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街道盡頭先出現了八名身穿厚甲的大漢,然後是十二名手持蒺藜頭和狼牙棒的胡人,緊接著,一名不穿披膊、手中攥著骨朵的長髯漢子緩緩走過來。
順德八年臘月三日卯初?日出
玉明,玉明縣,騮坊
清晨,萬籟俱寂,東邊的地平線泛起的一絲絲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潤著淺藍色的天幕,新的一天從遠方漸漸地移了過來。
清晨的朝陽是那麽的寧靜淡雅,沒有那種喧鬧氣息,讓人感到心平氣和、心曠神怡。可惜,現如今徐勇信可沒有心思看朝陽。
分成了七隊的龍武軍慢慢聚攏在了一起,在之前的一個時辰裡,他們滲透進蛛網式的狹窄曲巷裡,來回搜尋。每一隊至少都有兩人,他們挨家挨戶的搜查,終於驚動了那隻狐狸。
徐勇信有些得意,他終於捉住了這個膽大妄為、偷取了重要軍情的聆賊。
而一旁揉著腰的甘建業緊緊跟在隊末,滿身是土的趙弈白被圍在龍武軍的正中央。此刻他被五花大綁,繩兒已殺進肉裡二寸,只有兩條腿還能走動。
徐勇信提著陌刀走在隊尾,他拍掉落在吞肩獸上的灰,看看一旁揉腰的甘建業,打趣道:“逐家年打鳥,今日倒叫燕兒掐了眼。”
甘建業滿臉通紅,他沒想到自己會栽在這個趙弈白手中,於是忿忿的罵道:“這王八蛋……摔的我腰疼。”
“頭兒,有人跟著咱們後頭……”一個龍武軍輕聲提醒道。
徐勇信順著他的指頭看過去,看到數十名身著鐵甲的漢子,緊緊綴在後頭,離他們不過三四十步,暫時還沒有靠近過來。他鄙夷地吐了口唾沫:“這些王八蛋,他們不來,咱們上。”
徐勇信緊接著又跟了一句,“卯時了,人越來越多了。”
徐勇信咳嗽一聲,一個伶俐的龍武軍會意,篩起了金鑼,徐勇信抖抖身上的鎖子甲,他身邊的龍武軍一共有十七名,而對面人數也不少。
他必須提防。
張胡眉頭一皺,龍武軍敲金鑼,這是向周圍的不良、武侯示警。用不了多久,整個騮坊的武侯、不良都會被驚動。他們不是曌人,公然封鎖跟隨軍隊已然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更何況他們還身穿鐵甲,手持兵刃。
徐勇信攥緊了掌中的陌刀,對身後的龍武軍道:“七個跟甘建業留下,帶聆人速到大理寺。其余人,跟我擋賊!”
說著,他提著陌刀大步朝菁人走去。
“兄弟們,十個進民居,上瓦追。其余人跟我衝!快!”張胡咬牙下令。那個家夥既然敢領軍和他正面衝突,那一定是有些底氣,而且很快不良和武侯也快到了,他們必須要快。
張胡的命令乍一聽沒有什麽問題,可仔細一想,就會想起來,菁人個個穿著沉重的鐵鎧,疾跑已是難事,又何談上瓦?
