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覺得,你會不會使用能力,去滿足自己的低級欲望?”
陸肖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會問得如此……直指本心。
低級?怎麽算低級?你剛剛暗示的那類算嗎?
還是說白天祖國人,晚上祖宗人?
他想了想,坦然回答:“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我現在沒法給你答案。
“畢竟,人如果足夠強大,那麽他在背地裡的許多行徑,都可能是死無對證的。”
對這麽直接的回復,商彥君也有些猝不及防。
陸肖繼續回答:“但,如果我的欲望能夠通過合法手段滿足,那我為什麽要使用這些能力去為非作歹?
“沒有必要,不是嗎?我想,這也是你之前說過,給覺醒者的待遇會很優厚的原因,對嗎?
“如果有一個把我的能力合法變現的渠道,我何必去打家劫舍?活得太安逸找不痛快嗎?”
商彥君輕輕點頭。
對方就差直接把“勾欄聽曲、全款買房”這幾個字說出來了。
陸肖繼續說道:
“而且,你的問題讓我想到了另一個故事。
“有只在猴群裡備受欺凌猴子,向神祈禱,希望自己可以變成人類。
“這個願望引起了神的注意,祂現身問猴子,變成人之後,你想做什麽?
“那猴子惡狠狠地說,它要一槍打死猴王,然後讓所有的母猴子陪睡!”
“撲哧。”商彥君樂了,“你怎麽這麽多故事?”
“可能因為,我很久很久不能喝酒了。”陸肖眨了眨眼,說了句怪話。
但他說的是實話,他很久不敢喝酒了。
他繼續說:“你們無外乎擔心,我變成了人,拿著獵槍去街上搶猴子。
“我倒是覺得,我會是一個珍惜環境的隱居者。”
商彥君凝視著她:“如果說剛才那個故事給你加了十分,那麽這個故事會給你扣掉二十分,你知道嗎?”
陸肖撇了撇嘴:“懂。
“這種比喻喚起了你們的不安。
“我想,那個想吃了我的男人和他背後的組織,一定也把自己當作某種‘高等存在’,對嗎?
“你們會覺得,我有與他們相似的思想傾向。
“但相信我,”陸肖身體前傾,盯著商彥君的眼睛,“或許,對我來說,他們,也只是,猴子。”
商彥君眯起眼睛,嘶了一聲,疑惑道:“我的能力效果這麽強嗎?你現在表現得……很狂啊。”
陸肖點了點頭。
此刻,他沒有如之前那般去奮力抵禦對方的能力。
而是完全擁抱了這種體驗。
商彥君的能力作用到他身上的感覺,是全身感官的勃發,體驗近乎肆意,好似飲酒,微醺而醉人。
他真的有點懷念酒的味道。
他笑著說:“我只是盡量表現得足夠坦誠。
“你知道嗎?我已經虛與委蛇了太久。
“這個世界上,不去字斟句酌地表達,不必撒謊,永遠是強者的特權。
“只有不被掣肘,才有誠實的自由。”
商彥君微微點頭。
她一隻手拿著筆,有規律地點擊著桌面,另一隻手抱著胸前的雄偉,做思考狀。
然後,她直視著陸肖,說道:
“今晚最後一個問題。
“你聽說過電車難題嗎?”
電車難題?
陸肖皺了皺眉。
這麽俗的嗎?
他有些不快地說道:“這就沒意思了。
現在要討論功利主義是否值得批判嗎?” “不,”商彥君搖了搖頭。
今夜的問訊進行到現在,她已經有些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身體層面的,而是眼前這個男人骨子裡過於強勢,他平和的態度只是偽裝,他對自己,對這個基地,都沒有任何恐懼,更沒有任何敬畏。
與這種難以被威勢嚇倒的人溝通,絕對不愉快。
商彥君眸子低垂,慢慢說道:“你要知道,對我們來說,對南北基地,以及帝國來說,電車難題時時刻刻都存在。
“就像我們個人的生活,本質上都是一場資源管理的遊戲,管理廣袤的疆域,也是在時刻進行資源分配的抉擇。
“做出這些抉擇並不容易,但至少有法可依,你可以把這個層面的抉擇,視為更加溫和的電車難題。”
陸肖收起了自己的不滿。他意識到對方要說什麽。
“如果說,那還屬於常規意義上的公共管理,那麽作為覺醒者管理機構,南北基地面對的情況更為嚴峻。
“盡管我們得到帝國的全力支持,但我們能調配的資源與軍事資產都是有限的。
“我們麾下的覺醒者,也都是有數的。
“陸肖,我們肩負著責任。
“那是每時每刻都要面對真實的電車難題,並扳下道杆的責任。
“噩夢隨時可能揀選每一個無辜者,而‘門’也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如果你關注滄明市新聞,就會知道,一個月前,新區的一處工業園發生了爆炸事故。
“那根本不是爆炸。是一個沒能挺過噩夢的汙染者,變成了‘門’。
“然後,有個東西從‘門’的另一側來到了我們的世界。
“在我們趕到之前,它已經殺死了半個工業園的人,拆毀無數建築。我們犧牲了很多戰士,才成功抓住它。
“現在,它就在你腳下幾百米被困住,而我們最強大的覺醒者,幾乎要時刻不離地看守它,才能防止它出逃。
“它的強大,很有可能不遜於你。”
商彥君身體前傾,面色嚴肅:“那麽,如果現在,城市裡再次開啟一扇‘門’,我們該怎麽辦?
