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商彥君款款而入,端著一大杯水放在陸肖面前。
她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半坐半倚,靠在陸肖身邊的桌子旁,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陸肖端起水大口喝起來。
幾口之後,他放下杯子,疑惑地看了商彥君一眼。
嗯,這個角度,很雄偉啊……他按下沒由來的思緒,直接問道:
“這麽開心?”
“哦~?你看出我很開心?”
“如果你有個尾巴,現在估計都翹上天了,”陸肖攤手:
“剛才你站起來時候,身體在微微顫抖,那可不是因為震驚或恐懼,我能感覺到,你很激動。
“激動至少意味著興奮,所以我說你開心,應該不算錯。”
陸肖認真看著商彥君美麗的雙眸,平靜地問道:“為什麽?”
美豔的女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俯下身,湊到他的耳畔。
她豐潤的唇湊在他的耳垂旁,低聲說道:“秘密。”
她直起身子,撩動耳邊的發絲,帶著笑意說:“你以後會知道的。”
陸肖眨了眨眼,輕輕點頭。
其實,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個既妖豔又耀眼的女人身上。
他的感知正覆蓋在兩處。
一處是門外的少年,一處是隔壁的人們。
隔壁觀察室裡,李莫名再次覺得,今天的商彥君太奇怪了。
她看了看身邊的將軍,白明志的眉頭微微皺著,沒說什麽。
這時,商彥君已經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恢復了工作人員的幹練氣質。
她攏了攏桌上的文件,說道:“今天的問訊基本就到這裡,需要請你在基地休息一晚。
“明天白天,會給你安排一次能力測試,我們需要掌握一些實際信息,然後你就可以回去了。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加入我們。”
這一刻,陸肖察覺,門外的少年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離去。
看來這關自己是過了?
他微微點頭,回了個好字。
商彥君笑了一下,那笑容明媚,如百花綻放。她繼續不急不徐地說道:
“陸先生,你是個冷靜且縝密的人,對我們也足夠坦誠和友善。
“所以有些話,我們不妨開誠布公來講。
“根據你目前的表現,和你講述的內容,如果不出意外,你可能會是我們找到的最強大的異能者。
“即使不是最強大的那一個,也是綜合實力最優秀的幾個人之一。
“因此,我個人真心建議,你可以與我們建立合作關系。加入我們,或者達成合作協議。
“如果願意加入北方基地,你得到的待遇會非常高。
“在這個蕭條時代,北方基地能為你提供遠超原有生活水平的收入、待遇、身份,甚至權力。
“而我們需要你做的,是幫助我們維持北方區域有關噩夢試煉與覺醒相關事務的治安,保護普通人,以及執行你能力范圍內的任務。希望你能考慮。”
陸肖偏了偏頭,表示自己有在認真聽。
“如果你覺得這種合作太過於嚴格,還可以選擇與我們達成相對寬松的合作。
基地會以發布懸賞任務的形式,定期向你發布任務,你可以選擇是否接受。
同時,每個月,基地會為你提供一大筆現金補貼用來維持生活,當然,你能得到的,肯定比第一種選擇要少些。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上述任何一種合作。放心,我們不會做什麽壓迫覺醒者的事,只需要你填一個表格,並且定期接受我們的電訪,回答有無異常情況而已。
“但是,無論你選擇以上哪一種,都絕對不要利用你的能力做任何違法亂紀的事,這是不容違背的底線。”
說到最後一句,商彥君的聲音不再嫵媚溫暖,而是有些清冷凜冽。
陸肖樂了。
他點了點頭,忽然開口問道:“有五險嗎?”
商彥君:“?”
陸肖繼續問:“公積金按什麽比例繳納?”
商彥君眨了眨眼,一時語塞。
她覺得,面前這個男人的氣質好像忽然出現了一丟丟變化。
陸肖繼續說道:“你知道現在外面的情況吧?
“蕭條了這麽多年,在企業打工,別說五險,三險都很難混上。
“公積金根本看不見,收入分底薪和提成,提成都要壓到年底甚至年後,還未必能足額發放。
“所以我建議你直接一點,告訴我稅後收入有多少?最多能有多少?
