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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永昌》第16回、2皇子身陷囹圄,煌王爺獄中講故
  北風狂吹,雪花狠狠地砸到地下。一隊士兵帶著三名錦袍青年穿過人群,他們身穿金甲,盔戴雉尾,一看就是守備皇宮的宣威軍。隊末走著一名虯髯大漢,而隊前那名穿銀甲提陌刀的將軍,讓他諱莫如深。

  順德八年臘月四日

  玉明城,玉明縣,大理寺

  亥初?人定

  “殺——”

  周圍的殺喊聲愈來愈大,他緩緩直起身子,身上的山文甲已布滿鮮血,上面幾道刀痕彰顯著這是一場苦戰……

  周玉明猛然醒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並不在邊疆的戰場上,而是在玉明縣大理寺的死牢之內。枷鎖牢牢鎖著自己的脖頸和雙手,連從夢中驚醒都動彈不得。

  “嘿。”一旁躺著的煌王舉起雙臂,幸災樂禍道:“他們沒給我上枷。”周玉明翻了個白眼,道:“一群王八蛋,那蕭川竟然能調動宣威軍。”

  “你以為?”周玉興支起身,道:“蕭川、徐勇信可是父皇心腹,仗刀將軍。蕭川帶雲龍軍,徐勇信帶風虎軍,兩人可持令調宣威、武威、文威三軍。”

  周玉明合合眼,他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枷鎖的沉重,他喘了口氣,道:“徐勇信在父皇未反時就見過,但這蕭川……我在宴上見是頭一次。”

  煌王撓撓眉毛,沉吟片刻,道:“舊朝永安元年,邵國與舊朝交戰,平西軍精銳盡數前往中原,隻留下萬余兵士鎮守。戰後,國力大減,再也無法控制西域。永安十一年,聆國趁機攻佔閔西長廊,切斷西域同舊朝的聯系,至此平西孤懸西域。”

  周玉明點點頭,道:“此事我知道。”周玉興道:“駐守西域的平西軍,甚至連舊朝改換都不知道。永安十三年四月,平西軍小隊突破重圍到達玉明,所有人都以為西域早已丟失,他們卻告之,平西將士依舊在苦苦堅守,為國盡忠!滿朝文武皆悵然落淚。”

  周玉興喘了口粗氣,他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他緩聲道:“又過了十三年,平西軍使者借道回紇,長途跋涉再次來到玉明,震驚不已的哀和帝,口述一道封賞:所有官兵將帥,連升七級!然而,感動雖感動,舊朝卻沒有派出一個援軍。遠在平西的將士也無法享受這份殊榮,留給他們的,只有等不到援軍的浴血奮戰。”

  “同年,平西北庭都護府遭吐蕃攻襲,大都護李源忠竭力死戰,沒於陣中,都護府7千軍全部戰死,自此西域只剩下平西都護府。又是十三年後,平西四鎮最後一處根據地,琚茲。城外,是滿天黃沙,和望不到盡頭的胡騎。”

  “此時,距與邵之戰已過去42年,從前威震西域的平西鐵軍早已白發蒼蒼。”

  周玉興抿抿乾裂的嘴唇道:“最後一任大都護郭薪,率領一群須發皆白的將士,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全軍壯烈殉國。也許,平西將士堅守西域42年的信念,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再看一眼玉明。”

  煌王的眼神突然變得犀利,“在九年前,也就是哀和二十七年,哀和帝下了最後一道旨意,讓在離西域平西城池最近的軍隊,派一支十人小隊,去給那些死守的將士們送餉。”

  “蕭川就是送餉隊的其中一個。”

