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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永昌》第13回、畫樓君臣觀蹀馬,天子暗地布迷棋
  布滿黃土的大路上滿是鮮血,數十具屍體靜靜的躺在地上。遍地都是刀劍、屍體和鮮血,它們把路面變成了一座修羅場。路邊的牆角躺著一名腹部鮮血淋漓的聆人,而另一名邵人正搖晃著他的肩膀……

  順德八年臘月三日辰初?食時

  玉明,玉明縣。

  清平坊後,易安坊前,元末前路

  陽光照在一群穿著銀甲、斜披錦袍的將士身上,為首的大漢懷抱一柄陌刀,口中嚼著五香丸,他正是之前給徐勇信傳信的馬夫。

  此刻,他正帶著十名精銳靠在街角,等待著一個消息的出現。不多時,一名穿著白色胄甲的軍士快步拐過街角,對他唱個喏,道:“稟蕭將軍,元末路上只剩一邵一聆。”

  大漢耷拉著眼皮點點頭,他一擺手,那十名將士跟著他轉過街角,疾步朝元末前路走去。

  那名穿著白甲的軍士看看他們的背影,擦擦臉上的汗,他隸屬龍武軍,但是眼前的這些人要比他們的官銜高的多。剛才唱喏的時候,他清楚的看見那將軍腰間的令牌。

  那令牌上清晰的刻著“雲龍”二字。

  軍士知道,那是龍驤將蕭川的軍隊,官銜與虎賁將軍徐勇信齊肩。所以他便耍了個滑頭,直言“蕭將軍”,然而那將並沒有反駁。看來自己猜對了,軍士松了口氣,快步朝大理寺走去。

  此時的蕭川正帶著雲龍軍大步流星的朝元末路走去。雲龍軍與風虎軍齊名,乃是曌帝親設,雲龍軍由蕭川帶,風虎軍徐勇信帶。雲龍軍為銀甲,盔撒黑纓;風虎軍為金甲,盔撒紅纓。至於虎賁軍、龍武軍就脫身於此二軍。

  蕭川手中的陌刀和徐勇信的一樣,同為曌帝禦賜。只不過他的陌刀是烏杆銀鐏,徐勇信的是紅杆金鐏。

  蕭川摸摸頭上的襆頭,步伐加快了些,陽光照著他身上沒被錦袍罩住的銀色肩吞和掩膊,甲片在陽光下閃耀著,像琉璃一樣。

  無一刻,雲龍軍隨著蕭川趕到了元末前路。蕭川瞥了一眼地上的血汙,對身後的雲龍軍一擺手,只聽一陣抽刀的聲音,龍武軍便把錦衣邵人和趙弈白圍了起來。

  蕭川的目光掃過那個錦衣邵人,又看向旁邊的躺著的趙弈白。

  他的情況比錦衣邵人還要糟糕,那個邵人只是受了寫皮外傷,但趙弈白是整個人直挺挺地靠在牆腳,下腹部一片血汙,上面沾滿了已成糊狀的止血散。

  蕭川一看就知道,止血散根本沒發揮作用,就被血衝開,肯定沒救了。邵人見曌軍把他圍住,便支起身子靠在牆站了起來。

  蕭川合合眼,有些不耐煩。他把陌刀遞給身旁的雲龍軍,伸手從腰間取出手弩,按上弩箭。幾乎沒有瞄,抬手一弩,弩箭正中趙弈白的脖頸,箭頭甚至穿過了他的咽喉,在後脖頸露出一個小尖。

  一旁的雲龍軍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們早已對這種事司空見慣,沒有任何人問為何這樣做。

  而那個錦衣邵人卻吃了一驚,他沒想到他們千辛萬苦爭奪的聆人就這樣被一箭射死。

  他靠在牆上,嘴唇嘚瑟著,一旁的兩名雲龍軍持刀上前,錦衣邵人以為他們要把自己生擒,便喝道:“誓死不降!”