“你現在尚未完成正規訓練,你的能力還需要適應,這時如果我們把那位戰士調遣到市裡,基地瞬間就可能被從內部攻破。
“那麽,基地的全部戰士,無論覺醒者和普通武官,都要頂上去。
“在更多部隊和重火力支援抵達之前,要用命,填上去。
“你覺得,這種抉擇,還是簡單的思想實驗嗎?”
陸肖沉默了。
商彥君繼續說道:
“這甚至不是一個抉擇,而是必然的選項。
“‘門’另一邊的東西進入現實,就必須以最大兵力出動鎮壓。
“因為它們的存在,對普通人完全是碾壓式的威脅,而它們的殘忍,注定會造成大規模人員傷亡。
“南北基地絕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
“這是我們的原則,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道杆的方向,其實早就確定了。
“所以,我要問你。”
商彥君目光灼灼,咄咄逼人。
“如果是你,你能不能拉下道杆?
“你到時,是否會像我們一樣,把自己,填上去?”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說道:
“不用現在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需要你用行動去回應。”
陸肖沒有說話。
就在商彥君站起身,即將結束這次問訊的時候。
陸肖忽然做了個動作。
他拉開了一側的袖子。
今夜陸肖是穿好了長袖作戰服的,現在,他拉開袖子,露出自己的小臂。
商彥君的目光被袖子下的皮膚吸引了。
那是一條三角形的狹長傷疤,從臂彎貫穿到手腕,它應該有些年頭,但愈合得不是很好,顏色比小臂的正常部分要深。
商彥君用詢問的目光看向陸肖。
陸肖笑了笑:“你給我看了你的傷疤,我也給你看看我的。”
商彥君不明所以,覺得這男人有點無聊。
陸肖繼續說道:“我的身上的傷疤很多,那都是噩夢留下的,有爪痕,有咬痕,有摔傷,有刺穿傷。我就不脫衣服給你展示了,不雅。
“但這個,不是噩夢留下的。
“大概五年前,我在一家超市打工。
“那時我要賺生活費和學費。我的父母都是普通職工,這年景,他們能保住工作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告訴他們,我在學校附近給人做家教賺錢,安逸得很,讓他們不用給我寄錢了。
“可實際上,大城市裡並沒有家教工作可做,至少輪不到我。
“有錢的家長都會直接聘請教師和教授,普通家長也會選擇性價比更高的網課。
“所以我要打零工,去送外賣,送快遞,還有在超市理貨。
“我很幸運,因為足夠年輕,這些工作都願意要我。
“你乾過超市理貨嗎?我想大概是沒有。你的形象和氣質裡,有一種積年養尊處優的怡然,這和你的軍人身份不衝突。
“理貨有一項工作,是要在夜裡上貨,你要一箱一箱把東西搬進去,沒人會幫你。
“有天晚上,我太累了,那天我送了很多快遞,手臂很酸。所以夜裡搬貨時,我脫手了。
“我記得那是一箱咖啡,很貴那種,一玻璃瓶幾十塊,那箱子邊緣很髒,缺了個角,很鋒利。
“它脫手的時候,就這樣順著手臂的方向切了下去。
“其實沒事兒,流點血,脫層皮,少一點肌肉罷了。
“但我要賠錢。
“老板說我必須賠,而且還要扣掉三周的工資以示懲戒。
“我賠了。當然,我只能賠。我需要這份工作,我不乾有的是人乾。
“我一直記得這條傷疤,因為它真的很貴。它讓我吃了兩月的泡麵。每天一小塊面餅,一袋吃四天。
“還有,因為缺少了一筆收入,我學費欠繳了一部分,差點被退學。
“所以,和那些噩夢帶來的傷疤相比,這一道,最讓我難忘。”
陸肖放下袖子,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我的父母,他們經歷過這場大蕭條最難熬的時候。
“那是我大概幾歲的時候,他們就像大部分人一樣,經歷了連續的失業和就業困難。
“那時,母親經常帶著我去出攤賣衣服,利潤很薄,還要分出一些錢,給一些人,讓這個攤子能擺下去。
“父親要上三個班,其中有一個是確定能拿到薪水的,另外兩個,要看運氣。
“他的身體一直不錯,但有份工地上的工作,讓他留下了腰傷。
“直到現在,他還總是會疼,天氣轉涼、陰天下雨,都會疼。但他就是不肯去醫院看看。
“他們就是這樣把我養大的。
“他們從不肯拿我一分錢。
“他們覺得,我自己在滄明打拚太不容易,而且從三年前開始,他們就以為,我被原來的行業除名了。
“每年回家,他們都會塞幾百塊錢給我,怕我受委屈。
“我還有個同事,是新來的,我一眼就看得出,她很像當年的我。
“她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卻沒人教會她該如何工作,如何生存。
“她總是很惶恐,又很焦急,不知道該做什麽,該怎麽做。
“別人說什麽,她就容易信什麽,別人把她賣了,她就真的把自己送上去。
“她很像現在在城市中,許多我們這個年紀的人。”
陸肖的聲音很輕,越來越輕。
但話語的內容,卻有如雷鳴。
“商小姐,其實,你剛剛講的例子……過於偉岸、光輝,過於正確了。
“你所說的,還是你們的力量可以覆蓋住危機的情況。
“告訴我,有沒有什麽時候,在這個基地之外,出現了兩扇‘門’?
