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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永昌》第17回、季王爺走馬串巷,2皇子重見天日
  一名穿著華麗的青年癱坐在陰暗的死牢中,沉重的枷鎖讓他苦不堪言,他開始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後悔自己沒有策劃出更周全的行動……

  順德八年臘月五日

  玉明城,玉明縣,大理寺

  子初?夜半?困敦

  大雪紛紛揚揚落下,那一片雪花在空中舞動著各種姿勢,或飛翔,或盤旋,或直直地快速墜落,鋪落在地上。

  大理寺的死牢昏暗無比,兩名錦衣青年靠在牆上。

  周玉興望望牢門外,厲聲喝道:“外面小子們,你煌王爺爺餓了!還不送酒送肉進來!”

  這牢房陰暗的很,且又低又潮,讓煌王吃了不少苦,更不要說一旁帶枷的周玉明了。

  “喲。煌王爺好自在啊。”隨著人聲響起,一名穿裘衣的青年走到牢門外。周玉興一時竟沒認出此人,直到青年喚了聲“老五”。

  周玉明在牆角眯縫著眼,他一眼認出來者是季王周玉澤,但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並不知道來者是宣什麽聖旨皇命的。

  萬一是費為庶人或者入獄數載的可就完了。

  周玉澤蹲在牢門口,笑道:“老五,老六,乾得好事啊。”裘衣領上的狐狸毛擋住他的半張臉,讓人看不出的的表情。

  周玉興一撇嘴,嘟囔道:“我倆救駕還救錯了。”周玉澤笑了一聲,搖搖頭,道:“不是救錯了,是來的時辰不對。”

  “怎麽個時辰不對?”周玉明扭著身子蹭到牢門旁。季王搔搔頭,怪笑道:“去的那麽巧,老爺子肯定以為你倆之中也是同黨。”

  周玉興吃了一驚,正要開口,周玉澤卻接著道:“放心,太子爺連夜去給你們說情了,料無大礙。”

  他頓了頓,道:“你們還是要謝汪白,他挨個宮串著說此事,現如今太子爺、老二、老三都去了,我與太子商定,先來看你們。”

  周玉澤摸摸鼻子,笑道:“怎麽?剛才我聽煌王爺餓了?這大理寺外不遠可就是西市……”

  周玉興心頭一喜,忙道:“四哥,且給弟弟買些吃食吧,快餓昏了,這一日也未食得多少葷腥。”

  季王一笑,伸出右手,道:“且拿些銀子出來,我好出去給你買些。”周玉興面露苦色,道:“全且佘著,等弟弟出去,一並算了。”

  周玉澤站起身,抖抖裘衣,白狐狸毛的毛針搔著他的脖頸,他微微歪了歪頭,道:“行,你就佘吧,老六吃什麽?”

  周玉明一抬胳膊,連著枷鎖一起抬起來,道:“炙肉燒鵝,外加一壺葡萄酒。這死牢快把我凍死了。”

  周玉澤看看兩人身上略顯單薄的衣裳,脫下自己的裘衣扔進牢內,道:“且避避寒,我去給你們買些吃食。”周玉興連忙將裘衣撿起,湊到周玉明身旁,兩人共披一衣。

  周玉澤快步走出大理寺,他看著外面的鵝毛大雪,不禁打了寒顫。他眯眯眼,解開了拴在栓馬樁上的棗紅馬,翻身騎上,抖韁繩往西市方向去了。

  而牢中的周玉明卻犯起了嘀咕,“這汪白何許人也,竟能隨意串宮。”周玉興躺在茅草堆裡,道:“這汪白可是一個伶俐人物,他在短短三年內取得父皇信任,從一個地方郎中,成了文威軍都尉。”

  “郎中?”周玉明來了興趣,問道:“一個郎中是怎麽入的宮?”

  煌王道:“人家是華妃外甥,字柏直,因作戰勇猛,被軍中稱為雪雲豹。早些年進宮侍候華妃,遭皇上賞識,歷任雲馬閣、宣威軍護隊伍長。

後因監軍有功,總領京兵精銳,文威軍“第三團營“。”  周玉明眯縫起眼,道:“父皇手下還真是'臥虎盤龍'啊。”他望向周玉興,道:“太子爺以後要是成了皇上,這些人……”

  他沒有明說,但是周玉興明白他的意思,確實,曌帝手下人才濟濟,沒有一個善茬。曌帝在時還好,他們只聽曌帝的,如果有朝一日曌帝駕崩,他們若是反了……

  周玉興不禁打個寒顫——那就是場噩夢!

