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日無言西下。

　　熙熙攘攘的販夫走卒們簇擁著建康城頭畫角的一抹夕照，哭啊……笑啊……是戲裡的，抑或是戲外的?楚岫雲不明白，他還不明白……

　　青簾招客，紅樓傳歌——這便是一個王朝極盡其心力的回光返照。漸夜，放眼，無過是“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勸客嘗”的盛景，人們享受當下，就不願去猜忌它，因為他們都怕發現這浮華只是虛幻。

　　幸好，他們可以不去想。

　　“公子，”侍酒的美人夏虹端莊地捧著木盤，一頭鴉髻迎著風微微地顫，“不再飲一盞了嗎?”

　　楚岫雲不言，只是久久凝望著夜裡彌蒙著薄霧的建康城，劍眉緊鎖，星目低垂。

　　“唉，”白羽綾聳聳肩，探出手取過木盤中的酒盅，爾後無可奈何地一笑，“楚公子他一向如此，你無需憂心。”

　　“啊，原來是這樣嗎……”夏虹收起木盤，溫雅地將其抱在胸前，“是我多嘴了。”

　　“建康，果真與蒼梧大為不同……”楚岫雲終於輕啟雙唇，淡淡地投來一道目光，“不愧是皇都啊……”

　　夏虹的雙瞳忽而劇烈地顫動起來，摻雜著三成欣喜，另外七成，盡皆是難言的驚懼，“二位貴客是、是自蒼梧而來的嗎……?”

　　“是的呀，”白羽綾登時笑顏花綻，“我叫白羽綾！‘終然夭乎羽之野’的‘羽’，‘右手執綾羅’的‘綾’！他叫楚辭！家住潯、桂二江邊！”

　　楚岫雲不難留意到夏虹聞言而起的喜態，只可惜這份欣喜並沒有掛在夏虹臉上太久——夏虹翻書似的斂起笑容，沉靜地說道:“我、我也是蒼梧人……因為……因為一些事情……來到了建康，做侍酒……”

　　“因為什麽事情呀?”

　　夏虹周身猛的一顫，僵僵回首，錯愕地仰視著門首的貴公子，“潘、潘大人……”

　　貴公子潘皋之喉中滾著一陣獰笑，爾後帶著十足的得意再度發問:“我問你，因為什麽事情呀?”

　　夏虹輕咬下唇，沉首不語。

　　楚岫雲待要定紛止爭，潘皋之卻已狠狠地飛起一腳，夏虹柔弱的身軀應聲倒地，一桌酒菜都被砸得稀碎。潘皋之深吸口氣，右腳踏在夏虹肩上碾著，“我問你話！你聾的嗎……難不成，你想讓你兩個弟弟，落得和你爹娘一樣的下場嗎?！”

　　“你一個大男人欺負弱女子算什麽本事?！”白羽綾揚起紅綢，憤憤地指著潘皋之。

　　“哦?”潘皋之輕蔑地瞧向白羽綾，“我說周遭怎麽這麽臭，原來還有兩隻蒼梧來的小老鼠呢……”

　　如果要在這裡出手，定然再與龍翊軍無緣了……這樣一來……這樣一來，就只能繼續倚靠殺人過活……血……討厭血……不想再殺人了……

　　“羽綾！”楚岫雲遞給了白羽綾一個凌厲的眼神，當真是把白羽綾唬了一跳——這個眼神……她從沒有見過楚岫雲展露過此般情緒。這是……要把什麽人撕碎的眼神！

　　白羽綾咬咬牙，不甘地垂下手臂，仍是滿眼含恨地死盯著面前的潘皋之。

　　“羽綾，”楚岫雲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雙瞳映出陰燃的灼焰，“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