  那兩名雲龍軍相視一眼,緊接著便是一聲冷笑。那錦衣邵人還沒明白這笑的含義,左邊的雲龍軍便一刀砍在他的身上。

  蕭川背過身,聽著那邵人哀嚎了兩聲,再然後便是一聲肉體倒在黃土上的聲音。蕭川眯著眼看向天空中的太陽,

他很清楚曌帝的心思,根本不用曌帝出言,曌帝想讓他辦的事,他全都辦了。  趙弈白是必須死的,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而那個邵人……蕭川輕笑一聲,順手殺了也無傷大雅。

  一個雲龍軍走過來,拱手問道:“將軍,此路有三十四人持械互毆而死,屍體該怎麽辦?”他很聰明,知道此事不宜聲張,便特意把中間那段話用重音說。

  蕭川摸摸下巴,笑一聲,道:“我雲龍軍不是給他們擦屁股的,收拾的事兒讓武侯他們辦。”他說完,緩步朝皇宮方向走去……

  一刻後

  大理寺

  周玉煦靠在椅子上,玩弄著手中的玉佩,他想了許久,可仍未琢磨出曌帝的意思。他歎了口氣,怎怎舌,端起了桌上的茶碗。

  就在這時,一名白馬狂奔入殿,朝周玉煦單膝跪下,稟道:“宣聖上旨,三路賊人已伏誅,聖命三皇子當即還朝。”

  周玉煦心中一驚,他想不到誰的手能有這麽利索。將三路賊人皆誅殺,竟如此之快。他心中不免升起一陣寒意,好快的刀!

  他抖抖衣衫,緩緩站起身,嘴角抽動著,“老頭子的寶刀不少啊。”他一邊這麽想著,一邊緩步走出大理寺……

  次日

  順德八年臘月四日巳時?隅中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后宮?清華湖

  陽光穿過湖中央太湖石上的孔洞,在冰面上閃耀著,留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曌帝一個人立在湖邊,犀利的眼神投向了湖上的冰面,他不禁想起早年他在戰場上宵衣旰食、爬冰臥雪的日子。

  “皇上。”

  身後尖細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曌帝微微合合眼,有些不耐煩,問道:“何事?”身後的老太監答道:“二皇子醒了,現已能下地。”

  曌帝閉上眼睛,感受著太陽帶給他的些許溫暖,他沉吟片刻,道:“叫膳房預備一下,午正,朕要帶著皇子們在北邊的畫樓用膳,另外把徐勇信和蕭川也叫上。”

  那太監唱個喏,轉身要走。曌帝卻又把他叫住了,曌帝撚撚胡子,道:“前幾日西域不是又進貢了三百匹蹀馬嗎?選四十匹良馬,在畫樓下擺開了,朕要觀舞。”

  那老太監躬身唱個喏,快步去了。

  看那老太監躬身去了,曌帝又轉過身,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冰糊。他合合眼,把手中的木製談柄重重的扔在冰面上。

  談柄只在冰面上留下一個白印,便彈到湖中央的太湖石上。

  曌帝看著那道白印,眯了眯眼。他要借這次宴,給自己那些不安分的兒子們一個提醒。曌帝從錦袍裡探出手,摸了摸自己頜下的長髯……

  后宮?紫棠宮

  剛剛還蹲在牆角裡的黑貓,看見陌生人過來,轉身一越,似行雲流水般地飄到了牆上。它的耳朵動了動,便伏在牆頭上不動了……

  周玉明才剛剛回到宮內不到兩個時辰,正是和何沐沐你儂我儂的時刻,那老太監緩緩走進宮內,對他唱個喏,道:“六皇子,傳聖上口諭。”

  周玉明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前走了兩步,再跪下。那太監道:“聖上口諭:'命各位皇子與虎賁將軍徐勇信、龍驤將軍蕭川,午正至北面畫樓赴宴。'”

  周玉明皺皺眉頭,但還是道了聲“兒臣領旨”,他再次坐到椅子上,神情卻變得愁眉不展。

  何沐沐看看他擰成疙瘩的眉頭,上前問道:“怎麽了?”周玉明端起桌上的茶碗,道:“不對,很不對。”

  他昂起頭看看何沐沐,道:“老爺子什麽時候對我們這麽客氣過?還我們哥兒十個一起,帶倆外人,徐勇信還行,最起碼認得,那蕭川……”

  何沐沐拍拍他的肩膀,道:“哎呀,你就是愛瞎想,萬一就是老爺子想你們了呢?”