  玉明城,玉明縣,西市

  子初?夜半

  雪,蓋滿了屋頂,道路,壓斷了樹枝,隱沒了種種物體的外表,阻塞了道路,漫天飛舞的雪片,使天地融成了白色的一體。

  此時的西市人流正多,各家的小販、食客一股腦地湧到街上。大雪並沒有將食客們的興致打壓下去,西市一共二十三條路,路路都是人流。炙肉、美酒、菜肴的香氣在各條道路上飄散。

  周玉澤抖抖韁繩,讓坐下馬的步伐慢了下來。他四處張望著,終於找到那面“佘三錢”的小旗。

  “佘三錢”是西市有名的酒坊,老板姓佘,釀出的葡萄酒極好,入口甘甜,香醇無比。只是價錢昂貴,一壺葡萄酒要出七銀又三錢的高價,一般人可消費不起。

  周玉澤一挑眉,驅馬過去,美酒的醇香讓他起了精神。周玉澤望望攤位上的胡人,開口道:“打兩壺。”

  “七銀三錢。”那人連眼皮都沒抬。

  季王眯眯眼,扔出一塊元寶大銀,道:“不必找了。”那胡人見了那塊大銀,慌忙立起來,笑的滿臉是褶子,道:“多謝客了。祝客您發財。”

  周玉澤道:“恭維話少說,且把酒裝了。”那個胡人笑著點點頭,連忙從一旁的台上取過裝酒葫蘆。

  周玉澤望望四周,坐下棗紅馬不住的打著響鼻,它今日變得極其煩躁,前蹄止不住地刨著土。周玉澤與它一樣煩躁,周玉厚做的此事足以被殺頭,最好的下場也是個貶為庶人。

  “客,酒好了。”

  那胡人提著兩個葫蘆,舉到周玉澤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周玉澤歎了口氣,不想再想這煩心事,可又不得不想。他伸手接過酒葫蘆,驅馬向前。

  周玉厚養刺客的事情曌帝早就知道,只是平日裡沒有過分的言語。太子與周玉立明裡暗裡說了周玉厚幾次,但一直沒有點破。周玉厚昨夜此舉是將“反賊”的帽子扣實了。

  季王一眯眼,勒住馬,他看看一旁酒樓的匾額,翻身下馬。現在周玉厚的性命隻掌握在曌帝一人手中,怕是太子也勸不了了。

  周玉澤搖搖頭,不想再想,他抬腿走進酒樓。酒樓不大,只有兩層,櫃台處立著一名青衫女子。周玉澤挑挑眉,扔過一錠大銀,道:“炙肉四盤,胡餅三張,羊腿兩隻,外加一隻燒鵝。”

  那姑娘一開始在低頭查帳,忽的見了這大銀連忙抬起頭來,卻見眼前立著個軒然霞舉的青年。周玉澤扯過一隻凳子坐下,撣撣衣裳上的雪,道:“用食盒裝上,我帶走。”

  這姑娘微微晃晃頭,頭上的步搖也跟著晃動,周玉澤瞥見,便問道:“怎地?銀子不夠?這錠大銀就是在皇宮裡使,也夠買盤佳肴的,你家店莫不是比皇宮中的禦膳還要貴?”

  那姑娘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客出手闊達,這銀子太大,小店找不開。”

  周玉澤抬手撓撓眉毛,道:“多的錢就當白給了,不然,先且記帳,下次來時再從裡扣。”

  姑娘點點頭,連忙吩咐下廚。周玉澤摁摁眉心,不禁煩躁了起來,周玉厚做的事實是混帳,奈何老五、太子都想保他一命。

  周玉澤不由得有些惱火,他們就是再怎麽想保周玉厚,可他的生死還不是曌帝一句話的事。

  “咚”的一聲輕響,面前多出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隨著響起柔和的人聲,“外面冷,客且喝些薑湯驅寒。”

  “嗯,多謝。”周玉澤應了一聲,這才開始打量這名姑娘。剛才沒有來的急細瞧,現在一看周玉澤才發現,這姑娘碧鬟紅袖,娉娉嫋嫋,正是桃李年華。

  周玉澤起了愛慕之情,時不時地便拿眼瞟那女子,他等了約有半刻,開口問道:“敢問姑娘芳齡?可曾婚配?”