“只要錢給夠,咱的合作方式直接最高檔走起。”
說到最後,陸肖笑眯眯地看著眼前一臉錯愕的女人:“放心,我不抵觸加入你們,我可是個資深打工仔,談,都可以談。
“只要薪酬待遇給夠,我很樂意告訴我的父母,兒子混跡江湖這麽多年,終於撲騰上岸了。”
“撲哧。”隔壁,觀察室內,狼獾最先繃不住,直接笑出了聲。
旁邊的白眨了眨眼,低聲說道:“這哥們有點意思。”
李莫名默然無語,她身邊的白明志,表情也不再緊繃。
直到剛才,陸肖給人的感覺都是冷靜、嚴肅、縝密甚至有些心思深沉的。
他的語調永遠平緩,他的故事講得抑揚頓挫,這麽一個力量強大且心態成熟的社會人,沒人會喜歡。
至少,他給白明志的觀感,遠不如剛剛審訊室外那個熱忱單純少年。
但一談到薪金待遇,他便從穿著戰術背心、表情管理出眾的冷靜男人,瞬間變成和HR講價的打工仔。
就差把“加錢”兩個字寫在臉上。
過於真實。
但有所求者,皆可擺布。
審訊室內,商彥君的姿態也放松了下來,她笑著站起身,一首攏著文件,一手伸向他,說道:
“將軍會很樂意聽到這個消息。待遇的事明天會有專人與你詳談,從個人層面,我萬分期待你的加入。”
她笑容嫵媚誘人,帶著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意味。
陸肖也站起來,面帶微笑輕輕握住她雪白的柔荑。
兩人輕輕握手,氣氛融洽。
看來問訊結束了。
這時,商彥君似乎隨口問道:“我還沒來得及問你,今夜,成為覺醒者的感覺如何?有沒有一種‘質變’的感覺?”
來了。
他再次感覺到,自己的所有感官都極其輕微地“張開”了一點,情緒也微微放松。
陸肖暗自提神。
他放開商彥君的手,語氣輕快地回答:
“是的。
“首先,我的身體機能和感知能力比從前強上一些,大約是之前的兩倍,這就是經歷覺醒後的常態嗎?
此外,現在已經是深夜,但我毫無困意。”
商彥君笑著說道:“是常態,覺醒者都會根據自己現在的‘位階’獲得不同程度的身體強化。
“而且,覺醒者永無眠,我們不會再有入睡的機會。當然,也不會再受到那個噩夢的困擾,你可以把這理解為,得到力量的微小代價。”
陸肖輕輕點頭,若有所思道:“同意。”
如果不必重返噩夢,失去睡眠確實只是微小代價。
但……真的會如此順利嗎?陸肖持保留意見。
按照普通覺醒者的標準,自己已經重返噩夢與睡眠九百多次。
這上哪兒說理去?
商彥君繼續笑著說:“從今天開始,你就真的與眾不同了。
“我們與他們可是拉開了不小的距離,不管是身體素質,還是能力,都遠在普通人之上。”
她的雙眼帶著笑意,極美,極媚。
但那好看的眸子牢牢盯著陸肖。
我們?他們?
陸肖的笑容漸漸褪去,他也看著商彥君的雙眸,認真說道:“你說待遇,那確實。如果我們能達成滿意的合作,那麽我就能從現在窘迫的生存境況中解脫出來。
“你要知道,為了應付噩夢,我必須控制白天的工作強度,收入也慘不忍睹,只是在準備好過夜用物資的前提下,勉強維生罷了。”
這是實話,他的生活可謂拮據,只是在努力保持一份體面。
“但你說……‘人上人’什麽的,不至於。
“我不覺得自己和沒有覺醒的人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
還有一句話,陸肖沒有說出口。
我很珍視我的人類身份,請不要把我和普通人區隔開。
在這九百余夜的逃亡、搏殺甚至撕咬之後,他對人類容貌與現實生活之珍惜,之執著,無以言表。
個中體會,不足為外人道。
商彥君也收起略帶媚意的笑容。
她偏過頭,看著陸肖,問道:“是嗎?”