  九年前

  哀和二十七年?十月

  西域?漠北?某地

  一支折斷的大旗插在沙坡上,沾上黃沙的旗幟被風吹地烈烈作響,它的周邊布滿了死屍。

  這些屍體口鼻中滿是黃沙,幾匹戰馬在大旗旁盤旋行走,它們似乎是剛才的沙暴中唯一幸存的生物。

  突然,大旗旁的一個沙包動了動,緊接著,一隻帶著臂鞲的手伸出黃沙,一具“死屍”從沙中爬了出來。

  “死屍”身穿鐵甲,頭戴銀盔,從兜鍪上的圓頂和鐵甲上的掛牌可以看出,他是鎮西軍,名叫蕭川。

  蕭川跌坐在沙丘上,啐出一口帶著黃沙的唾沫,他挖挖耳朵,想要掏出裡面的沙粒,他喊道:“還有活的嗎!”

  話音未落,遠處的沙坡發出“噗”的一聲響,緊接著,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兵手腳並用,爬出沙坡。老兵從沙中刨出一頂鐵盔,他胸前的吊牌寫著一行小字:伍長祁心遠。

  剛剛坐下的蕭川急忙滑下沙丘,狂奔著跑向遠處兩匹的戰馬,在大漠中沒有馬,他們根本不可能將軍餉送到琚茲。

  那個老兵沒有理蕭川,而是開始扒拉地上的屍體,八具屍體,沒有一個給他回應。祁心遠頹廢了,他原以為會有幾個命大的家夥活下來,誰知道八字都不硬。

  他低下頭撿起一把長矛,這時,離他最近的一具“屍體”咳嗽了兩聲,然後從地上坐起,他邊咳嗽邊罵,“他媽的徐斌呢!他怎麽帶的路!該死!”

  “屍體”抹抹臉上的黃沙,勉強睜開眼睛。祁心遠拍拍他的肩膀,道:“死了,就剩你我和蕭川了。”

  “屍體”一愣,急忙從地上站起身,他胸前的木牌上寫著:弩兵孫俊賢。

  遠處的蕭川牽著兩匹戰馬,艱難的往回走。祁心遠瞥了眼遠處的沙坡,從黃沙裡拽出一個鼓囊囊的袋子,他解開袋子上的牛筋繩,露出裡面的銅錢,喜道:“還在!快點把其他錢袋也刨出來!”

  孫俊賢一歪嘴,從身旁的黃沙裡挒出兩袋,道:“塵暴來之前不是在正中間嗎?往這邊刨。”他摸摸腰間,確定橫刀還在,便開始往外面刨死屍和糧袋。

  蕭川把兩匹戰馬牽到祁心遠身旁,道:“我們離琚茲還有多遠?”祁心遠把兩袋軍餉放在馬背上,搖搖頭,“不知道。”

  不遠處的孫俊賢扔過一把橫刀,“沒準會遇敵,咱仨得一人一把長槍。”蕭川從一旁黃沙中摸出把陌刀,祁心遠看見,道:“這小子,可會撿了。”

  蕭川擦擦刀柄,道:“老頭兒,我又不是頭一天參軍,用不著說了。”

  祁心遠沒有再答話,他脫下身上的厚扎甲和披膊——他老了,如果總是穿著厚重的扎甲,很有可能在大漠裡脫水而死。

  緊接著,他就開始不停的在黃沙中摸索。

  孫俊賢又從黃沙中拎出兩袋錢,他從死人身上抽下一根勒甲帶,邊嘀咕邊將兩袋錢系在一起,“蘇爺,別怪兄弟,你死都死了,黃泉路上你也不差這根繩兒。”

  祁心遠數數錢袋,一共三十五袋,他心滿意足的點點頭,然後對孫俊賢吼道:“把水囊、糧袋也帶上!”