那十個菁人聽令,即刻閃進院內。
這一帶住的都是大戶人家,院子最少也有兩進。而大部分人都是在這裡設的偏宅,菁人直接闖的空門。雖有偶爾在家中的達官貴人,但也沒讓菁人碰上。
徐勇信眉頭一擰,對龍武軍下令道:“五個去截住進戶的賊人,其余人跟我擋大路上的。”
徐勇信領著龍武軍一路走過去,忽然看到前方拐角處有一戶人家,屋子裡沒有燈,可院門卻是半敞的。他急忙領兵拐進去。
兩方的人都有拖延對方,徐勇信怕對面的菁人趕過去搶了趙弈白,張胡也怕對面的將軍敢去支援。
張胡身後的菁人迅速靠攏,張胡對身後的兩個胡人使個眼色。
那兩人對視一眼,靠了過去。他們一邊一個,靠在門旁,一個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然後抽出武器邁進院子……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所有的菁人都為之一驚,聽出這是來自自己夥伴,急忙朝聲音傳來的牆後集結。張胡一臉怒色地趕到院門口,他看見門檻上濺出的血點,咬緊了牙,恨不得把門內的徐勇信等人碎屍萬段。
他沒有急著進入,而是吩咐手下把整個民居團團包圍,然後才帶著三個最精悍的手下,衝入小院。
一進門,先看到一青石的石桌,一個菁人趴在桌上,滿身鮮血,生死不知。張胡和其他人頓時戒備起來,手持武器,一步步小心向前走去。
很快,他們看到在屋子前的台階上,躺著另外一個菁人,同樣鮮血淋漓。最觸目驚心的是,屍體的一個眼眶空蕩蕩的,一旁的台階下,有一隻沾滿塵土的眼球。
看到這等慘狀,眾人不約而同吸了一口氣,這群曌人下手也太狠了。
張胡咬咬牙,掂掂手中的骨朵,親自帶頭,一腳踹開正屋。幾乎是在他踢開木門的同一刻,一把閃著寒光的陌刀突出木門。張胡猛的感到一陣寒風,他就地一滾,躲過了直逼他咽喉的一刀。
他才倒在地上,便聽見一聲爆喝,然後就是一陣慘叫。他敏銳的神經意識到事情不對,於是他慌忙爬起來,朝大門口一竄,握著骨朵躲在石桌後。
張胡這時候才抬眼看到眼前的狀況,院子裡黑燈瞎火,即使點了燈籠,也看不清什麽。但此時,張胡借著月光看清了些——三具不完整的屍體躺在石階上、院子裡。
而那屋子的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將軍。他手中拿著一把巨大的長柄陌刀,刀上粘著鮮血和黃土,給刀鋒染上一種妖異的朱磦色。
張胡能明顯的感到一陣殺意,他也是從軍多年,斬殺的人數不勝數,可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強勁的對手。
他站起身,把手中的長柄骨朵握的更緊了些。他朝外面的菁人大吼道:“全給我去追聆人!”說著,他死死的盯向數步外的徐勇信。
徐勇信聞言吃了一驚,對龍武軍大喊道:“把賊全殺了!勿要讓他劫了趙弈白!”言罷,他提著陌刀朝張胡衝去。
張胡啐了口唾沫,把手中的骨朵掄圓了,朝離他最近的一名龍武軍死命砸去………
騮坊?趙府後門
“砰”
一名身穿厚甲的菁人撞開門,把蒺藜頭別在腰間,跌跌撞撞的要往屋簷上扒。
而他的身後突然閃過一名龍武軍,他手持一杆步槊,一槊扎去,那槊尖直直的刺開甲片,扎進那人的大腿裡。
那菁人哀嚎一聲,,從半空掉到地上。他剛落地,就伸手去摸腰間的蒺藜頭。而那名龍武軍的速度更快,在他落地的一瞬間就拔出腰間的環首刀,朝那菁人的咽喉便扎。
菁人來不及躲閃,被他一刀扎進喉嚨裡。只見一道血瀑,龍武軍把那菁人的腦袋順勢切了下來。那龍武軍才站起身,卻重重的挨了一骨朵。
別看這骨朵是鈍器,但對穿甲的人擂一下可是有奇效。那菁賊一骨朵打下來,雖沒打斷那龍武軍的骨頭,但也肯定是一片青。
這龍武軍大叫一聲,倒在一旁的馬槽上。沒等那菁人輪骨朵打第二下,一側的土牆又被撞倒,露出一名龍武軍和菁人扭打的身形……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后宮?坤清宮(二皇子寢宮)
這裡不僅寬闊,而且還很華麗,真可謂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殿的四角高高翹起,優美得像四隻展翅欲飛的燕子。
微弱的光靜靜的灑在殿前,露出一小片銀白。晨曦徐徐拉開了帷幕,又是一個絢麗多彩的早晨,帶著清新降臨人間。
一名身穿軟甲的青年在殿內焦急的來回踱步,而離他數步遠的椅子上坐著一名俊俏的女人。
“六弟,你別來回晃了,我眼睛都暈了。”女人突然開口了。
周玉明擦擦臉上的汗,皺眉道:“二嫂,二哥現在這樣,你說我能不急嗎?”