陸肖沉默了一會兒,又重新坐在椅子上,說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
“有一隻居無定所的老鼠,從出生就活得很辛苦,很辛苦。
“每一天,它不但要辛苦尋找食物,還要提防貓狗。
“那些龐然大物可怖又殘忍,只要遇到它,就會不停追逐,玩弄欺凌。
“它一面躲避那些貓狗的追殺,一面艱難求活,找尋剩菜、剩飯,饑一頓飽一頓,活得很辛苦。
“直到有一夜,它在躲避野貓追逐的過程中,無意間闖入了一座寺廟,還溜進了佛堂。
“看著桌上的貢品,它驚呆了,這輩子它都沒見過這麽多好吃的瓜果食糧。
“它跳上供桌,盡情地吃呀,吃呀……吃得肚子都圓了,走不動路了才停下。
“然後它爬上房梁,滿足地進入了夢鄉。從此,它就在這裡住了下來。
“寺廟香火鼎盛,所以它從來不愁吃喝,這裡也沒有貓狗,它不必再為性命奔波。
“它就這樣開心地在佛堂裡生活了下去,漸漸把自己養得肥肥壯壯。
“有時吃飽喝足,它就會爬上佛頭,看著那些香客對自己磕頭作揖,虔誠跪拜。
“時間長了,它覺得自己厲害極了,那麽多人類都對它五體投地,還會每日給它供奉食物。
“它覺得,自己一定與眾不同,萬裡挑一,才會找到這麽個好地方,被人供養,吃喝不愁。
“但有一天,寺廟裡的僧人終於看到了它在佛頭上囂張跋扈的樣子,於是,僧人抓來一隻野貓放進廟裡,當夜,老鼠就被野貓按在爪下。
“它憤怒地掙扎,對著貓大吼道:‘你不能吃我!人們都怕我,跪拜我!你怎麽敢?’
“可野貓卻一口咬下了它的腦袋,一面咀嚼,一面說道:‘愚蠢的耗子,人們敬拜你,只是因為你所在的位置,而不是你。
“這個故事不新了,你或許聽過。
“商女士,我覺得我就是那隻老鼠。
“所有覺醒者,都是那隻老鼠。
“或許,你們都以為,自己已經完成了‘覺醒’,不會再遭遇噩夢或威脅。
“你們擁有了萬中無一的‘力量’,與凡人有了區別。
“當然,話不能說得這麽赤裸,但在心底,肯定有人這麽想。
“可我不這麽想。
“我很珍惜自己人類的身份。我不在乎你們是否相信。
“而且,我認為,那隻‘貓’,是會回來的。
“畢竟,它已經回來找了我數百次。
“你們怎麽那麽肯定,它不會來找你們?
“而面對它,我並不覺得自己和普通人有什麽區別。”
說完這些話,陸肖安靜地看著商彥君,對著椅子比了個“請”的手勢。
審訊室與觀察室內沉寂了片刻。
商彥君點了點頭,緩緩坐下,說道:“你感知到了我的能力?”
此時的她氣質與剛剛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她,總是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女性魅力,甚至有一絲誘惑的意味。
那麽現在的她氣質凜冽,就像一位真正的軍官。
陸肖搖了搖頭:“沒感知到也一樣。這一晚上,你根本沒問到要緊處。”
商彥君也搖了搖頭:“那是因為最要緊的事,根本問不出來。”
她頓了頓,直截了當:“人會撒謊,而有些事,隻測謊也沒有意義。”
陸肖暗自點頭,表示讚同。
事關立場的事,怎麽可能是語言能問出來的?
他可沒忘,王依依不久前告訴他,有些覺醒者,可是拿人不當人的。
那個黑衣男人,是真的打算把他當點心吃掉。吃之前甚至還可能還要產卵……
那個男人,或許代表著覺醒者中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
而代表帝國秩序的官方機構,這個基地內的人們,絕不可能放任這樣的人肆意行動,更不可能允許有類似思想傾向的人加入己方。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陸肖並不認為,那個黑衣男人在獲得力量後,是一瞬間就無法無天的。
商彥君怎麽可能會在問訊中錯過這種關鍵問題?
所以,她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小心地動用能力,以試探性的問題,尋找著一個很難得到真實回答的答案。
而此刻,看著商彥君嚴肅的面容,陸肖才第一次覺得,這女人挺有魅力的。
他攤了攤手,無奈地說:“那怎麽辦,我說了你又不信,但我既然覺察到你的試探,就得回應。
“我不願,也不屑於隱藏自己的想法。
“是,我變強了,但我真不覺得自己在人格與物種層面高人一等,至少現在如此,你讓我怎麽自證?
“你也可以理解為,這是我得到能力後的張狂:我都已經這麽強大了,就不能既敏銳,又聰明,又坦誠嗎?
“你知道在社會上虛與委蛇地打工多不容易嗎?現在還不讓我說實話?”
陸肖索性抱怨起來,一連串話語如竹筒倒豆子。
商彥君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審視著這個隨時會變得有點皮的男人,片刻後問道:
“那麽我換一個問題。
“你覺得,你會不會使用能力,去滿足自己的低級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