  周玉明冷笑一聲,道:“得了吧,他都敢把我送到江波口,二哥在床上躺了一天,他去看了嗎?我告訴你,就是說現在我們哥兒十個,死了一個,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何沐沐狠狠拍了他一下,皺著柳眉道:“你可真是不知好歹,那是你爹,你就敢這麽說。”

  周玉明撇撇嘴,道:“我錯了。”說著,他握上何沐沐的玉手。何沐沐摟上他的脖子,道:“實在不行啊,我陪你去,老爺子總不至於在我面前讓你難堪吧?”

  周玉明冷哼一聲,緩緩道:“我這個爹……哼,他可把什麽都算好了。你沒聽剛才旨意嗎?隻讓我們幾個皇子和兩個將軍去,直接把你這手棋給堵死了。”

  “那怎麽辦?”何沐沐的手攀上他的耳朵,道:“聖旨都下了,又不能不去。”

  周玉明抿抿嘴,安慰道:“應該也沒什麽大事,大不了罰我個辦事不利,沒事的。”

  他這句話不只是安慰何沐沐,也是安慰自己,他有種感覺,這次宴席,老頭子肯定要出點么蛾子。

  那隻“烏雲嘯鐵”的耳朵抖動了一下,閃閃發亮的眼睛瞄向牆角的那隻老鼠。緊接著,傳來一陣老鼠的“嘰嘰”的慘叫聲……

  午初?日正

  皇宮?畫樓

  畫樓的整體建築風貌和前朝大相徑庭,端端莊莊、堂堂正正,是一派中原的風調。畫樓坐南朝北,木質結構,綠色琉璃瓦屋面配以五彩琉璃神獸像。

  畫樓三層,長五十七步,寬五十五步,近乎於方形。其中木柱、懸梁皆有雕花,故稱畫樓。

  穿著一身樂白袍的周玉澤看看細致精巧的磚雕,信步走進畫樓。二樓上,兩名孩童正在拿著果子玩,見周玉澤來了,連忙走過來唱個喏。

  周玉澤一笑,也躬身回禮,笑道:“二位弟弟,來的還挺早啊。”左手邊穿粉的孩童笑道道:“父皇旨意,不得耽擱。”

  “喲。”周玉澤摸摸孩童的臉,道:“老十出息了啊。”右手邊穿綠袍的孩童一嘟嘴,道:“若不是我叫你,你還在蘭芝亭裡閑逛呢。”

  周玉澤樂了,拍拍孩童的肩膀,問道:“來,老九,告訴四哥,皇上什麽時候到?”

  九皇子周玉文撇撇嘴,一抱膀子,道:“那……我可不能告訴你啊。”周玉澤一笑,用指頭點點他,道:“你這個滑頭,說吧,又想要什麽?”

  一旁的十皇子周玉屏一笑,道:“四哥你聽他瞎說,他根本不知道!”周玉文皺起眉,輪手來打他,喝道:“老十!你又拆台!”兩個孩童跑著下了二樓。

  兩側的樓梯上陸陸續續地走過幾名樂師,她們手裡捧著各自的樂器。順德一朝盛聽琵琶樂,於是樂師中幾乎人人皆會彈琵琶曲。兩側的屏風後已經有幾名樂師開始緊弦了。

  周玉澤伸出手指,刮刮嘴角,從剛才的幾句話他看出周玉文太過伶俐了,跟周玉屏一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眯眯眼,喃喃道:“看來,還是要讓老十提防一下他。”

  正想著,一個穿暗紅圓領袍的男人走上二樓,周玉澤定睛一看,來者是周玉煦。

  周玉煦擺擺衣袖,見了周玉澤便笑道:“呦,老四,來的挺早啊。”周玉澤對他唱個喏,道:“我這就不早了,那老九、老十老早就來這兒候著了。”

  “是嗎?”周玉煦摸摸鼻子,道:“沒看著啊。”周玉澤端起侍女端來的茶碗,笑道:“剛下去,不知道又跑到哪裡玩去了。”

  周玉煦順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望著遠處的琉璃瓦頂,他問道:“二哥在床上躺了一天,你為何不去探望?”