  孫俊賢翻了個白眼,他被方才的塵暴折騰的腳軟筋麻,他一屁股坐在沙坡上,用手指去掏耳朵裡的沙子。

  蕭川拎出一個被黃沙半埋的糧袋,他打開袋口,發現裡面是胡餅和肉干。他望望遠處的黃線,喃喃道:“舉目望之,盡是黃沙。”

  “行了。”孫俊賢在一旁刻薄道:“都什麽樣了,還惦記賦詩呢。”這時趴在沙丘上的祁心遠一擺手,然後滑下沙丘,躺在地上裝死。

  蕭川和孫俊賢都明白什麽意思,於是往沙裡一鑽半睜著眼觀察。無一刻,一個中年男人從沙丘的那頭探出頭來。

  他的動作極快,手臂一撐,出溜下沙坡,快步跑到一個糧袋旁,他急匆匆地打開糧袋,發現是吃的,便摸出個胡餅叼在嘴裡,然後開始看馬背上的錢袋。

  祁心遠的眼角一抽,“噌”的拔出腰間的障刀,一腳踹翻那個男人,然後騎在他身上,障刀隻對他的咽喉。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那個男人手裡還攥著半張胡餅,他哆嗦著,“我就是撿口吃的。”

  祁心遠的障刀緩緩撤開,蕭川和孫俊賢也從沙中站了起來,隨著他們的起立,那些黃沙分開流,流下鐵甲。

  “什麽名?”祁心遠還沒放過他。

  男人急聲道:“李盂。”

  祁心遠緩緩從他的身上站起來,把障刀收回刀鞘,道:“鎮西軍左騎四營伍長,祁心遠。”

  蕭川眯眯眼,拾起地上的陌刀。一旁孫俊賢撿了根長槍,道:“趕緊走吧,此地不可久留。一會兒遇敵可就完了。”

  祁心遠回過頭,對兩人使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他們緩緩走過去,將那人一跤撂倒,用繩綁了。他們的人數太少了,這個白送上來的壯丁可不能放過……

  一個時辰後

  沒有一絲雲,太陽就那麽高懸著,烤著地上的四人兩騎。

  “軍爺,你們背這麽多錢是要幹什麽去啊?”李盂的雙手被捆住,身上背著三袋錢,而祁心遠三人也一人一袋,剩下錢袋、糧袋全都放在馬背上。

  李盂見沒人理他,又回頭道:“好多年沒見自己人的兵了,敢問軍爺,是不是我們的軍馬要回來了?”

  還是死一片的寂靜,沒人說的好,但是他們都知道,整個西域,只剩琚茲一座孤城了。

  蕭川頭皮發麻,他不由得張口吸氣,卻被風吹來的黃沙嗆到嗓子。他咳嗽幾聲,抬頭望向遠處的地平線。

  孫俊賢解下腰間的水囊,他不敢大口的喝,只是潤潤嗓子——天知道他們還要在大漠裡轉多長時間。

  李盂還是那樣,自顧自的問,可沒人回答他。每個人都不知前路究竟是什麽,但那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信念卻支撐著他們,讓他們堅定的要把軍餉送到琚茲。

  祁心遠眯眯眼,他好像看到遠處出現了幾個黑點,慢慢的那幾個黑點越來越大,他慌忙吼道:“禦敵!”

  三人迅速摘下肩上的錢袋,蕭川一馬當先,手挺陌刀站在最前面,孫俊賢和祁心遠一左一右,手持長槍策應,成一個三角陣型,一整套動作仿佛已經排練的上百遍,流利異常。

  李盂慌了,他甚至不知道該站在哪裡,祁心遠扔過一把障刀,喊道:“割了繩子,拎長槍禦敵!”

  遠處的黑點近了,是身著皮甲,手持彎刀的胡騎,他們的鎧甲被黃沙蒙住,看不出是哪國軍隊,但他們都知道,這些胡人不會放過自己。

  胡騎離的越來越近,蕭川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挺在身前的陌刀刀尖閃著寒芒。一騎來的近了,馬背上的胡人掄圓了彎刀,想要削下蕭川的腦袋。

  蕭川側身一躲,雙手將陌刀一帶,順勢砍斷了戰馬馬腿,那胡人跌下馬,還沒來的急反應,便被祁心遠挺槍刺死。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兩人配合得親密無間,就像已演練過千百次似的。

