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故,沿途無事,不多時便抵達鍾樓。楚岫雲昂首觀望,不禁慨然,“這藥,想必便是在最頂上了……”
“想來是的……”胡雪飛無力地倚靠在門首牆面,粗濁地喘了幾口大氣,爾後深吸口氣,挺胸握拳,作勢便要衝上前去,“胡某先行一步!”
“且慢!你重傷未愈,尚不能為戰,且讓我……”想到自己亦是重傷在身,楚岫雲心下一寒,當下將擠到了唇邊的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切莫中了埋伏為妙……”
胡雪飛不知其所雲,癟癟嘴,聳了下肩,轉而又回身上前,剛走了沒幾步,他又深吸口氣,回首瞥了眼楚岫雲腰間佩劍,搓了搓手,“大俠,你說得是,胡某重傷未愈,況且……況且手無寸鐵,縱是天王老子,沒了法器也是不好的,不是嗎……我說,我來斷後便了!”
說甚麽斷後,其實與龜縮無異,楚岫雲心知胡雪飛貪生怕死,於是隻得挺身上了前去——他邊走邊想著:“方才攙扶這胡朋友時,已留心觀察過了其雙腕,均無蒼鷹刺青,想來不是‘不知道’中人;既是如此,那便……嗯?”
越想越不對勁,楚岫雲猛然回首,只見胡雪飛於其身後揚鞭擊落下來!
楚岫雲意欲躲閃,奈何手足盡疲,一個不慎,便狼狽地後仰跌倒在地。
胡雪飛周身顫著,滿面難以掩飾的喜色,他上下牙關砢砢相擊,用發著顫的聲音念叨:“大俠,胡某失禮……嗯哼哼呵呵呵……啊哈哈哈……啊——還以為往鍾樓來沿途定有眾多伏兵,想著找個保鏢的;沒成想,嘿!承你福氣,一帆風順呀!”
想來也是,這場比賽尚未進行至最終階段,縱是鍾樓位點人盡皆知,也不是人人都來的地兒;更何況,其間武夫粗人眾多,一動武便是死手,不致於余留一批殘兵敗將來此休養。
一連被兩人背叛,楚岫雲心下悲愴,可這畢竟不是悲愴的時機,於是,滿懷悲慟化作憤懣,滿溢了楚岫雲的胸膛!
楚岫雲從容起身,掣劍在手,作好守禦架勢。
這在胡雪飛眼中無異於挑釁——胡雪飛傷情是假,楚岫雲傷勢是真。高下立判的一場戰局,區區魚肉竟也膽敢向著刀俎逞傲骨!
胡雪飛高揚九節鞭,於半空中斜劈下來,秋風掃落葉一般,一時間將四圍木箱梁棟掃得粉碎,鋼鞭霎然舞作一圈,當真是潑水不入,渾然便是一方死牢——“死!”
鋼鞭驟縮,鞭身自九下裡抽將下來,眼看便要將楚岫雲擊得皮開肉綻、骨斷顱裂!
楚岫雲伏下身形,任由鋼鞭卷過發梢,他飛電般竄身上前,直迎著胡雪飛正面攻來!
胡雪飛眼見得攻勢未成,便欲回鞭來打,卻又憂心鞭身猛回傷及己身。思量不多時,楚岫雲便要得手之際,胡雪飛不顧己身安危,使上渾身解數回鞭擊來!攻勢之猛,眨眼間便能將二人打得粉身碎骨!
楚岫雲耳聽身後風聲,聞聲辯位,步法流轉,矯夭靈活地於鞭身間遊走!
烈風襲面!
胡雪飛呆愣在原地,眼看著九節鋼鞭碎作渣滓,一聲聲摔落在地,自己也隨之跪倒。
原來楚岫雲畢竟傷勢在身,躲閃間免不得扶靠些甚麽以穩住身形,於是他索性將劍刃橫在鞭身之上穩步,邁出下一步的同時再回劍斬斷——就這樣,於十步之間,便將九節鋼鞭盡數斬落!
胡雪飛雙膝跪地,茫然地看著右手上的斷痕——方才楚岫雲使出九歌劍法第三式的“山鬼”,
劍法迅猛剛烈,硬是將胡雪飛虎口震裂。 “山鬼”之妙不止在於此——楚岫雲以及眾劍客使劍均喜斬擊,而“山鬼”一反常態,恰恰運用了劍法眾最迅捷的“刺”!相比起斬,刺幾乎無需蓄力,轉瞬間便是劍如雨下。是以方才楚岫雲不單是斬落鋼鞭,亦於胡雪飛身上,開了九個大洞!
胡雪飛口中湧血,身體一顫一顫的,雙手在空中亂抓著什麽似的,雙目空洞,儼然便是一條活死人。
楚岫雲淡然收劍入鞘,輕起一腳將胡雪飛尚且負隅的身軀踢倒,將右足於其太陽穴上碾上幾碾,“多謝胡兄,藥我收下了……”
胡雪飛奄奄一息,卻尚未死透,楚岫雲此舉對其而言當真是比一劍刺死更要狠毒。
眼見著胡雪飛終於咽氣,楚岫雲這才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輕笑一聲,爾後撿起長棍作拐,一瘸一拐地向樓上去……
二樓……
三樓……
六樓……
九樓……
十一樓……
十二樓便是頂層——楚岫雲心覺光明在望,加足了勁兒於螺旋梯上登攀……
一具屍體……
兩具……
三具、四具!
楚岫雲終於站到了十二樓, 他揚首向著前方望去,只見遍地橫屍,絲毫不比巷道裡的慘狀美上半分……
淋淋喋血間,但見一人跨坐於屍堆之上拭劍。
四下死寂,當真是針落可聞,然而那人卻對楚岫雲的到來毫無反應,甚至都沒有抬一下頭,只是沉首拭劍……
楚岫雲心中一凜,頓覺周遭十裡盡皆充斥著寒意與殺氣,他不敢再看那人一眼,仿佛看著他,就是窺見了自己的死相……
於是他低下頭,默然、默然……
不論面對何等殺機,楚岫雲都未怯懦過半分。
而這一次,他怕了。
也許僅在彈指間,也許隔了數十年,終於有一隻手按在了楚岫雲的額巔,將他的臉扳正,眯著眼端詳了一番。
楚岫雲至此才看清那人的容顏——其人清臒如玉,眉宇間是說不出的俊雅、雙瞳中是道不清的邪惡,唇角似笑非笑、眉彎欲舒還顰,在他的注視下,仿佛自己心中所想都被呈上,於是索性放棄思考,昂然直視著他。
那人欲言又止,垂首將楚岫雲袖口捋開,這才開了口:“你,認識他們嗎?”
無需多言,他當然指的是這遍地血屍——想來便是“不知道”成員了。
楚岫雲意欲張口回應,可兩瓣唇好似粘死了一般,一個字兒也蹦不出來,於是隻得緩緩搖首。
“那,你認得我嗎?”
楚岫雲當然不認識此人是誰,但他心裡一直呼喊著一個名字!——“逢臨。”
聞言,逢臨詭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