  周玉澤沒想到他會問這件事,便乾笑一聲,道:“昨日弟弟在京郊外狩獵,今日巳末方才入宮,卻才方知二哥的的事,又聽了父皇聖旨,想著不多時也能見著二哥,便未去探望。”

  周玉澤這套說辭可以說是天衣無縫,把各方各面能照顧的都照顧了。讓周玉煦挑不出理,但又有些不舒服。

  周玉煦吸吸鼻子,他自小便患有鼻痔,雖是有專用的方子“鼻痔散”,但每至初春都會犯上一兩天,今年提前了些。

  他從桌上的果盒中拿了一個柑橘,邊剝著柑橘邊道:“老四啊,你這個人哪兒都好。”說著,他抬眼望向一旁立著的周玉澤,“就是有點假。”

  周玉澤歪著頭一笑,看向周玉煦,笑道:“三哥呀,弟弟自然是不如那角兒演的好,但也大抵過的去吧。”

  周玉煦點點頭,把一瓣柑橘放入口中,道:“過的去,老九、老十肯定愛看。”周玉澤乾笑兩聲,不再做聲。他心中清楚,本就是自己辦錯了事,若是再和三哥強嘴,怕是沒什麽好果子吃。

  他正想著,一行三個人有說有笑的上得二樓來。周玉煦見了來人慌忙站了起來,躬身道:“見過太子殿下。”周玉澤連忙也跟著行禮,只不過他瞥了瞥太子周玉喆身後的兩人。

  一左一右,分別為五皇子周玉興和七皇子周玉厚。周玉澤不由得眯了眯眼,周玉喆將兩人攙起來,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禮。”

  周玉煦挑挑眉,笑道:“那可不行,如今哥哥可是太子了,怎麽能和我們相提並論呢?”周玉澤吃了一驚,他聽出了周玉煦的弦外之音,便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周玉煦沒有動,面不改色的站在那兒。周玉喆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正要說什麽,卻聽身後一聲“見過太子殿下”。

  周玉喆轉過頭,來者是八皇子周玉暉,他手持一個青銅螭紋手爐,頭戴著一頂襆頭。周玉喆連忙攙起,道:“八皇弟向來少看啊。”

  周玉暉一笑,道:“不如太子殿下和諸位哥哥身康體健,前幾日感了風寒,所以久未出宮。”周玉喆笑笑,道:“八弟可要保重身體啊。”

  周玉暉抿抿嘴,拱手道:“多謝太子殿下關懷。”言罷,他緩步走到了周玉澤和周玉煦身旁,他自認為不妥,便旋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三皇子剝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的吃起來。

  一時間,這五個兄弟竟沒人說話了,各人皆找了位坐。

  周玉喆端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他不明白,為什麽他才當了太子,老三的態度就變得如此之大。

  他端起冒著熱氣的茶碗,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自他爹起兵時他便應該想明白的一件事。

  “呦,哥哥弟弟們都在啊。”隨著人聲的響起,周玉明領著九皇子、十皇子上的樓來。他朝三位皇兄行個禮,便大搖大擺的在周玉澤身邊坐下。

  他從果盒裡摸出一隻蜜餞,扔給了一旁靠在周玉煦身旁的老十,道:“別著急,慢慢化著吃。”

  周玉明此意便是讓年歲最小的周玉屏給眾人解圍,“化著吃”的意思便是讓他化解眼前的尷尬局面。

  周玉明深知,有些話他是不便說的,但老十不同。他年歲最小,又深得他們兄弟疼愛,不會駁了他的面子。就是真的心生惱怒,老十也是“童言無忌”,便是他們有一百個不願意,也要不好發怒。

  周玉屏接住橙子,會了意,便對周玉明唱個大喏,道:“多謝六哥。今日正逢父皇擺宴,弟弟一會兒想要給父皇吟詩,不知吟哪首為妙?”

  周玉明一旁的四皇子挑挑眉,自己的這個十弟還真是深藏不露。他還怕這小子吃了老九的虧,現如今一看,倒是自己多心了。

  一旁的八皇子剝著柑橘,一言不發。周玉興、周玉厚好似未聞此言一樣,只是端著茶碗呆愣。

  倒是周玉澤率先打破局面,他道:“父皇平日裡喜讀《穆雅錄》,不如十弟你從《穆雅錄》中選一首。”

  一旁的周玉煦翻翻眼白,道:“不如選《蕩氣歌》?”

  周玉喆抿抿嘴,他心中有些不舒服,但也順著台階下,道:“《蕩氣歌》需琵琶曲,不如大哥為你彈曲?”

  周玉明嘴角上揚,這次周玉喆是以大哥的身份,而非太子的身份,周玉煦就是再想找茬也是挑不出什麽理的。

  “皇上駕到!”