  孫俊賢那邊將槍挺在身前,等著胡人再來衝陣,可剩下的三騎胡人卻立在沙坡上,不再衝鋒,卻又不離開。

  蕭川有些疑惑,照常理這些遊騎見佔不到什麽便宜便會撤走,可眼下這局面是……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因為那三騎胡騎身後緩緩出現了更多的“光點”,老兵們都知道,這些“光點”不是別的,而是鐵盔被太陽照射的反光。

  蕭川心中一沉,那些“光點”少說也有十個,這不是遊騎,而是大隊胡騎的斥候!

  他慌忙轉頭看向祁心遠,他驚訝的發現祁心遠還是那麽鎮定,祁心遠緊緊的握著長槍,槍尖直指遠處的胡騎。

  “扔下錢跑吧!”李盂哆嗦著,他喊道:“你們這是要錢不要命啊!那你們就那麽喜歡錢啊!”

  一側的孫俊賢斜了一眼李盂,道:“一會兒,你趁亂跑吧。”李盂咽了口唾沫,哆嗦著拔出馬背上的橫刀,反問道:“我能跑到哪兒去?”

  他說的沒錯,他頂多跑出數十步,然後就會被胡人的輕騎趕上,刺向他後心的不是長矛,就是彎刀。

  祁心遠望著不遠處胡騎,回頭看看馬背上的錢袋,怒喝一聲,朝離他最近的一騎猛衝過去,他槍尖一抖,長槍刺破皮甲,直搠進肉裡。

  蕭川也隨之而動,他輪動陌刀,矮下身形,專往胡人的馬腿上砍。孫俊賢沒有像他們一樣迎戰,而是守在背著錢袋的戰馬身旁,他手持長槍,將一個跌落馬背的家夥搠死。

  李盂被嚇了一跳,他躲到戰馬身後,攥緊了橫刀。

  兩匹戰馬一齊朝祁心遠衝了過去,馬背上的胡人一個持矛,一個持刀。在這種情況下祁心遠只能選一個進行進攻,而代價是他會受傷,甚至會死。

  不遠處的蕭川沒有功夫幫他,他的身前足足站了四名胡人,個個手拿長矛彎刀,凶神惡煞。

  別人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祁心遠在兩騎衝了來的一刹那,他將長槍搠入右邊胡人的脖頸中,那個胡人噴了口血,便直挺挺的栽在馬下。

  他確實殺了一名胡人,但代價是左邊胡騎挺矛刺破了他身上的薄扎甲,在他胸前留下一處傷的同時,還將他帶出去數步。

  但幸好矛尖是斜刺過來的,他受的只是劃傷。雖說很深,但一時半會死不了。如果胡人是從正面突刺的話,他很可能會被長矛刺穿胸膛。

  祁心遠杵著長槍艱難的直著身子,傷口血流不止。萬幸,蕭川砍翻了三名胡人,開始和剛才那個家夥纏鬥。

  三個人一開始配合的很好,但隨著祁心遠的受傷,這陣型被破,一騎飆至孫俊賢身旁,隨著一道寒光落下,孫俊賢的腦袋滴溜溜的滾到一旁的沙丘上。

  李盂沒見過這個陣勢,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黃沙中。萬幸所剩的胡騎不多,隨著最後一個胡人被蕭川戰落下馬,祁心遠也倒在了黃沙之中。

  “老頭兒!”蕭川丟了陌刀,快步奔到祁心遠身旁。

  蕭川搖著祁心遠的肩膀,可血皚皚的流著,祁心遠在黃沙中囁嚅著,可卻沒從嘴唇裡蹦出一個聲兒。

  但蕭川知道他要說什麽,無非就是讓他把軍餉送到琚茲,以後多保重之類的。蕭川望望四周,除了滿地的兵器和死屍,基本沒有活物了。

  他咽了口唾沫,再看向祁心遠時,老頭兒已沒了氣息。蕭川的臉上沒有表情,當兵的,死人見得多了,死個把人算什麽?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時間給死屍刨坑了,蕭川撿起地上的陌刀,緩步朝駝著錢袋的戰馬走去。他低頭拾起地上的三袋錢,卻發現李盂癱坐在一旁,

