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再年輕五歲,當你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就會一拳頭把你的牙齒打碎,將你揍個半死,鮮血淋漓後,再說怕不怕的問題。”
“死亡不曾逼近,你自然不怕,寒冷、饑餓、勞累,都不算什麽。可當它擺在眼前,你還能如此從容不迫?你該無所適從,還是坐以待斃?”
步休說這些話時,氣勢明顯變得陰冷暴戾很多,但這才是原本的他。並無家族勢力,三十歲掌天鎬兩千兵馬,只因陛下看重他的魄力與膽識。
可惜白宏並未被嚇著,反而語氣平淡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他不怕死,但怕寂寞,怕無聊。
步休皺眉,一時竟無法反駁,他這時才赫然想起,站在他面前的人,有著怎樣波瀾壯闊的年少時光。
兩人對視一陣,步休喉嚨滾動,哼道:“好,你是大爺,我拿你沒法子,但話說回來,有能耐就打贏我,你想去哪去哪,否則,我不可能放你去外面瞎晃悠。”
“哎,說這些就沒意思了,打人不打臉啊!”
白宏翻了個白眼,權當對方放了一個不輕不重的屁。
他可是李潛欽點的天賦不行,二十歲打八境巔峰?再過十年差不多還能試一試!
步休話鋒一轉,突然問道:“你對沈嶷了解多少?”
關於沈老頭的過往,白宏都聽得耳朵起繭,如數家珍道:“天賦異稟的落魄貴族,三十不到統率大軍,五年平定大雍,除了西討齊、南平隋外,周邊列國幾乎都挨過他揍。”
“說得過於平淡了。”
步休忍俊不禁,原以為對方會眉飛色舞的來上一段,沒想到至始至終都穩在一個表情,他又問:“那你對你的馬叔了解多少?”
白宏想都沒想道:“一個愛雕刻的老頭,比我還悶那種。”
沈老頭常說他,半天憋不出一個屁,因為在小鎮時他鍾愛獨處,幾乎不和同齡人玩。但就算如此,要說誰更沉默寡言,那肯定還是老馬。一整天,也就飯點能看到人,其他時候不知道在什麽犄角旮旯。
步休猶豫片刻,留下一道聲音,“我忽然改變主意了,給你拿些東西,你等下。”
白宏連連喊道:“記得我的劍和酒,還有小紅,你別急著走啊,別蓋蓋子,都看不見……”
這什麽不死不休的,等老子將來拳頭硬了,不給你把牙齒打掉才怪!
過了兩柱香的時間,步休抱著一摞小冊子跑來,堆在白宏面前,攤開雙手笑道:“左手江湖,右手廟堂,這堆文卷是二十幾年內左右手都有牽扯的人,你仔細看,裡面或許有你想要的東西。看完後是走是留,又或者和我做一件事,全由你定。”
白宏嘟囔道:“這要看完,三五年都過去了!”
步休扔出本冊子道:“老和尚寫給我的天眼通,不保證過目不忘,一目十行不難。”
佛門六通,白宏有所耳聞,但那東西是憑一本冊子就能學會的?步休是否太看得起他了?白宏將信將疑,撿起來仔細查閱,在念到一些玄妙處時,真氣會不自覺上浮,有一瞬間眼睛明顯看得更清晰,可當其將遊至方寸時,再難前進。
如同一頭撞到銅牆鐵壁,被一股無形偉力彈壓回下丹田。
白宏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步休從旁提醒道:“天賦不行就別想一蹴而就,穩步就班的好。”
白宏思忖了小會兒,眼眸明亮,“我似乎明白了。”
“哦?”步休好奇不已,
“願聞其詳。” 白宏在進入某種玄妙狀態前,最後說道:“我所修道家內功,與佛門六通宗旨一致,但路徑卻大相徑庭。後者意圖先斬‘識神’,前者要旨先壯‘元神’!”
“君且看吾,大出元神!”