  皇宮,畫樓午正?日中

  眾人連忙站起身,卻見曌帝領著二皇子周玉立上得樓來。

  那九個皇子一起道:“聖躬安。”曌帝一笑,擺擺手,道:“朕安。”他望望四周,問道:“蕭川和徐勇信呢?怎麽還沒來?”

  一旁的太監躬身道:“回稟陛下,蕭將軍與徐將軍親去帶蹀馬,頃刻便到。”曌帝點點頭,他斜眼看看九個皇子,快步走到主座。

  那太監倒也伶俐,曌帝屁股剛挨上座,他便扯著嗓子喊道:“奏樂!”那四周的樂師一齊動了,最先奏的便是如今最流行的《梻衣曲》。

  周玉立瞥了一眼周玉明,周玉明未解其意,但他敢肯定,老頭肯定憋著火呢。

  果不其然,曌帝端起桌上的茶碗,道:“怡王爺!”周玉煦慌忙站起來,躬身道:“兒臣在。”曌帝乜斜著眼看看他,問道:“你放跑了聆人,該當何罪啊?”

  周玉煦腦袋“嗡”地一聲,道:“稟皇上,兒臣未放聆人。”周玉煦心中清楚,誅殺聆人定是曌帝的旨意,但他沒想到曌帝會把私放聆人的這個屎盆子扣在自己的頭上。他回想起來剛才曌帝的笑,這時隻覺得不寒而栗。

  曌帝眯眯眼,喝道:“老六!”周玉明連忙站起身,他剛才才想明白了滎王的意思,老頭也要給自己扣個屎盆子了。

  曌帝歪斜著身子,撚撚胡子,道:“你假傳聖旨,該當何罪!”周玉明一愣,這屎盆子比老三的還要大!他若是就這樣認罪,縱使腦袋不掉,也要被廢為庶人。

  他便當即反擊道:“兒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他要和曌帝正面對峙,他明白,此時自己若是軟了,以後就只能讓老頭子當軟柿子捏了。

  一旁的老四周玉澤松了口氣,慶幸自己沒有參與捉暗樁的事,不然這屎盆子……自己腦袋上也得有份。

  而老五周玉興和老七周玉厚相視一眼,兩人心領神會,就縮在位上,也不做聲。八皇子挑挑眉,他心中清楚這是誣陷,但也不能說皇上的不是,便把老十和老九摟到身邊。

  “不明白?”曌帝冷哼一聲,喝道:“那帶聆人來見朕的聖旨是誰傳的?不就是你傳的嗎?現在你倒說起不知道了。”

  他站起身,一手扣著腰間的玉帶,一手點著眾人,罵道:“順德這一朝,就養了你們這群臭丘八嗎!”

  周玉喆捏捏虎口,從位上站起來,躬身道:“兒臣以為……”話還沒說完,曌帝一擺手,厲聲喝道:“來人啊,把周玉煦、周玉明拿了!下大獄候審!”

  周玉澤一愣,旋即跪倒在地,厲聲道:“懇請陛下明察!不可囚皇子!”周玉立、周玉暉連同老九、老十一同從座上站起來,躬身求情。

  五皇子周玉興也要站起來,卻被老七周玉厚撚了一把,周玉厚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不可擅動。”

  周玉興剜了他一眼,掙開他的手,跪地喊道:“求陛下明察秋毫!”他心中明白,連老九老十都求情了,他要是不跟風倒,那就是傻子。日後定在曌帝那裡留下話把。

  周玉厚抿抿嘴,也跟著跪下。——事到如今自己只能跟風倒了。

  曌帝呵呵一笑,對周玉煦和周玉明道:“老三、老六,你們看看,多少人為你倆求情啊。”他眯眯眼,喝道:“太子爺!”

  周玉喆慌忙站過去,道:“兒臣在。”曌帝雙手叉腰,道:“你這個太子爺是怎麽當的?自己的弟弟就這麽慣著?”

  他拿起桌上的紫銅香爐往地下一摜,“你要是當不了就別當!趁早給老子讓賢!”