  蕭川沒說什麽,只是把錢袋放在馬背上。然後肩扛陌刀,手牽戰馬,大步向前走去。

  “你要錢不要命啊!還走!”李盂對著蕭川的背影大喊。

  蕭川沒理他,他看看腰間的橫刀,又看看遠處的太陽,接著往前走去。李盂在後面又喊了兩聲,然後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來——一個人在大漠裡遊蕩,那就是找死。

  “我要是有這麽多錢啊,頓頓吃肉,天天喝酒……”

  三日後

  太陽高懸,曬的李盂苦不堪言,他手上拖著一根麻繩。

  他極其後悔自己到死屍堆裡去找吃的。他如果不去,也就不會和那三個瘋子遇上,盡管現在只剩下一個小的。

  蕭川的臉上粘著沙粒,這是風吹到臉上的。他扛著陌刀,仍不放心把韁繩交給李盂,他們爬上一個沙丘,舉目望去,只見遠處的藍天突然出現了一片灰。

  灰色在不斷的向前延伸著、變大著、變寬著,蕭川竟然一時間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但李盂卻滑下沙丘,跌跌撞撞的要跑,蕭川手一扯,他立即跌在沙中。

  蕭川牽著馬走下沙坡,他丟下陌刀,緊緊的抓住韁繩,兩匹戰馬知道遠處的是什麽,它們止不住的揚蹄咆哮,馬打著響鼻,鬃毛亂拂。蕭川卻把韁繩攥的更緊了。

  風吹送著風,打著旋,裹著沙土朝他們襲來。那兩匹戰馬止不住的揚蹄嘶喊,以至於放在馬背上的錢袋幾乎全部掉在地上。

  蕭川死命的拉著韁繩,盡量讓這兩匹戰馬伏低,這兩匹戰馬可以幫他們減少很大的體力。有這兩匹馬,他們將軍餉運到琚茲的希望就更大。

  可風帶著黃沙,止不住的吹來,蕭川不由得低下頭,閉上眼……

  又是一陣塵暴,這次與之前不同,沒有人死去,但取而代之的是兩匹戰馬全部被黃沙吹死。

  蕭川歎了口氣,他舔舔乾涸到起皮的嘴唇,從馬背上拖下錢袋、從黃沙中拽出錢袋。

  李盂一臉的不可思議,他嚷道:“要錢不要命了是不?馬都死了!這不丟下幾袋走的出去嗎?”

  蕭川從懷裡摸出一張絹,他緩緩展開,讓李盂看見,他道:“這錢,是朝廷送往琚茲的軍費。軍令如山,分文也不能少!”

  李盂一抖麻繩,甩著頭喝道:“少跟我說這個!我就問你,光憑咱倆,背的動嗎?”

  蕭川把兩袋錢背在身上,怒目圓睜,道:“就是爬,也要爬到琚茲城!”

  李盂一愣,兩人對視一眼,蕭川解開了綁在李盂手上的繩子,脫下扎甲、披膊。撿起地上的陌刀,他將錢袋放在扎甲上,然後用繩子個鐵甲和錢袋打個包袱,和李盂一人一根,拖著走。

  李盂看看蕭川肩扛的陌刀,道:“你說你,不拿輕便的兵器,還滴溜著你那破玩意!”

  蕭川一翻白眼,道:“你懂個屁!這是陌刀,工藝繁瑣,造價昂貴,朝廷造一把要廢老大功夫,我怎麽能丟了?”

  李盂咬咬牙,身後的錢袋讓他疲憊不堪,他嚷道:“你別跟我扯這個,離琚茲還老遠了,體力得能省點就是點。你扔不扔?”

