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之狂,吾生平僅見!”
步休很費解對方的有恃無恐,他在小鎮時的表現絕非善類,臨走時對少年甚至有過眼神威脅,這次更不由分說將其擒到此處。
白宏玩味道:“如果沒猜錯,你是沈老頭請的托?”
“怎麽說?”
步休笑了笑。
白宏解釋道:“你曾說‘沈候功力更甚以往’,而沈老頭離開天鎬已有二十余年,那時你還玩泥巴呢,只有一種可能,最近十年你們見過。可這段時間裡,沈老頭連除了程青外的程家人都不待見,獨獨見你?”
原來如此,步休眉頭漸漸舒展,若少年都能聽出弦外之音,那些人肯定也不例外,畢竟他當時所說的幾句,乍一聽是對沈嶷說,其實不然,真正聽眾還是那些人。
更何況,說話的也不是他,而是沈嶷!
是沈嶷借他之口,對在座之人說的話。
兩個意圖,一方面由他拋磚引玉,讓沈老頭順理成章說出某些“想法”;另一方面,其他人肯定不傻,哪怕當時茫然不知,回頭經人“提點”,也就幡然醒悟。原來是齊王在告訴他們,哪怕其遠離天鎬,仍是齊王,在天鎬有人!所以某些見不得光的小手段,都收一收。
曾經只在戰場中所向披靡的年輕人,經過三十年磨礪,已老謀深算矣。
步休再次問道:“若猜錯了呢?你就如此篤定?你知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我這校尉部?”
“篤定麽?一半一半吧。”白宏擺擺手,邊蒸發衣物上的水,邊說道:“對一巴掌能拍死我的人,我向來不怕,唯獨努力才能殺我的人,我會很煩,因為他一旦努力,就會連累著我一起努力。至於現在處境,非我主動找你。”
“吾名步休、字子烈,長你十歲,喊我子烈兄就行。”
“不休?莫非還有個兄長叫不死?”
步休皮笑肉不笑,蹲在地上,從暗處熟練摸出火鉗,不停往火盆裡添炭:“你似乎還不清楚自己處境,進了司隸校尉部地牢就插翅難飛。我不殺你,不過打算關你個一年半載。”
“一年半——載?”
白宏如遭雷擊,司隸校尉?他沒聽錯吧,平白無故關人那麽久?天鎬城呐,天子腳下啊!你一司隸濫用職權,徇私枉法到這種程度?還說得如此風輕雲淡?
“怎麽,不服?”步休不為所動,將火盆往少年面前踢了踢,獰笑道:“你哭也沒用,大局為重,你也不想有人因你喪命吧?不對啊,天鎬封城,你怎混進來的?”
白宏愣了一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委屈巴巴道:“騎著我的小紅馬進來的,你把我擄來這,小紅沒了我,它一定茶不思飯不想,說不定還會被人欺負。您老放了我唄,天鎬城沒人認識我,不會泄密的……”
“你放心,沒人欺負它,天韻閣的人很會做事。”步休關注點並不在一匹馬上面,追問道:“你還沒說怎麽進來的。”
白宏理所當然道:“走進來啊,沒封城。”
“沒封城?”步休先是一愣,接著就沒能忍住笑意,譏諷道:“林曄小子看人比我準,王氏不可扶!代王不出半月就兵臨城下,他們不堅壁清野,昭天下兵馬勤王,還躺在功勞簿上醉生夢死。”
白宏吃驚道:“這麽快?”
步休由衷欽佩道:“兵貴神速的道理齊王比誰都懂。至於你,對他的能力一無所知,哪怕現在有支奇兵衝入皇城砍死陛下,我都不感到意外。
” 白宏忽然明白,沈老頭為何偏與此人勾搭,拍馬屁的人才誰不愛啊?可話又說回來,眼前這位不過而立之年,卻是他從小鎮到天鎬碰到的第三號強者,另外兩位依次是陸籍,李寒華。就在他楞神的一小會兒功夫,步休已悄然離開,完全沒放他出去的念頭。
果然!並非誰都有陸籍那樣的高手風范。
其實吧,根本不用著火盆,這裡僅有一臥房的大小空間,四周皆是密不透風的青石牆壁,暖烘烘的。白宏嘗試推出幾掌,紋絲不動。結合對方所說的地牢,他心裡已經有譜。
別說金光境,就算九境強者都沒可能打穿一州大陸!