  眾人下的身子一顫,一時間無人答話,只剩下絲竹之聲。

  周玉喆極其煩悶,但還是聽出左側的樂師琵琶的弦旋的太緊了,因此彈出的音有些發澀。

  就在此時,兩個壯漢快步上得樓來,一個穿紅,一個穿白。穿紅的躬身道:“臣,徐勇信,參見陛下。”

  穿白的捧著個手爐,放到曌帝手中,然後對曌帝行個叉手禮,“臣,蕭川,參見陛下。”

  曌帝握著手爐,嘴上絲毫不停,喝道:“季王爺,你錢掙得多啊!”周玉澤身子一抖,自己賣絲綢的生意到底還是讓老頭子知道了。

  曌帝撚撚胡子,接著道:“要不你別做王爺了,直接在坊中開個絲綢店,做東家得了。還當什麽皇子啊!”

  周玉澤嚇得不輕,頓首道:“兒臣不敢。”曌帝冷笑一聲,又道:“煌王爺。”周玉興嘴角一抽,暗道“完了”,他上前兩步,道:“這兒呢爹。”

  他這招使的巧妙,以兒子的身份與曌帝對話。他認為這樣可以讓曌帝的怒火消消,但曌帝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曌帝冷哼一聲,怒目道:“你行啊,下面傳報的太監快成你的人了,朕吃了什麽,朕看了什麽,你全知道,你本身真大呀!手段都快比得上朕的密探了!”

  周玉興身子一抖,跪倒在地,道:“兒臣不敢。”他哆哆嗦嗦的低下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麽,道:“兒臣過幾日就去就番。”

  曌帝笑一聲,他伸出手指,皺眉道:“你要就番?你不是一直不想去嗎?”

  周玉興哆嗦著道:“兒臣……兒臣……兒臣……”

  曌帝抖抖肩,跟他同時道:“哦,朕懂了。你要躲得朕遠遠的,你是要培植自己的力量,起兵反朕。”

  兩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讓其余人心煩意亂,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該死的畫樓。

  周玉興慌忙叩頭道:“兒臣絕無此心啊!”曌帝從鼻腔了哼了一聲,笑罵道:“看你這個耗子膽兒,量你也不敢!”

  他放下手爐,對徐勇信道:“馬牽來不舞怎地?朕乏了,看完就走。”曌帝看看周圍跪著的皇子們,罵道:“還跪著幹嘛?給朕守靈呢?”

  一旁的蕭川“噗嗤”一聲,他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曌帝一腳踢在他屁股上,罵道:“笑笑笑,你笑個屁啊。趕緊滾下去傳令。”

  蕭川朝曌帝行個叉手禮,忍著笑道:“臣,遵旨。”說著,快步下了樓。徐勇信見他下樓,便對一旁的樂師交代道:“且停了,改奏《傾杯樂》。”

  那兩側的樂師點點頭,曌帝沒再搭理眾人,而是徑直走向二樓前的欄杆。

  畫樓一共三層,二樓的視角為最佳,既能仔細的看舞,又能遠離馬蹄掀起的煙塵。雖然皇宮中是磚石路,沒有煙塵的煩惱,但在二樓能整體的看到所有舞馬,且又比三樓更佳。

  舞馬又稱“蹀馬”,“蹀馬戲”,是經過特殊訓練的馬,表演時蹄上鐵掌,馬隨音樂,蹀步與地面擊出優美的節奏,故稱”蹀馬”,舞馬在蹀步的同時,還表演各種高難度的雜技動作,前蹄跪地“掬禮銜杯”“仰天長嘯”“人馬共舞”等等,數不勝數。

  而畫樓下的蹀馬,乃是西域幾個小國進貢來的,雖國小,但進貢來的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良馬。——曌帝頻發戰事,已將西域各國打服了。

  蕭川親自去“雲馬閣”挑選形象氣佳的馬兒,舞馬所用之馬一個個健碩挺拔,威風颯颯,它們身披錦繡,鬃束彩帶,絡以金銀飾物,華麗異常。

  周玉明撚撚眉心,對一旁的周玉煦輕聲道:“老頭子這是……”他實在沒明白曌帝這一通亂罵。周玉煦咳嗽一聲,低聲道:“回來到你那兒說。”

  周玉明點點頭,看向樓下的蹀馬。

  蹀馬的四周均排著長相俊美的少年,他們手持樂器奏著樂,在婉轉的“傾杯樂”曲聲中,四十匹駿馬按照樂曲的節奏開始“奮首鼓尾,縱橫應節”的表演。

  隨後,馬踏上三層木榻,飛旋於上。接著會有大力士雙手將塌舉起,馬依然靜立於榻上,銜杯曲膝,這種動中求靜、動靜結合的藝術場面,乾淨流暢,別開生面,使馴馬藝術升華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群馬之中有一匹白馬舞步最為優美。那匹蹀馬裝飾十分華美,絲綢衣服,金銀珠節,華光四射。