二王妃徐秋月,三年前與周玉立成婚,為人沉穩,婉約大方。長的一臉富貴相,原來只是個商人女兒,只是合了曌帝和周玉立的意,搖身一變,成了二王妃。
徐秋月一抿嘴,此刻她遠比周玉明急上萬倍,她放下掌中的手爐,盯著周玉明道:“老六,我問你,皇上這次讓你二哥去查案是誰吹的風?”
周玉明一臉愁容,坐到徐秋月身邊的椅子上,急道:“我那兒知道啊?我可是沒在宮裡呆幾天啊,別怪我。要怪啊……”周玉明朝門外一指,“你怪老頭子去。”
徐秋月轉轉眼睛,一臉的不信。
周玉明看出來她不相信自己,便轉過來,看著徐秋月柔聲道:“二嫂,這事兒六弟真不知道,要不你去問問老三他們去?大哥就別問了,人家現在是太子,咱不好招惹。”
“得了吧。”徐秋月撇著嘴,道:“老三他們就會裝糊塗,嘴裡一句實話沒有。”
周玉明張嘴還要說什麽,門外卻傳來周玉煦的聲音,“老六!二哥怎麽樣了!”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閃進來,徐秋月定睛一看,來者正是三皇子周玉煦。
周玉明見他來了,急忙跟徐秋月比個手勢,道:“老三來了,有事你問他。弟弟是什麽也不知道。”
周玉煦對徐秋月行個插手禮,道聲“二嫂”,旋即瞪大眼睛,問道:“什麽事兒啊?”
徐秋月朝周玉明努努嘴,問道:“誰讓你二哥去查這個案子的?”
“皇上啊。”周玉煦不假思索的答道。徐秋月一眯眼,問道:“不是你和老四他們攢動的?”
周玉煦一跺腳,急道:“這事兒弟弟我能瞎說嗎?真是老頭子親自下的旨,那聖旨不都是在朝堂上宣的嘛。”
徐秋月“啊”了一聲,一揮袖子,罵道:“周玉立你這個臭丘八!這麽大的事兒你不告訴我!”
周玉煦急聲道:“先別說這個,二哥現在怎麽樣了?”說著,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的灌了一碗。
周玉明刮刮嘴角,道:“太醫進去了,到現在還沒傳話呢。”
他突然想起大理寺現如今群龍無首,便道:“三哥你怎麽回來了?大理寺現在可沒人管啊。”
周玉煦聽了這話,一口水嗆了出來,埋怨道:“你怎麽才說啊!劉蕭柏那老王八蛋現在肯定瞎指揮呢。”
周玉明一斜眼,急問道:“那我先回去?”周玉煦擺擺手,道:“大理寺你沒我熟,你在這兒,我先去了。”
他從桌上的糕點盒裡抓了一塊透花糍塞進嘴裡,含糊道:“也不知道外面怎麽樣了,我餓都快餓死了。”
說著,他大步朝殿外跑去,徐秋月急忙站起來,“你拿點走著吃啊!”
