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凌晨時分，白宏從地牢爬出，神情冷漠，有一事迫在眉睫，正欲尋找步休，忽見對方笑吟吟地蹲在圍牆上。

　　“劍！”

　　他道。

　　步休嘖嘖道:“酒壺不要?”

　　白宏滿不在乎，他此時沒喝酒的心情，更何況他本非酒鬼，剛要回絕，又突然改變主意道:“你當真打不過劍盟主?”

　　步休想讓對方掐掉不切實際的念頭，搖頭苦笑道:“劍盟主只是他的身份稱呼，除此之外，他還有個更顯淺易懂的別號——劍主。天下利劍皆為其所用，我一個小小八境，不值一提。”

　　白宏退而求其次道:“有人在天鎬城外，大雍國內，濫殺無辜，你能管?”

　　步休信心百倍道:“你若能讓劍主殺兩個無辜者，我還真就能弄死他。不過話又說回來，憑什麽?”

　　就憑你三言兩語，我就得鋌而走險，去得罪一個可以結交的強者?齊王的面子是大，要沈嶷開金口，別說一個劍主，蕩平劍盟都不算什麽事。

　　可惜，沈嶷是沈嶷，你是你。

　　白宏仔細思索後，走到步休身前，抬起頭細說道:“我想不出你缺什麽，所以給不了你想要的。不過我要去劍盟主手裡取一件寶貝，我給你一個發兵的借口，事後除了寶貝歸你，我再答應一個要求。”

　　步休並未松口，再一次提醒道:“你一平頭小百姓的承諾，聽著可沒誘惑力，劍主卻是半個仙人，一招就滅殺我等，虎口奪食，難如登天呐！”

　　白宏忍俊不禁，挑眉輕聲道:“你再說兩句嚇我的話，若我真的害怕了，怎麽辦?”

　　“和聰明人說玩笑話就是無趣。害怕了，害怕了就換我來求你唄。”步休拍了拍手，從牆上跳下來，將劍與酒壺重重拍在白宏肩上，“司隸校尉部全軍性命，就全托付給你了。”

　　兩扇沉重無比的巨門被緩緩打開，門後是烏泱泱一片黑甲重騎，白宏多次聽對方說到劍主很強，毫無勝算，可觀其神色，卻根本沒有恐懼，直到此刻，他或許明白對方的底氣從何而來了。

　　兩千兵馬分列四隊，每隊滿編五百人，其四位披堅執銳的小頭頸，每一人的散發的氣勢都不比朱棠弱！其余人無不身披堅甲，跨悍馬、持長槊，掛精鋼重弩。

　　白宏皺眉問道:“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步休如實道:“說來麻煩，若我說那堆文卷，是一位程姓朋友拖我給你的，你是不是就明白了?她要讓你做的事，得靠我出力，所以你覺得她和我談好，還是讓你和我談好?”

　　白宏只能想到一個可能，“是程青嗎?”

　　老馬曾說程家的長劍素書是什麽信物，有一張遍布大雍的情報網，所以如果是程青和沈老頭的手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而且此人，不就是和沈老頭穿一條褲子的?

　　步休並未回答，輕拍白宏肩膀道:“穩著點，別被嚇著。”

　　白宏並未理睬對方，騎上一匹馬，兩千人浩浩蕩蕩前行，城中不好奔跑，兩套重鎧再加比人還高出半截的長槊，一人一騎至少重達千斤，若撞到誰，對那人的災難無疑是毀滅性的。

　　有些難以置信，武安元氏都能乾出殺良冒功的惡行，經營良久，養些重騎不足為奇。程氏居功至偉，險些封王，裡面又有沈老頭的關系在，養多元氏一倍的兵馬也能接受。可眼前此人，憑什麽就能一口氣拉出兩千人?而且這些人身上明顯有功夫。別的不說，朱棠能一口氣掏出二百兩銀票給他做及冠禮，

這四位小統領都有不亞於朱棠前輩的實力，宗師級高手，得了失心瘋不享受人生，跑來給步休賣命?　　走出去一段距離，白宏終於按耐不住好奇，問道:“你哪來錢養他們?”

　　步休理直氣壯道:“你開什麽玩笑?我那點微薄俸祿連媳婦兒都娶不著，連我在內都是皇帝陛下的小卒罷了，不過真要算起來，我們和士族的私人部曲不同，和其它吃軍餉的士兵也不一樣。”

　　白宏追問道:“怎麽說?”

　　“沒有家眷。”步休回頭望向一張張臉龐，不過幾年時間，已經換了好多面孔，能得到太多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司隸校尉，從‘司隸’二字，你應該能明白我們幹什麽事——抄家滅族啊！江湖中的高手很多，但所謂江湖高手背後站著的，若和天鎬城沒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就只有一個可能，他還不夠高。”

　　“最開始沒這麽誇張，我手底下就是些魁梧的外家高手，可有次出任務，敵人境界很高，抬手滅殺百十人，狗急跳牆後更妄圖衝入皇宮，行大逆不道之舉。”

　　“穿上這套盔甲，不但將陣亡撫恤金提前領了，軍餉還比同級高出三倍，閑時由著他們花天酒地，戰時就一個要求。那句詩怎麽說來著?”