  且動作都極具難度,一會兒在安設的三層板床上旋轉如飛;一會兒在壯士高舉的榻上縱橫應節,作各種令人叫絕的舞姿。

  不多時,那馬在“傾杯樂”的伴奏下上台舞上幾回合,“腕足徐行拜兩膝”,為曌帝表示祝賀。周玉明從未見過如此場面,驚歎不已。

  周玉喆見他不解,便道:“此馬名叫“濡露紫”,那日,父皇令內侍賜此馬一杯酒,此馬同人一般,自銜自飲,飲畢後就做出“垂頭掉尾醉如泥”的姿勢,那模樣,竟與醉酒人的顛簸癡醉一般無二。”

  曌帝才微微露出笑容,一聽這話又拉了下臉來。他要讓這幾個皇子戰戰兢兢,互相猜疑一陣子。這樣,他才有精力乾一件不能讓他們知道的事。

  他冷哼一聲,道:“朕乏了,你們接著看。”言罷,他緩步走下木梯,蕭川和徐勇信慌忙跟上,徐勇信走在後面,對周玉明道一聲“自求多福”,便快步下了畫樓。

  周玉明和周玉煦相視一眼,同時望向了樓下的曌帝……

  午末

  后宮?坤清宮

  幾名侍女正端著食盒進殿,卻聽見一聲爆喝,“起開!”。

  二皇子慌慌張張的走進殿內,外面天寒地凍,可他的頭上竟然生出不少細汗。

  徐秋月迎了上去,替他脫下罩在外面的披風,隨口問道:“跟老爺子聊的怎麽樣啊?”

  周玉立一撇嘴,握住徐秋月的手,道:“別提了,老爺子的話那是字字帶鉤、句句如針。上到太子,下到老六,我們哥幾個都不知道是怎麽活著回來的。”

  “罵你了?”徐秋月有些驚訝。周玉立歪歪嘴,道:“那倒沒有。”

  他實在不明白曌帝今天唱這出的意思,按理說應該是對曌帝和皇子們百害而無一益,可老頭子一向謹慎,怎麽會乾出如此荒唐的事。而且這次曌帝沒由來的一通亂罵,更是讓他摸不著頭腦。

  徐秋月緩緩坐著椅子上,又捧起上手爐,她沉吟片刻,問道:“那老七也十八了,就沒說他?”

  周玉立冷哼一聲,道:“你別看平時老七跟老六不錯,那也是個不安分的種。我們哥幾個就是再怎麽掐,也沒真動手,但老七這個壞種就不一定了。外面人說他公正,殊不知這小子就隻對外人公正。”

  徐秋月眨眨眼,問道:“何出此言啊?”

  周玉立坐到徐秋月身旁,輕聲道:“從老大開始到老六,我們是一個娘腸子裡爬出來的。老七和老九都是庶出,老八雖說是嫡出,但遠不如我們哥幾六個受寵……”

  周玉立頓了頓,眼角生出淚水,緩聲道:“等生老十的時候,難產,到最後也沒把母親救回來……因此,老十是最受皇上喜愛的。”

  徐秋月走到他身邊,從袖裡抽出繡帕,用帕子給他拭去淚水,道:“那罵老大他們什麽了?”

  周玉立端起木桌上的茶碗,道:“我到現在也沒明白老爺子為什麽罵他們,而且老三和老六都是些莫須有的罪名。”

  徐秋月微皺柳眉,問道:“什麽罪名?”

  周玉立歎了口氣,道:“老三是私放聆人,老六更離譜,假傳聖旨。”徐秋月一愣,道:“這可都是重罪啊。”

  “說的不就是嘛。”周玉立放下剛送到嘴邊的茶碗,道:“可老頭子罵完了,也沒定罪也沒禁足,合著就是罵著我們哥幾個玩兒。”

  兩人正說著,殿外傳來一聲叫,“老二!”