  蕭川執拗的搖搖頭,目光望向遠方。李盂朝地上啐了口吐沫,罵道:“跟你一塊辦事,死的肯定快。”

  蕭川沒有答話,而是加快了步伐,李盂隻得也跟著加快,墊在錢袋下的鐵甲在黃沙上留下長長的痕跡……

  “我要是有這麽多錢啊,置辦個大房子,養幾個婆娘……”

  七日後

  黃沙飄舞在大漠上,那毒辣的太陽依舊高懸,炙烤著地上的生靈。

  遠遠的,沙丘的那頭出現了兩個黑影,那是蕭川和李盂。沙礫已經被烤得燙腳,可他們還是佝僂著身子、拖著那三十五袋軍餉前行。

  他們的嘴唇已經乾涸的開裂、起皮,但誰也不想先去摸那個水囊,因為他們都知道,水囊中的水已經所剩無幾了。

  終於,李盂忍不住了,他丟下繩子,拿起了水囊。蕭川看看他,艱難的咽了口唾沫,繼續行進。李盂揚起脖子,將水囊中僅剩的幾滴水倒進嘴裡。

  蕭川歎了口氣——這意味著他們再也沒有水了。

  李盂抬頭望望天上的太陽,癱坐在黃沙中,嚷道:“先歇會吧。”蕭川眯眯眼,但也是無可奈何的坐在沙丘上。

  “老子做夢都想變得有錢。”李盂開口了,他長籲短歎道:“這次真發財了,可一文也不能動。”

  他看向一旁的蕭川,爬了過去,一臉的奸笑,道:“要不咱倆把錢分了得了,我要一袋就……”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一把障刀正抵在他的咽喉處。

  李盂不由得看向蕭川——障刀的所持者。後者一臉淡然,他只是不鹹不淡的一句,“錢,是給琚茲城的。”

  李盂的眼角一抽,躲開障刀,他從地上揚起一片黃沙,嚷道:“你這王八蛋,還琚茲琚茲的,琚茲都沒多少年了?整個西域,多少年沒見自己人的軍馬了?”

  蕭川還是沉默著,他收回障刀,望向遠處波瀾狀沙紋,他緩緩開口道:“琚茲還在,就在前面。”

  李盂朝地上啐了口吐沫,仰面躺在黃沙裡,嘀咕道:“跟你說話還不如跟老牛聊天呢。”

  “那叫對牛彈琴。”蕭川不冷不熱的嘲諷道。

  “我知道!”李盂猛的從黃沙裡坐起來,他盯著遠處的沙丘,罵道:“真就服了!就要錢不要命?”

  蕭川抱著陌刀,眼睛盯著遠處的沙坡,他還是那個意思,“這錢,是運往琚茲的軍費。”

  “去!”李盂朝蕭川揚了一把沙子,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望向遠方,卻不見任何建築的影子,似乎這片大漠上從來沒有過任何建築。

  蕭川舔舔裂開的嘴唇,他稍微合合眼,便又站起了身子。李盂一指遠方,道:“你最好告訴我那就是琚茲。”

  蕭川連忙奔到他的身旁,順著他的指頭看去,果然,遠處確實有一處城池。他眯眯眼,然後歎了口氣,道:“那是蜃樓。”

  李盂頹廢的躺到地上,嘀咕道:“琚茲琚茲,難不成遠在天邊也?”蕭川在口中積攢些口水,艱難地咽了下去。

  “哎。”李盂又叫了,他還是賊心不死,道:“要不咱倆就把錢分了得了。”

  蕭川翻了個白眼,提著陌刀站了起來,李盂以為蕭川要對自己下手,便忙道:“不分了不分了!”