“不用了。”周玉煦快步跑著,朝後面擺了擺手。
徐秋月歎了一口氣,揉揉眉心,坐在椅子上。
一名侍女端著一盤酪櫻桃緩步走了過來,徐秋月擺擺衣袖,皺著柳眉道:“我現在沒閑心吃這個。”
周玉明舔舔乾裂的嘴唇,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頹廢的半癱在椅子上,喃喃道:“二哥這事兒……不能太張揚了,與我朝、二哥不利。”
他這話好似是對自己說的,又好似是對徐秋月說的。
徐秋月微微點了點頭,炙熱的目光盯向數步外的木門。
門內,周玉立正在生與死之間徘徊……
………………
卯初?日出
騮坊
血和黃土混合的道路上七橫八豎的躺著數十具屍體,既有菁人,也有龍武軍。
外頭街上一隊隊武侯或不良跑過,他們忙著在各處要路布防。更多的士兵,在更遠的地方拉開了封鎖的架勢,吵吵嚷嚷。幾處主要的街道口,都被攔阻。
此時,一個滿身血汙的漢子正貼著牆壁快步奔跑,他臉上那三道細髯正隨著風飄舞。
他脫離曲巷之後,倚仗之前做暗樁時對地形的熟悉,迅速朝著騮坊的門口移動。可很快他發現前面有士兵和武侯,沒法走了,隻好躲在一處旗幡座的後面,背靠著牆壁。
張胡摸摸肋下,那裡有一處刀傷,這處刀傷最深,至今還在滲血。他朝地上啐了口血沫,喃喃道:“曌國的陌刀,果然厲害。”
他又想到了剛剛的那名將軍,思緒飄到那人手中的陌刀上,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張胡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敵人,那把可怖的陌刀就像無常的鐵鏈,每揮舞一下,就有一個人殞命。
他咬咬牙,用骨朵支撐著自己站起身來。他心中明白,自己派出去的那幾個兄弟肯定是有去無回。
一想到這兒,張胡恨不得給自己來一個嘴巴,趙弈白沒有搶到,倒反搭進去二十個兄弟。
張胡半睜著眼朝周圍掃了掃,看到一個武侯離開門口,轉到這邊的巷角撒尿。他悄悄地摸了過去,猛然從後頭勒住對方的脖子。
那人嗬嗬叫了幾下,發不出聲音。張胡胳膊一用力,扭斷了那人的脖子。他拖著屍體拐進小巷,拔下死人的衣服穿上……
而與他僅隔一條街的徐勇信正在指揮龍武軍細查菁人,他滿身是血,兩個武侯才剛剛幫他脫下鎖子甲。
一個白馬突然從巷子口拐了過來,對徐勇信唱個喏,道:“甘副將使我來報,趙弈白已押解至大理寺。”
徐勇信大喜,嘴角勾著笑,對幾個龍武軍下令道:“嚴查各處,休要走了賊人!”那幾人吼一聲“喏”,各自撒開。
徐勇信拿著水囊灌了一口,拿起一旁的陌刀,想要去別處找那菁人。
就在此時,街道前方一輛寬體有篷馬車飛馳而來。這馬車裝飾精美,想必屬於某位貴人。
徐勇信眯著眼瞄瞄,不再理會,可馬車卻停在了他面前。徐勇信不經意的一瞥,吃了一驚,那趕馬的車夫卻是個熟人。
趕馬的車夫掃掃四周,確定沒有閑人後方才開口,道:“仗刀將徐勇信聽旨。”
徐勇信大驚失色,慌忙要跪。那車夫急道:“徐兄弟不必跪。”徐勇信叉手向前問道:“敢問皇上有何旨意?”
那車夫看看周圍,輕聲道:“皇上讓我來問你,聆人抓到沒有?”徐勇信挑挑眉,笑道:“實不相瞞,捉住了。現已押縛至大理寺,不知皇上……”
車夫苦笑了一聲,道:“放了。”
“放……”徐勇信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旋即變得陰沉,他垂下雙手,道:“蕭兄弟,要不是咱倆認得,我都要以為你是聆國密探了。”
車夫抬手撓撓眉毛,輕聲道:“我剛聽到聖旨時,跟你現在的反應一模一樣。”他歎了口氣,看看周圍,道:“皇上說了,聆人本身就是個套。皇上是要攪的聆、菁、邵三國都迷糊。”
徐勇信皺著眉頭,一撇嘴。恢復冷靜的徐勇信,從中嗅出一絲不協調的味道。
那車夫探探身子,笑著問道:“沒聽明白?”