　　白宏讀書不多，可從小耳濡目染，在李潛那裡染了身江湖豪情，在沈老頭那兒又是另一份軍旅情，對方常常掛在嘴邊的詩，他自然而然道:“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不錯！”

　　步休開懷大笑，並非錯覺，他很清晰地從對方眼睛裡，看到自己曾經的一些影子。

　　白宏忍不住四下望去，心神大震，相比於他們，之前他對步休說不怕死，的確有些大言不慚了……不過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

　　選擇投身江湖不就是求一個逍遙自在麽?像老馬那樣快意恩仇，敢愛敢恨，怎麽在步休眼裡卻是“不夠高”。那麽劍主肯定算高手，難道也與朝堂不清不白?

　　白宏皺眉問道:“所以會有人給劍主撐腰?”

　　步休做司隸校尉的幾年，接觸到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看在對方是個聰明人的份兒上，他並不介意多說幾句，緩緩道:“一般來說，世族有人有地，不管朝代如何更迭，他們只需世修降表迎立新君，就能換取百年繁榮。可江湖勢力截然相反，打打殺殺是常態，更迭尤其頻繁。但你敢信，劍盟歷史無可追溯，但一定比不到四十年的大雍悠久，也是現如今最鼎盛的江湖勢力。其背後，僅憑一兩位三公九卿，怕還遠遠做不到。”

　　白宏心緒不寧，在他的潛意識裡，步休所指能做到的人，會非常恐怖。

　　比三公九卿還要高，除了皇帝，還能是誰?

　　或者說是，比那位九五至尊更地位超然的存在……

　　天鎬城繁華，但未必就比他老家的小鎮佔地要廣，畢竟城裡可沒人種田。

　　所以，他們隻走了半個時辰左右，就在一處山莊門口止步。

　　“梅花劍莊。”

　　白宏抬頭看著那四個金燦燦的大字，在天鎬城這種寸土寸金的地兒，能購置如此產業，劍盟名副其實。實話說，他和劍主並無深仇大恨，但沒辦法，老馬的事兒，他可不能含糊。

　　至於借口，已經有了。

　　那些文卷並非拿來刁難他，相反，大概由程青仔細篩選過，幾乎都和他息息相關，其中就有記錄西齊劍客手中的那把劍，楚修險些一劍砍死他那把。

　　步休低聲叮囑道:“該你了，別逞強，你負責叫冤，我負責拿人。”

　　其實好戲早已開場，步司隸率兩千鐵騎全軍出動，已有不少人猜測該是誰遭殃了，一路尾隨至梅花劍莊，聲勢早都傳遍半個天鎬城！

　　劍莊大門從內打開，有十數人匆忙跑出，其中一中年模樣的人，並未抱拳行江湖禮，而是認真作揖，一副老實人的模樣，恭恭敬敬道:“不知校尉大人大駕光臨，未曾遠迎，恕罪。”

　　步休面無表情道:“讓嶽明秋出來。”

　　中年人微微皺眉，換了副說辭道:“主人正在和廷尉大人喝茶。 ”

　　白宏小聲道:“廷尉是幾品?”

　　步休道:“正一品。”

　　白宏又問:“那你呢?”

　　步休沒好氣道:“正三品。”

　　白宏皺眉道:“那豈不是沒法子了?”

　　步休掏出一把精鋼鐵弩，對準中年人，冷聲道:“本司隸的校尉部有的是茶！回去讓嶽明秋和李常林，一起出來。”

　　“這恐怕——”

　　中年人聲音戛然而止，“撲通”一聲，倒地不起。

　　精鋼鐵箭穿顱而過，鮮血如一朵紅花綻放。

　　步休下令道:“十息內沒人，屠莊！”

　　“喏！”

　　兩千人齊聲應允，鐵盔碰撞聲、弩弦繃緊聲，震耳欲聾。

　　白宏手掌微抖，撥開酒塞，猛灌了一口，給自己壯膽兒，緊接著瞪著眼睛直面寒風，一動不動。

　　步休輕推了他一下，“幹什麽呢?”

　　白宏道:“醞釀一下情緒。”

　　忽然，一道寒風拂過，再看時，庭院下已佇立著一位魁梧老者，發須皆白，面容方正紅潤。此人正是嶽秋明，劍盟盟主，三十年前的九境強者，如今臨近八十。

　　嶽秋明望著地方屍體，皺眉道:“校尉大人，平白無故殺人，你若給不出一個說法，老夫也是有幾分火氣的。”

　　白宏正欲開口，但卻被步休摁住，只見後者微微眯眼，冷道:“李廷尉未曾習武，情有可原，半炷香看不到人，視為叛國。”

　　嶽秋明瞳孔猛縮，似乎下一瞬就會暴起殺人。

　　白宏咽了咽唾沫，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