  誰料蕭川根本沒理他,而是直接走向了他身旁的錢袋。蕭川背起麻繩,艱難的朝前面走去,李盂眼角一抽,罵道:“真他媽軸。”言罷,他快步跟上,背起了麻繩。

  他們在沙漠中走了不到一刻,李盂便喘起了粗氣,蕭川的眼前也開始模糊,兩人都明白,再這麽下去他們就會脫水而死。

  蕭川望望附近,選擇在一個背陰的沙丘下休息,兩人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錢袋拖到了沙丘下面。

  李盂一屁股坐在沙丘下,蕭川躺在地上,他在這一刻裡,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光了。他看著頭上耀眼的太陽,爬上了沙丘。

  在耀眼的陽光照耀下,他們幾乎要被烤死,蕭川的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一時間他只能感受到沙粒的滾燙。

  蕭川舉目望去,他看見遠方有一座孤城,土黃色的城牆,朱紅色的大旗,他甚至看見城牆上晃動著幾個人影。

  他合合眼,還是望向遠方,這一次,他看清了——那確實是一座城郭。

  蕭川很激動,他拍打著沙丘,對下面的李盂喊道:“快上來看看!”沙丘下的李盂閑的有些不耐煩,他急躁道:“看什麽?”

  “琚茲!是琚茲!”蕭川喝道。

  李盂一下來了精神,他手腳並用地爬上沙丘,他目力要比蕭川好,他甚至看見了城門上的“琚茲”二字。

  蕭川急切地問道:“看清楚是什麽字了嗎?”

  李盂的嘴唇有些哆嗦,他實在太激動了,他吼道:“是琚茲!終於到了!”

  兩個人立即滑下沙丘,蕭川率先背起了麻繩,李盂也緊跟著扯起麻繩,兩人快步拖著錢袋行進。

  李盂極度興奮,他的肌肉微微繃緊,努力地榨出骨頭裡的最後一絲力量。蕭川咽著吐沫,和他一同使勁力氣往前衝去,兩個人爬上沙丘,又滑下沙丘。

  突然,左邊的李盂猛然栽倒,蕭川一愣,以為他是自己沒跑穩跌倒的,於是便停下腳步。他推推李盂,道:“起來,離琚茲不遠了。”

  可李盂沒有絲毫回應,蕭川有些疑惑,便又推了推李盂,依舊沒有得到回應。蕭川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舔了一下食指,伸到李盂鼻子下。

  沒有氣了——他是被累死的。

  蕭川癱坐在地上,看著李盂的屍體,又看看那放在鐵甲上的三十五袋銅錢。

  他深吸了口氣,抓住麻繩……

  琚茲城

  軍帳?不知名地

  蕭川緩緩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帳篷裡,身旁立著數十個白發蒼蒼的披甲老人。蕭川緩慢的直起身子,對那些老人行個叉手禮。

  他知道,這是琚茲城的軍士們,他們已經在此守了最少四十二年……

  ………………

  煌王咽了口唾沫,道:“這回知道父皇為何器重他了吧?”

  周玉明抖抖肩膀上的枷鎖,苦笑道:“怪不得,他還真敢給我上枷。”

  周玉興眯眯眼,躺在草堆裡,道:“沒見過這麽對兒子的,合著咱倆救駕還救錯了。”“掌嘴!”周玉明在一旁喝道:“什麽都瞎說。”

  “行行行。”煌王痛快的給自己來了兩巴掌,然後看看外面,問道:“你不餓?”

  周玉明笑一聲,道:“我跟崔鼎在西市、平安坊吃了一下午。”

  周玉興嘴角一抽,靠在一旁的土牆上,道:“你是沒少吃,可苦老哥兒我了。現在是腹中饑渴,哎,快到醜末了吧?”