一道無形之氣從白宏天門遁出,金光大作,進而凝聚出一副虛實不定的軀體。
白宏轉身打量毫無神韻的本體,這種玄妙感覺並不陌生,李寒華傳授衝虛經時,他似乎出過一次元神,而且現在元神比上次凝煉太多,近乎有形。
元神如何修行,白宏尚未觸及此道,但從第一次出竅迄今為止的變化,元神是在往凝實方向靠攏。
思慮再三,白宏望向那堆文卷,他有種直覺,並不需要一頁頁翻開,只要將自己的“神”用“氣”包裹,靠近它,就能得到他想要的內容……
步休緊咬牙關,他知道的,他早該想到,這癟犢子玩意是真的沒死過,迫切想要死一次!一般人只有達到丹神境,三丹飽滿,才敢且才能勉強神遊方外,而且還得有人守關護道,或攜手共遊。這位五境大佬,都不是出陽神了,而是直接出元神……
“先不談如何做到,你是真的膽兒肥。”
不能再由著對方胡來,步休拿定主意,立即雙掌合十,霎時間,地牢內仿若響起佛號經聲,身後顯出一高大金身虛影,與他共出一掌,響如洪鍾,將白宏的元神推回本體。
白宏頭疼欲裂,衝虛經被迫運轉,幾個周天后吐出口濁氣,腦中還混沌不明,神神叨叨道:“我原本想所有卷宗一眼看完,是不是很大膽?所有卷宗一眼看完!但卻被你打斷了!”
“是很大膽,我若再晚一步,你現在都在跟閻王爺說話了。”步休後怕不已,出言恐嚇道:“你莫不是以為,頭疼是因我打你?聽我勸,躋身七境前別用這手段。”
白宏神色凝重,方才步休掌意尤為溫和,所說應該不假,寒華姐當時也說神遊乃七境的手段,可我又為何能以五境出竅?就好像水到渠成,沒有一絲障礙,陸籍曾說我的“性”特別有意思,莫非和元神有什麽關系?
他後悔當時沒向陸籍問清楚。
不過現在說這些還太遠。
白宏又打坐片刻,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才徹底消失,打著商量道:“我不大出元神,就凝出一絲方便查閱,如何?”
對這個提議,步休沒有理由拒絕,慨然應允道:“可!不過劍盟的事迫在眉睫,你抓緊時間,五天內給我答案。”
“我不可能一直盯著你,你要尋死,再出元神,哪怕沈嶷發瘋,我也絕不理虧。”
白宏喊道:“我餓。還有,你那井蓋別蓋,不然我看不見,耽誤我掐算時間。”
這些小事步休都一一答應,很快就為白宏準備妥帖。
白宏將看過的文卷扔到一邊,沒什麽稀奇的,無非是誰殺了誰,誰又找誰報仇,使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牽連了什麽無辜,事後被那位步司隸請來地牢做客。
他查閱的速度很快,有目的地在找,他從步休的話中提取出兩個關鍵詞,“老馬”、“二十年”。
“看起來他比我更迫切要個結果?馬叔看著很老,但真實年齡只有五十幾歲,二十幾年前正值壯年,符合年齡只有三成。”
白宏欲將一份無用文卷丟掉時,好巧不巧,有一行小字用朱筆特殊批注——“枯寒掌,前興宦官首創,親傳有二,大弟子孫魁死於大雍十五年;二弟子聞人羽於大雍十八年重創朱棠、李祥、韓鍾等人, 生死不詳。”
鵝毛大雪飄落,月光幽藍,出口就在白宏頭頂兩三丈,並無枷鎖鐵鏈,可那份離開的念頭已悄然無蹤,被他丟掉的文卷又被重新拾起……
司隸校尉部,會客廳。
屋內灰塵遍布,但其實談不上廢棄,因為從建好它到現在,一共就沒有用過幾次。剛上任的那年,拜訪他的人絡繹不絕,可隨著時間推移,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硬骨頭,也就沒人來啃了。
步休“會客”的地方,要麽地牢,要麽水牢。
所以幾天前,老人剛來的時候,他甚至都準備不出一盞茶水。
“你比上次在客棧的時候更老了,你究竟有什麽境遇,若真如此,你武功能精進到什麽地步?”
步休看著老人,神色複雜。
世上有天才,那麽肯定就有庸才,而相較於自己,眼前這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庸才!
十五從軍征,大半輩子淒苦的要死,好不容易跟了沈嶷,做到領軍將軍,光耀門楣了吧?家都沒有,光耀個屁。之後就被牽連下獄,散盡家財才得以脫困,又為了一個不多麽漂亮的女人,奔波一生。
大傻子!
老人的手和他不像同一人,修長且細,被他拿在手中的刻刀已被摩挲的極為光滑。
老人溫聲笑道:“我還欠小宏一份及冠禮。”
步休一個頭兩個大,三方都對他有大恩情,想要一次性還清,就得看地牢裡那小子了。
成,事後一身輕。
不成,還得繼續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