徐勇信點點頭又搖搖頭,道:“不明白。”
他確實沒明白曌帝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估計除了曌帝自己以外也沒人能明白。
車夫笑了一聲,眯著眼道:“沒聽明白就對了,皇上的話你我要是能懂,那他就不是皇上了。”
徐勇信抱著陌刀,撇撇嘴,道:“人都送到大理寺了,怎麽放?”車夫從懷裡摸出一顆口檀,扔給徐勇信,道:“行吧,那你給我找套甲,我也來耍耍。”
“別。”徐勇信抿抿嘴,道:“不勞煩你蕭將軍了,我老徐自己辦。”
他轉過身走出幾步,撓撓脖子,又回身道:“漬,皇上沒說要怎麽個放法?”車夫一歪脖子,跳下馬車,道:“皇上還真沒說,要不我給你分析分析?”
徐勇信一笑,拱拱手道:“願聞其詳。”車夫一挑眉,伸出手,道:“先給酒錢。”
“得了吧,你在宮裡當差,什麽酒喝不著啊?皇上哪次賜禦酒缺你了?”徐勇信拍拍車夫的肩膀,道:“快跟兄弟說說。”
徐勇信心中清楚,面前這人心思縝密,與他一樣是曌帝心腹,如今他不知所措之時,這人定會助他脫離困境。
車夫望望身後走過的一隊不良人,道:“皇上給你下這道旨是臨時起意,我估摸著皇上是想起什麽來了,所以才變了想法。”
他抖抖肩膀,對徐勇信道:“你聽我給你分析啊。聆國暗樁在我曌就是個商人,一個商人能知曉什麽大事?縱使他知道了什麽,也應該是朝中重臣泄露給他的,所以威脅在內而不再外。”
車夫斜眼看向徐勇信的臉,問道:“你明白了嗎?”徐勇信眯縫著眼,猜測道:“皇上不想查?”
“是皇上不想讓別人查。”車夫抬手搭上徐勇信的肩膀,道:“皇上現如今肯定知道泄的是什麽密,泄密的是什麽人。皇上要的是他們三路人馬互相絞殺,但……”
他伸出一個手指在徐勇信眼前晃晃,“一個賊人也不得出玉明。”車夫笑了笑,接著道:“人要放的巧妙,不能讓三路賊人看出端倪,最好連自己人也看不出來。”
徐勇信皺起眉,道:“我這……”車夫一歪嘴,緩聲道:“我就知道你沒招,我早就幫你想好了。”
徐勇信心頭大喜,急問道:“怎麽放?”車夫看看走過的兩個行人,輕聲道:“帶著趙弈白出大理寺,往皇城附近走。不必走的過急,甚至你可以在路上停停。”
車夫撇了一眼地上沾血的鎧甲,問道:“剛才是哪路賊?”徐勇信一咧嘴,他說的不無道理,近乎完美,只是要看有無賊來了。
也許這是一個契機。將三路人馬一網打盡的契機。
徐勇信隨口答道:“胡人居多,應是菁人。”車夫點點頭,隨口問道:“有走了的?”徐勇信點點頭,道:“走了一個。”
車夫摸摸下巴,囑咐道:“查吧,這個菁人也可以放了,但別把事情辦砸。”說著,他抬腿上了馬車。徐勇信抬手摁摁眉心,大步朝坊門走去……
卯正?破曉
騮坊坊門
一名武侯大步朝坊門走去,他身材魁梧,步伐穩健,但神色張皇,呼吸不穩。
他疾步走著,離坊門只有數十步了。可這時,從小巷裡拐出一名大漢,這人沒穿甲胄,但手中提著一把長柄陌刀。
武侯的腳步一頓,旋即轉到一旁的巷裡。他靠在牆上,長呼出一口氣,他看看頜下的三縷長髯,狠下心,從腰間摸出小刀,割了個乾淨。
張胡吸了口氣,疾步拐出小巷,大步朝坊門走去。徐勇信正提著陌刀和一名不良閑聊,他竟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出坊門。
他心頭一喜,慌忙大步朝大理寺方向跑去,揚起了一陣黃土……
……………
卯時正刻?破曉
大理寺
東方的遠處出現了瑰麗的朝霞,村子裡的屋頂L飄著縷縷炊煙,空氣中彌漫著輕紗似的薄霧。——已經到了吃朝食的時候。