  周玉明咧嘴一笑,望望外面,道:“現在也就才子時。”

  周玉明看看煌王,一陣奸笑,道:“西門外的烤羊挺好吃,那羊肉,漬,肉色澤醬紅,麻辣鮮香油亮,不膩不膻,外酥裡嫩,肉質鮮美,別具風味;色澤焦黃油亮,味道微辣中帶著鮮香,不膩不膻,肉嫩可口。”

  煌王爺一撇嘴,罵道:“老六,你故意的吧!”周玉明一笑,道:“五哥,我要請你,先給你說說何處有好吃食。”

  “一滴熱油順著飽滿的肉的紋路慢慢滑下,令人心醉。細細的嗅,慢慢的聞,饞蟲迅速被勾起。終於忍不住,顧不得燙,一咬就是一大口,滿口火熱沸騰,肉經炭火洗練,本就香氣四溢,又因椒鹽辣醬的增色,變得更加入味,嫩滑,焦酥,鮮鹹,麻辣一瞬間都在口中翻騰起來舞蹈起來,美味的口感直達舌苔尖端滿嘴的肉香,一嚼,忘了所有的不快,二嚼,人仿佛在天上飄,三嚼,如同羽化飛升,還有什麽重要的事呢?”

  一旁的周玉興咬咬牙,咽下一口吐沫,他正要反駁,可肚子卻叫了起來。周玉明聽見,又笑了一陣,道:“平安坊的烤魚也是不錯,我也有幸吃過一回。”

  “那魚剛一端上來時,那撲鼻的香味立刻迎面而來,香飄滿屋,讓人口水直流。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塊魚肉放入口中,立馬感受到那突如其來的美味,令人心醉。細細品味,嚼勁的魚肉,帶著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像是融合了世界上所有的味道,非常的美妙。一入口,那又辣又麻的感覺,真是太有品頭了。”

  周玉興肚子叫了兩聲,不再理周玉明,可周玉明卻接著道:“有道是:看到魚口水直流,吃魚時狼吞虎咽。哎,五哥,南門的醬牛肉那家也不錯。”

  周玉明看看煌王,笑道:“那牛肉……”

  “去!”周玉興實在忍不了了,他抓起一把稻草扔下周玉明,他忿忿罵道:“我越餓你越高興是吧?有你這麽坑哥的嗎!”

  …

  …

  …

  作者有話說:

  平西軍選自真實歷史改,原型為唐朝安西軍。

  755年,安史之亂爆發。為平叛,安西軍精銳盡數前往中原,隻留下萬余兵士鎮守。

  安史之亂後,唐朝實力大減, 再也無力控制西域。

  766年,吐蕃趁機攻佔河西走廊,切斷西域同大唐的聯系,至此安西孤懸西域。

  駐守西域的安西軍,甚至連唐朝改元都不知道。上世紀TLF出土的文物有“廣德四年”的字樣,而真實的廣德只有兩年。768年,安西軍小隊突破重圍到達長安,所有人都以為西域早已丟失,他們卻告之,安西將士依舊在苦苦堅守,為國盡忠!滿朝文武皆悵然落淚。

  又過了十三年,安西軍使者借道回紇,長途跋涉再次來到長安,震驚不已的唐德宗,口述一道封賞:所有官兵將帥,連升七級!

  然而,感動雖感動,大唐卻沒有派出一個援軍。遠在安西的將士也無法享受這份殊榮,留給他們的,只有等不到援軍的浴血奮戰。

  787年,安西北庭都護府遭吐蕃攻襲,大都護李元忠竭力死戰,沒於陣中,都護府7千唐軍全部戰死,自此西域只剩下安西都護府。808年,安西四鎮最後一處根據地,龜茲。城外,是滿天黃沙,和望不到盡頭的胡騎。

  此時,距安史之亂已過去42年,從前威震西域的安西鐵軍早已白發蒼蒼。

  最後一任大都護郭昕,率領一群須發皆白的將士,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全軍壯烈殉國。也許,安西將士堅守西域42年的信念,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再看一眼長安。

  “頭兒,你說長安遠,還是太陽遠?”

  “廢話,當然太陽遠。只聽過有人從長安來,沒聽過有人從太陽來”

  “那為什麽,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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