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岫雲隻身一個，拄著拐，一步一個趔趄，好似崩摧了輪轂的破車一般。

　　單是如此看來，誰又能想到此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驚鴻劍”呢?

　　每十余步便是一具橫屍，苔生蘚長的巷道中彌漫著濃鬱的腐臭。蠅虻聚作一團一團，圍著某個閨中女子的夢中人大快朵頤……

　　“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無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何以故……”

　　楚岫雲口中兀自捯飭著佛經，心下是止不住的惡感。

　　“我相，即是非相……”

　　“救救我……”

　　“過路的大俠……”

　　“不想死……”

　　道旁擁擠著半死不活的呻吟與哀吟，這景狀是楚岫雲從未見識過的。

　　他不知道，他想不透——半時辰後，橫死在道旁的，會不會就是楚岫雲自己……

　　“救救我……”

　　楚岫雲聞言回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試圖從三五條血肉淋漓的橫屍中找出那求救的人來。

　　“救救我……”

　　楚岫雲走上一步，掃視了一遍眼前的屍堆。用長棍戳了戳橫斜在最上面的一具，沒有動靜;轉而又戳了戳其下一人——

　　“救救我……”

　　得到了回應，楚岫雲拋開長棍，盡量利落地扯開上面那具陳屍，將求救者攙了起來。

　　道過謝，求救者附耳對楚岫雲低吟了些什麽。

　　楚岫雲未能聽清。

　　眼前此人年紀不大，只怕尚未及冠;雙目矇?，口唇紫紺，滿面塵灰，儼然便是將死模樣。

　　只聽得他又說句:“鍾……”

　　“鍾?”楚岫雲一怔。

　　“鍾……”那人倒騰口氣，雙眸微睜，迷迷瞪瞪地瞧著楚岫雲側臉，“鍾……樓……”

　　鍾樓。

　　楚岫雲揚首四顧，果見東北方向有一鍾樓，高聳於眾房之上。

　　“你要去鍾樓?”楚岫雲問。

　　那人點頭。

　　“你的朋友尚在鍾樓?”楚岫雲又問。

　　搖首。

　　楚岫雲默然，良久後才低聲問道:“鍾樓上，有藥?”

　　那人眼瞳中的陰霾登時一掃而空，幾乎亮起光來，他點頭，“勞煩、尊駕……”

　　楚岫雲念著淇鴻傷勢，心說既要取藥，也是同路，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楚岫雲將長棍交給那人作拐，那人接了。二人互通姓名，對方自稱名曰胡雪飛。於是，楚岫雲與胡雪飛二人，便如此互相攙扶著上了路。

　　……

　　兩天來經受了不少，白羽綾當真心疲神倦，隻盼著早些還了夏虹救命之恩，爾後便與楚岫雲離開建康，走得越遠越好。

　　白羽綾有預感——建康不是個好地方。

　　白羽綾東想西想，想到江南煙羅，想到西湖船點……想累了，便昏昏默默地入眠了。

　　人言道，無巧不成書。偏偏白羽綾入了睡，淇鴻便醒轉過來——淇鴻眼前昏矇，腦中更是一片空白，周身無半點氣力，她意欲側首看一眼白羽綾，隨之而來的是生不如死的一陣劇痛。

　　淇鴻疼痛難忍，齒間隱隱地發出呻吟，但她盡量將聲音壓低，不讓白羽綾聽見。她用手扶著木板壁，緩緩地撐起半邊身子，爾後將手中匕首刺入牆板，手抓匕首，使盡勁力穩住身形。

　　她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走出了門去。

　　就此離開這是非之地……

　　找尋到個“不知道”的同袍也好，死在隨便哪個地方也好，總之不能再在這裡留下去了……

　　淇鴻咬著牙，拖著半死之軀，一步一步地行屍走肉般蹣跚在路上……

　　為什麽走……

　　她也不知道……

　　白羽綾，一個人畜無害的小姑娘，好似展眼間便可殺了她一般。她好想離開，走得越遠越好！

　　這次，她什麽都沒想。

　　只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