周玉煦端坐在大殿上,周圍的吏使們一卷一卷地翻閱著記錄,手指滑過粗糙的紙邊,墨字一行行躍入眼簾。
周玉煦用繡帕擦擦臉,頹喪地把茶碗推開,揉了揉酸痛的腰,自己純粹就是瞎胡鬧,他根本查不出絲毫邵賊的蹤跡。
現如今菁賊早已現身,趙弈白已被捕,其余聆賊也肯定會竭盡全力來救,早晚露頭。可邵賊卻遲遲沒有動靜。
崔鼎已查了越兩個時辰,卻遲遲不見稟報,這又是一件讓他惱火的事。
“報——”
隨著一聲吼,一名白馬衝上殿來,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所有人的動作都微微一滯。
那白馬行個叉手禮,對周玉煦稟道:“傳徐勇信將軍令,命甘建業副將軍帶聆人押解見聖面。”
周玉煦眉頭微微一皺,他有些疑惑,問道:“是聖上要見聆人,還是……”那白馬拱手道:“小人不知,徐將軍沒說。”
周玉煦把腰間的玉佩抓在手裡,匆匆離開座位,走到《玉明百萬覽》前。他站在《玉明百萬覽》前眉頭緊皺,那塊玉佩不斷從右手交到左手,又從左手交到右手。
他的臉色變得嚴峻起來,這道令讓他有些琢磨不透下令人的心思。他考慮了許久,轉身道:“讓甘建業帶人去吧。”
一旁的甘建業對他行個叉手禮,快步走出大殿。
周玉煦背著手,掌中還在玩弄著那塊玉佩,他歎了口氣,喃喃道:“一群老狐狸,買的是什麽藥啊……”
甘建業此時已帶著四名龍武軍和趙弈白走出大理寺,甘建業口中嚼著薄荷葉,兩眼四處橫掃。
而趙弈白卻顯得十分悠閑,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有些期待。
這時的整個玉明都是清亮的,陽光透過淡淡的震氣,溫柔地灑在萬物上,別有一番賞心悅目的感覺。
甘建業回頭看看,卻見遠處馬蹄翻騰,煙塵滾滾,眾人迅速恢復到戒備狀態。不多時,一騎飛至,甘建業看見來人手中的陌刀,便把橫刀插回刀鞘。
徐勇信跳下馬,他已換了一身山文甲。他側頭瞄瞄那幾名龍武軍,道:“你們回吧,我和甘副將押解聆賊。”
甘建業睜大雙眼,問道:“這是為何?”
徐勇信瞥了一眼趙弈白,低聲對甘建業道:“這是皇上的意思。”
甘建業一驚,腦海中閃過“茲事體大,不得不從”的念頭,便道:“既然是聖上的意思,那我等遵從便是了。”
徐勇信眯眯眼,他有些疲憊了,緩緩道:“我剛才把龍武軍們都支走,是因為我要讓三路人馬都絞殺在一起。他們若是在賊人不好下手,而且他們也有可能受傷丟命。”
他歎了口氣,眼神飄到遠處的光亮,低聲道:“我這是遵從皇上的意思,而皇上的意思。”
他目光一凝,道:“就是放趙。”
甘建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際出現了一抹紫紅色的朝暉。他歎了口氣,道:“天要亮了,賊人還會出手?”徐勇信一撇嘴,冷笑一聲,道:“他們肯定會出手。”
言罷,他推搡著趙弈白向前走去………
………………………
辰初?食時
清平坊後,易安坊前,元末中路
晨風微微吹來,一顆顆晶瑩透亮的露珠順著樹枝滑了下來。
兩輛開敞的雙轅輜車駛入這條小路,車上裝載著一些菜油和皮貨。車上坐著四名曌人,他們個個眼袋肥大,睡眼朦朧,顯然還沒有徹底清醒。
隨車而來的,還有十余名腰別兵刃的聆人,他們離那兩輛馬車只有十余步的距離。路面上的馬糞、摩肩接踵的人群、駱駝的腥臭體味、酒肆裡飄出的酒香,都讓他們清楚一件事。
沉睡一夜的玉明城,已經徹底蘇醒了。
領頭的那個漢子眼神四處遊蕩,突然帶頭拐向一旁的巷口。
“能確定嗎?”一個鷹鉤鼻問道。領頭的那個漢子絲毫不慌,甚至有些悠閑,他緩緩道:“我邵探的能力,毋庸置疑。過不了一刻,趙弈白必至。”