“你不必回答我。你知道我想問什麽——當時,你們是如何做的?
“更多時候,你們要犧牲的,是自己嗎?
“不,不是的。
“更多的時候,你們要犧牲的,是別人。
“所以你才會問我,會不會‘拉下道杆’。
“因為你,你們,永遠處在那個有權拉下道杆、有權選擇火車行駛方向的位置。
“你們最常做的事,就選擇去犧牲誰。”
陸肖抬起頭,逼視著商彥君的雙眼。
以及她所代表的人們。
“而我,商小姐。
“從出生到現在,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裡,我從未站在道杆旁,去決定別人的生死。
“我一直是那個被綁在鐵軌上的人。
“從來都是。
“無論哪一條鐵軌。
“每一條鐵軌上,都是我。
“而我從來都沒有別的選擇。
“即使今天,我坐在這裡,以一個‘覺醒者’的身份坐在你們面前,也沒有改變這一點。
“那鐵軌上,依舊綁著千千萬萬個我。
“那裡綁著我佝僂著後背的父母。
“綁著我家樓下乘涼閑聊的老人。
“綁著我常去吃麵的那家飯店的服務生。
“綁著我那個畢業不久,收入微薄的同事。
“綁著我不懂業務,但擅長走關系的老板。
“綁著這座城市裡每一個平凡平庸,但在這場大蕭條裡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們也都是‘我’。”
陸肖凝視著女人那雙美麗的桃花眼。
商彥君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了不加掩飾的驚愕。
“商女士,還有那位將軍,你們聽好。
“我當然懂得,萬事皆有代價——相信我,我太懂得了。
“因為,我經常就是那個代價。
“和千千萬萬人一樣。
“而現在……”
利刃出鞘的聲音驟然響起!
陸肖反手拔出長刀,自顧自欣賞著刀鋒上那猩紅刺目的光華。
他甚至聽到了隔壁那些儀器刺耳的警報聲。
“現在你們竟敢站在我的面前質問我,會不會拉下道杆?!
“我來告訴你答案:
“我拒絕。”
“我會拒絕命令。”
“我不會拉下道杆。”
“如果我真的擁有了遠超其他覺醒者十倍、百倍,千倍的力量——超凡脫俗的力量,
“那麽我何必還要為了獲得勝利,以抉擇之名,殺掉那些一無所知的、艱難求活的、最無辜的人??”
“這是什麽狗屁道理?!”
“我會親手停下火車,解開那些人身上的繩子,然後救下他們。
“如果時間來不及,我就扛著火車飛過去!
“我會用我的刀,解決這場噩夢帶來的所有問題。”
陸肖停頓片刻,平複一下情緒,繼續說道:
“你知道嗎?在來的路上,我就已經決定了。”
“今夜之前,我是那些被你們保護的人——當然,也可能只是尚未被犧牲的人。
“但今夜之後,我會用我的力量,去保護別人。
“保護那些像我,和我父母一樣的人。
“我無法保證一定成功,但我會竭盡全力。
“那是你們無法想象的力量。
“你們根本不必試探我。
“輪到我了,我自當仁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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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的觀察室內, 李莫名目瞪口呆地看著顯示器。
她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從未有人做出如此狂妄的回答。
她悄悄看了一眼中將的神色。
中將的神情依舊嚴肅,眉頭皺起,目光銳利地盯著顯示器裡那個在商彥君能力影響下有些張狂的男人。
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不再緊抿。
……
觀察室內。
商彥君感覺,自己的臉有點僵硬。
她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面對這個仿佛忽然幼稚病發作的男人。
我們在談論殺人的噩夢與傾覆的世界,你卻和我聊理想主義??
這天沒法聊下去了。
但她也知道,在自己能力全開,而對方沒有任何抵禦的情況下,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回答,每一絲反應,都是真實的。
商彥君低頭,抬手,攏了攏鬢角的發絲。
她在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一瞬間有些動搖的表情。
她必須承認,這一刻,面對這個手握長刀、氣勢如虹的男人,她有些心旌搖曳。
她低著頭快速說道:
“其實你說的情況出現過。
“我們派出一部分精銳,牽製了一個目標,然後解決了另一個目標。
“當時的結果,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內。
“但,是的。有無辜者死傷,而且很多。
“我們已經竭盡所能,但無法做到最好。
“希望你的加入能讓情況有所好轉。”
再無任何客套與勾引,說完這些,她逃也似地離開了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