他的劍又被人沒收,徒手挖石麽……還是睡覺吧。
白宏抬頭喊道:“有沒有床啊,地上很潮。”
一束月光傾下,步休去而複返,手裡拿著被子稻草之類的東西,扔給少年道:“自己弄,出口太小,床拿不下來。”
“可以拆了拿下來。”白宏有些無奈,可緊接著就見對方皺眉,開始舒展筋骨,他心裡咯噔一聲,連連道:“不勞大駕,大晚上麻煩校尉大人不好,您老也早點休息吧。”
步休哼了一聲,算你小子識相,不好殺你,捏碎幾根骨頭還不是捏著玩?他提醒道:“不要出聲,若有什麽不長眼的人發現你,你們之間只能活一個,能明白?”
白宏道:“行。”
地牢再次陷入黑暗。
這都什麽事兒啊!
我也是犯賤啊,非得去天韻閣,早知如此去什麽地方不好?碰到陳氏的人也行啊,偏偏就碰到這個不講理的。
白宏再三歎息,將地鋪打好後,剛挨著枕頭就酣然入睡。地牢裡不見天日,似乎隔絕時間,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這一覺究竟睡了多久。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被李潛抱在懷中亡命天涯,夢見夜以繼日地苦練內功,又夢見和人販子兩年內跑遍大江南北,再來到小鎮,楊婉出嫁、少年白馬共斜陽,老馬的女子雕像,沈老頭教程青練劍,以及一個甜到發膩的橘子。
“我這是要死了嗎……”
白宏掙扎著想站起身,可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腦中渾渾噩噩。好在值得慶幸的是,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哪怕突兀死在地牢,也並不遺憾。
他余生無外乎三件事,分別給沈老頭和老馬送終,只是送終,至於養老,那還是算了,他還指望著被養;另一件就是見證程青嫁人。
都不是什麽開心事,看不到就算了。
就在白宏意識將要消散時,金色真氣逐漸從他七竅中溢出,狀如水柱,懸浮在四周,進而凝為一團金色液體,將其包裹,他原本衰弱到近乎沒有的呼吸,逐漸趨於平穩。
白宏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臉上癢癢的,抬眼一看,正對上步休滿臉好奇的眼神,後者正在拿一根小棍兒戳他英俊的臉龐,也不管會不會挨揍,他氣呼呼道:“你得失心瘋啦?”
步休嘖嘖稱奇:“這就是那個人教給你的功法?那一團金色液體,和我金光境的時候很不一樣。”
“誰?”
白宏不相信這人認識寒華姐。
步休輕輕咳了咳,尷尬道:“忘了這裡密不透風,上次我走的時候火盆還燃著,煤炭燃燒散發的氣體,有劇毒。”
白宏眨了眨眼睛,原來不是夢,我是真的差點死了,五境高手啊,煉氣二十載,要知道我可是節約了煉精的時間,專門煉氣,得兩位半仙人指導的大氣海啊!險些被一盆炭火毒死……
“步休,我乾你大爺!”
白宏大呵一聲,張牙舞爪就往對方身上撲,勢必要薅掉對方幾根頭髮才能平息怒火。後者自知理虧,趕緊撒腿開跑,“砰”的一聲,將入口堵的嚴嚴實實,不過仍能聽見地牢裡傳出的咒罵聲。
五境高手扯開嗓門怒吼,聲音就足夠駭人。
白宏發泄後,曉得一時半會兒出不去,開始練習衝虛經,仙人所傳,不可輕棄,更莫說還是一位女子仙人。等他消化掉最近發生了一些事後,精神已尤為飽滿。
步休去而複返。
這位司隸校尉平時很閑,而且從未有人彈劾他很閑。
白宏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我在地牢多久,今天什麽日子?”
步休想了想,回復道:“四天,臘月二十二。”
白宏愣了愣,誕辰都已經過了麽,哎,總比死了強,之前中毒僥幸不死,權當老天爺給我的及冠賀禮了。
步休伸手晃了晃,問道:“你在想什麽?”
白宏沒好氣道:“我在想一年半載還有多久。”
步休鄭重道:“實話說,不知多少人在這地牢崩潰,你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很難得。所以,我打算放你出去,當然,前提你得告訴我來天鎬的目的。”
白宏沉聲道:“聽說有人挑戰劍盟盟主。”
步休眼睛微微眯起,看傻子似的看白宏,進而又一次沒忍住笑出聲來,“我本以為你是活夠了不想活,沒想到你是沒死過很想死?”
劍盟盟主,三十年前的九境強者,現在是否踏出那一步不好說,但半步肯定有了!
步休忽然問:“你猜我境界。”
白宏大致對比一下,比朱棠高不少,比陸籍低很多,道:“九境?”
“只有半步。”步休臉色嚴肅,他想讓少年知難而退,“我瞬殺你,但卻不夠劍盟那位一招之敵。”
白宏深吸一口氣,就在步休以為他要打退堂鼓的時候,他卻面無表情道:“我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