路面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了,玉明又恢復了夜中沒有的喧鬧。
徐勇信和甘建業正領著趙弈白混在人群中,他們毫不著急,行走的步伐恰似閑逛。
甘建業瞥見道路兩側一家賣胡餅的小攤,便快步要走過去。徐勇信一把扯住,道:“不可松懈。”
徐勇信清楚,元末路前臨易安坊,後傍清平坊。清平坊廣闊而荒僻,人煙冷清,倒是逃跑的好路線。此刻不容的絲毫松懈,至少不能讓賊人看出來。
甘建業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了口水。
徐勇信突然眉頭微皺,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可感覺稍現即逝。他搖搖頭,和甘建業同時朝前方望去,陽光透過淡薄的雲層,照耀著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銀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發花。
兩人信步朝著前走去。走過約莫兩個街口,看到一處坊內小市,小販們以賣湯餌、胡餅、菜羹等廉價吃食為主,周圍還有些賣針頭線腦的雜貨攤。
徐勇信松了口氣,卻又緊張了起來。突然,他感到耳後生風,他憑借自己戰場上養成的反應,本能的側身一躲,卻看見一把橫刀狠狠的揮了過來,刀尖閃著寒光,帶著狠勁。
甘建業急忙拔出腰間的橫刀,大喊一聲,朝身後的十數名大漢衝去。徐勇信一輪陌刀,唬的剛才揮刀的漢子後退幾步,顯然,他對這種兵器有著深深的忌憚。
徐勇信敏銳的察覺到,面前的這些人極有可能是戰場上下來的士卒,因為只有在戰場上,才有可能見識到陌刀的可怕。
那個漢子好像狠下心來,再次朝徐勇信衝了過去。徐勇信挺刀上前,揮刀一砍,在那漢子小腹上劃了一道口子,那腸子咕嘟嘟的嘩了出來。
不等那漢子喊疼,徐勇信回手一刀把那人腦袋砍了下來。
一旁的甘建業正陷入苦戰,幾個漢子把趙弈白身上的繩子砍斷,解放了他。於是甘建業便佯做姿態,一手扯著趙弈白,一手握橫刀,緩緩的退到牆角。
這些人及其難纏,每一刀都是照著要命去的,反應慢點就會斷手斷腳。甘建業咬緊牙關,苦苦支撐著,徐勇信大吼一聲,從那些人背後殺來,一刀先砍翻一人。
忽然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一個穿著胡服的漢子,手持一杆木柄長矛殺了過來。
矛尖閃著寒芒,直逼他的咽喉,甘建業眼睛一閉,祈禱痛快一些。
再睜眼時,甘建業看到,一匹身材巨碩的良馬躺倒在地,宛若肉山。但這匹馬的腹部多了一道大大的刀口,鮮血從軀體裡潺潺流出,滲入黃土,而在馬屍的旁邊,躺倒了一具無頭屍。
徐勇信毅然站在大路中央,喘著粗氣,手中提著陌刀。甘建業突然想起了什麽,慌忙松開抓著趙弈白衣領的手,快步跑出邵人的包圍圈。
徐勇信見甘建業快步跑了,也緊緊跟著他,一並逃過邵人的包圍。
一個邵人把癱倒在地的趙弈白拉起來,笑道:“兄弟,可把你救出來了。”趙弈白滿頭大汗,他用袖子擦擦汗,急聲道:“快走吧,曌人怕是頃刻便到啊。”
那邵人點點頭,可身後卻響起一聲爆喝。
“把趙弈白留下!”
辰初?食時
眾人急忙尋聲望去,卻見對面站著一個大漢,那人手中握著一把橫刀,頜下的胡子參差不齊,像是狗啃的一樣。
他大步走過來,口中念念有詞,大喝道:“把趙弈白留下給我!”