  周玉立正疑惑,徐秋月卻道:“肯定是老三、老六他們。”周玉立看看她,正要說話,周玉煦先闖了進來。

  “二哥,老爺子這是什麽意思啊?”周玉煦拍著手問道。緊接著周玉喆和周玉明也走了進來。

  周玉明先對徐秋月行個禮,喚了聲“二嫂”,緊接著就跟周玉立道:“二哥,我跟你說,這日子還不如我在何家來的自在呢。”

  周玉煦一聽這話,更起勁了,伸出手指向宮外,喊道:“他要是再這麽弄,明天我就去就番。”周玉立苦笑一聲,反問道:“就番?”

  “嗯呢。”

  “我呸!”周玉立用手指著他,道:“你啊你啊,沒聽皇上怎麽跟老五說的嗎?'你是要躲得朕遠遠的,你是要培植自己的力量,起兵反朕。'這屎盆子你抗的住?”

  老三一下子被噎住了,撇撇嘴,跟徐秋月道:“二嫂,你來評評理。”徐秋月一笑,安撫道:“老頭子嘛,他要不罵人,那還是老頭子嗎?”

  “這話說得對。”周玉喆一笑,道:“老三,你還是太急了。你學學我,他拿罵我當涮嘴玩兒,我要跟他生氣,我早氣死了。”

  周玉煦一歪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道:“反正現在老頭子是給我倆一人安了一個屎盆子,怎麽摘啊?”

  周玉明乾笑兩聲,從桌上的果盤裡拿了個蘋果,道:“還摘呢?怎麽摘啊?”周玉喆笑道:“我有妙計。”

  周玉煦探探身子,問道:“什麽妙計?”周玉喆摸摸下巴,道:“給皇上身邊的娘娘們塞點銀子,吹吹老頭子的枕邊風。”

  周玉煦附和道:“妙。”

  周玉明撇嘴來了句“沒錢。”

  周玉喆一摸腦袋,沒理他,接著道:“這次是皇上發怒,給老頭子身邊的太監、將軍們塞點銀子。”

  “妙。”老三豎起了大拇指。

  “沒錢。”周玉明還是那兩個字。

  “你還讓不讓我說話了?”周玉喆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周玉明一抱肩膀,道:“你說你的,我沒攔著你啊。”

  周玉喆一歪頭,舔舔嘴唇,道:“再不濟,給大臣們塞點銀子,給皇上上個折子。”

  周玉煦道了聲“妙!”,對周玉喆挑起大拇指。

  周玉明有氣無力的,還是那兩個字,“沒錢。”

  這可把周玉喆氣的夠嗆,忿忿道:“你回家吃飯去吧!”

  “沒錢。”周玉明嚼著蘋果道。

  “你連吃飯都沒錢啊。”周玉喆都快讓他氣糊塗了, 道:“要實在不行,就讓弟妹另尋個夫君吧,你這要啥沒啥,還沒下面富商錢多呢。”

  周玉明一攤手,道:“先別扯這個,你先說說老爺子鬧這出是什麽意思?”周玉煦立馬附和道:“對,你先說這個,這個才是要緊事。”

  周玉喆一揮衣袖,站起身,道:“我哪兒知道,老爺子跟痰迷了似的,乾的這一出也就他自己明白是什麽意思。”

  周玉明咂咂嘴,道:“哼,你們想吧,我是想不出老爺子下的是什麽棋。”

  一旁坐著的徐秋月在手上來回纏著繡帕,突然開口道:“會不會是老頭子想讓你們兄弟相疑啊?”

  周玉喆頭一個反駁道:“不可能,那是對老頭子百害無一益的事兒。”“對。”周玉煦附和道:“那我們有什麽可……”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起身罵道:“這個小王八蛋!”說著,他大步跑出殿外。

  周玉明指指他的背影,問道:“他也痰迷是怎麽?”周玉立撇撇嘴,道:“你也就跟他耍嘴皮子厲害了。”

  “喲!”周玉明突然想起了什麽,也緊跟著跑出去。周玉喆從果盒裡拿出一個柑橘,眯著眼,邊剝橘子邊道:“今天這是沒看黃歷還是怎麽著?怎麽都這番德行?”

  周玉立對徐秋月道:“去給我弄點吃的吧。”徐秋月眨眨眼,問道:“你們在老爺子那兒沒吃啊?”

  “害。”周玉立抿抿嘴,道:“連盤菜都沒上,老三好歹還吃了個柑橘,我們哥兒幾個是空著肚子回來的,沒聽老六說嗎?吃飯都沒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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