明天?

　　沒關系，滄明的商場很多，自己進食後，有時間給孩子買點玩具。

　　女孩都喜歡毛絨玩具吧?可以選個大娃娃。

　　“沒問題，我帶點禮物回來。”他帶著笑意輕聲說，然後身體化為陰影，扭曲，逐漸消失。

　　昏暗而豪華的房間裡，只剩下喬娜輕柔的呼吸聲。

　　她閉上眼睛，繼續假裝自己還能入睡。

　　---

　　夜色漸深。

　　陸肖正呆呆地躺在床上，依舊是和衣而臥，裝備齊全，身掛長弓，手持雙刀。

　　他有點發愣。

　　思量再三，他沒有報警。因為他已經認定，進來的不是普通賊人。

　　一旦報警，一方面他不好說自己丟失了什麽，另一方面，如果治安官重視起來，上門查看，那問題更大，他這個家一看就有問題。

　　陸肖覺得，今天闖進來的，很有可能是某些知道自己情況的神秘組織的人，甚至可能是在網上刪除那些帖子的人。

　　他想搬家。

　　但是如果來者真是知曉噩夢實情的人，搬家有用嗎?

　　他不知道。但總要試一試，但眼下，最重要的事，依舊是活過自己今晚的噩夢。

　　其他的，只能明天再說。

　　他把桌子和椅子都堵到門上，關好窗戶，準備入夢。

　　這當然不夠妥當，但這間房子是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地方，去酒店?要登記的。

　　至少這間房子的雙向隔音夠好，他自己的慘叫不會被人聽到，他人的干擾也不會輕易影響他的睡眠。

　　陸肖沒有試過被他人在噩夢中吵醒，他總有一種感覺，這種噩夢最好不要被打擾，否則後果會很嚴重。

　　可陸肖發現一個問題。

　　自己……好像不太困。

　　這不正常，入睡可是人的剛需。

　　一般而言，噩夢是伴隨自然入睡出現，在自然醒來後結束。

　　在陸肖剛剛出現連續噩夢那兩周，他曾一度恐懼入睡，試圖拒絕入睡，但最後他發現自己逃不過。

　　從那時他就決定，既然逃不過，就要認真面對。

　　可現在，他卻毫無困意。

　　他甚至感覺自己越來越精神。

　　這不像是因為今天房間被闖入、心緒不寧而無法入睡。

　　更不像是失眠那般想睡睡不著， 想起又很累的體驗。

　　更像是……一種“升格”。

　　陸肖無法準確地描繪這種體驗，隻得隨便選一個詞，對照自己現在的體感。

　　他感覺自己正變得前所未有的有力、敏銳、精神抖擻、意志穩固。

　　他感覺自己的感官正逐漸蔓延到整個房間。

　　他感覺到屋裡的血腥味，中央是正對著床的位置，然後從那裡蔓延到了書桌前。味道極淡，卻極清晰——他甚至聞到了一條軌跡;

　　他聽到牆角有異常細微的動靜，仔細分辨可以聽出，那是一隻小蟲在慢慢爬行，再仔細聽，那是八條腿在牆角輪流爬過的輕微聲音，噠噠噠……應該是一隻小跳蛛，狼蛛科，是不起眼的房屋寄居者，是益蟲;

　　他摸到柔軟的床鋪，床單的觸感異常的好，絲滑柔順，床單下的東夢思軟墊正柔柔地托著他的體重和骨骼;

　　他咂了咂嘴，甚至品嘗到了晚飯下的面條的味道，正跟牙膏味兒交織在一起，在口腔裡轉來轉去。

　　最後，他睜開眼睛。

　　室內黑暗。

　　但他的眼裡一切清晰如常，一如白晝。

　　陸肖眨了眨眼，然後閉上眼睛，用力擠了擠，再睜開。

　　依舊如此，一切異常清晰。

　　他的眉頭逐漸皺起，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神色凝重，雙手握緊刀柄，讓弓平放在膝頭。

　　怎麽回事?！

　　這種身體感官，他其實是熟悉的。

　　自己在夢境中的戰鬥狀態，不就是如此麽???

　　難道此刻，自己已經身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