“哼!趙弈白怕是要留下與我吧!”一隊身穿黑衣的漢子從路邊衝了出來,他們個個手持彎刀。
張胡一眼便認出來,這些人是聆人。他有些慌張,現在三路人馬齊聚一堂,怕是頃刻之間便是一場大戰。一想到這兒,他便把手中的橫刀轉的更緊了些。
聆人的那個頭領一揮彎刀,喝道:“趙弈白!你要還是個聆人,便跟我走!”那邊立著的錦袍邵人冷笑一聲,道:“人可是我救的,一個大活人,我豈能輕易與你?”
張胡斜眼看看兩隊人,默默把衣服撕下一條,把橫刀緊緊的纏在手上。
那邊的短髯聆人大怒,罵道:“王八蛋!這麽說就是沒得商量了!”錦袍邵人一挺胸脯,厲聲道:“家國大義,我只能忠於我大邵!”
張胡眼看他倆幫人談不下去了,便率先打破局面,爆喝一聲“秋蘭茝蕙,江離載菁!”揮刀砍翻了離他最近的一名邵人。
這一刀,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三路人馬登時絞殺在一起。
張胡毫不遲疑,欺身跟進,揮刀便砍。刀法沒有章法,可殺意酣暢淋漓。在極度的壓力之下,他的身手,撇去了在菁國的重重顧慮,找回了當年在戰場上的豪勇快意。
“從艸,艸亦活!從青,青亦生!”他開始還是低聲,越砍聲音越大,到最後竟是吼出來的,勢如瘋人。一個邵人招架不住,生生就這麽被砍倒在地。他猛力一跺,哢嚓一聲,用腳板踏斷了對方的肋骨。
張胡吼起了菁軍中的《艸青歌》,他揮刀切下一個聆人的腦袋,吼道:“艸意草木,青意精華。艸青雙合,曰為菁也!”
張胡死死把一個邵人糾纏在巷子口處,同時把趙弈白堵在身後。小巷的巷口很窄,這樣一擋,後面的聆人、邵人沒法越過同伴,攻擊到張胡。
張胡惡狠狠地叫道:“你們會後悔遇上我的。”
“噗”的一聲,這是鋼刀入肉的聲音。
張胡很奇怪,他還沒有動手呢,怎麽會有這個聲音。他低下頭才發現,他的身體被兩把彎刀刺穿,兩個聆人不知什麽時候,竟繞到他的身後。
他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嗤笑。聆人不知道他是在嗤笑什麽,便把彎刀拔出來。 張胡張開嘴,要說什麽,卻“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張胡充血的眼睛看向高升的太陽,喊出了最後兩句《艸青歌》,“菁菁者莪,莪者菁菁!”
言罷,他轟然倒地。
兩隊聆人和邵人沒有絲毫猶豫,再次絞殺在一起。疾變的身影來回交錯,除了根基與招式,更有默契與配合。
一時間,這條路上只有刀劍的碰撞聲、人的哀嚎聲。
短髯聆人很快發現,他們過高地估計了他們自己的力量,過低地估計了邵人的力量。就在他出刀的前後,兩名邵人一左一右,同時出刀,兩把刀便貫穿了他的身體……
很快,路上便只剩下了兩個人,這兩人都筋疲力盡,一個是錦衣邵人,而另一個聆人,瘦臉短須,身上肌肉不多但很勻稱,一看就知道是常年鍛煉的殺手。
錦衣邵人明白,他一定打不過這個訓練有素的聆人。
那聆人爆喝一聲,輪刀朝他衝了過來。錦衣邵人手腕一番,手中的短刀脫手而出,化出一道流光,射進了一名聆人的大腿,那聆人慘叫一聲,身子朝後面倒去。
那錦衣邵人快步跑過去,一刀斬下聆人的首級。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癱倒在牆腳的趙弈白,笑道:“起來,跟我走吧。”
趙弈白卻沒有答話,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他的手從小腹挪開,露出一把扎的極深的短刀,鮮血已經濡濕了整片下襟。——這是張胡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是他認為對菁國有用的事。
邵人的腦子“嗡”的一聲響,快步朝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