  那姑娘正低頭倒茶,聽了這話,不由得手上一抖,扭捏不敢言語。周玉澤正要再問,那門外卻走進一名披甲漢子,隨著響起的是那姑娘的一聲“哥”。

  周玉澤不禁回頭看去,卻見來者龍章鳳姿,身著亮銀山文甲,頭戴銀龍縛珠盔,正是曌帝仗刀將,雲龍軍統領,蕭川。

  蕭川眼尖,才進門就見季王在一側坐著,但他沒有言語,而是假裝沒看見,等著周玉澤先行禮招呼。——此刻,宮內眾人避皇子如避猛虎。

  周玉澤見是蕭川,便立起身,行個叉手禮,口中稱“喏”,道:“見過蕭將軍。”蕭川一挑眉,假裝剛看見周玉澤,故作驚態,連忙還禮道:“見過季王殿下。”

  蕭川拉過那姑娘,道:“婉兒,還不見過季王殿下。”他接著又道:“這是我妹蕭婉。”

  周玉澤一皺眉,他沒想到這姑娘和蕭川還有關系,而且還是蕭川的妹子。他急忙開口道:“我只是來買些酒食,無一刻便走。”

  蕭川眯起眼,正要開口,店裡的一個夥計遞過食盒,周玉澤連忙接過,對蕭川拱拱手,走出店去。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子初?夜半?困敦

  坤清宮

  宮外雪花飄舞,那雪花潔白如玉,煙一樣輕,玉一樣純,銀一樣白,飄飄灑灑,紛紛揚揚,從天而降。

  房簷上已掛上了水晶般的小冰筍,為金色的琉璃簷鑲上了一道玲瓏剔透的花邊。

  滎王周玉立斜靠在椅子上,滿臉憂愁,一旁的太子扶額低首,也不說話。昨夜之事,無人能說出什麽花樣來,幫周玉厚脫罪無望也。

  許久,太子先抬起頭來,搖曳的燭光照在他臉上,顯得他的一面臉黑的很,而事實上他也確實黑著臉。

  他開口道:“行了,你我二人就是想破腦袋,估計也平息不了聖上怒火,不如找人幫忙。”

  周玉立一挑眉,問道:“事到如今,何人敢來?”太子探探身子,道:“司馬山。”

  “司馬山。”周玉立在嘴裡重複了一遍,他在搜索中腦中的人名,他突然想起那麽一道身影,便旋即問道:“那個無職丞相?”

  太子點點頭,道:“沒錯,此人雖在宮中無職,但與父皇相交甚好,可以說是父皇的軍師。他的言語,父皇能聽進去。”

  周玉立眼角一抽,道:“那此時還不快去,周玉厚是死有余辜,老五、老六可是救駕去的。”

  周玉喆一擺手,道:“父皇也知道他們是救駕去的,但剛才你沒聽見老頭兒說什麽?來的太巧了!”

  他頓了頓,又道:“那個時辰去,就是救駕,也是與周玉厚有所牽連。”周玉立摩挲著錦袍上繡的菊花,不再說什麽,此刻說什麽都是白說。

  “不如我派兩個伶俐的太監去尋司馬先生,總比乾瞪眼好。”徐秋月一襲八寶珍珠衫,端著兩碗銀耳羹走上來,道:“且吃些吧。”

  太子周玉喆率先端起羹,道:“不可,此時還是皇子去為妙。”

  “吃不下。”周玉立嘴角一抽,又靠在椅子的另一側。徐秋月瞪了他一眼,嚇得周玉立不敢再說。徐秋月又道:“那大哥說派誰去合適?”

  周玉立端起羹,鐵青的臉色緩和許多。他用玉匙攪動著羹湯,眼神飄向周玉喆。太子放下碗,思索片刻,道:“老三行事魯莽,但也好道是'粗中有細',不如就讓他去。”

  徐秋月點點頭,道:“那我去叫他?”太子點點頭,道:“好,告訴他,趕緊去請司馬先生,老五、老六的小命可就在司馬山的嘴皮子上呢。”

  徐秋月連忙道聲“好”,疾步走出殿外。周玉喆靠在椅子上,緩聲道:“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了,是生是死,就看他倆的造化了。”

  周玉立銜了口羹湯,道:“有點淡了。”太子嘴角一抽,端起碗,吃了一口……

  子初?困敦

  大理寺外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昏暗的天空中紛紛揚地飄落下來,落在各處和一名錦衣青年的身上。

  周玉澤騎著棗紅馬不慌不忙的停在一根栓馬樁旁,他翻身下馬,將食盒、酒葫蘆放下。他將馬拴在栓馬樁上,將馬鞍的皮帶放松了些,讓馬更舒服一點。

  他拍拍馬臉,拎起食盒、酒葫蘆,這才走進大理寺。他才進去,便迎面撞上一個老頭,他抬頭一看,是大理寺卿劉蕭柏。

  周玉澤向來對他沒什麽好感,也不行禮,只是道聲“見過劉寺卿”。

  劉蕭柏微微點點頭,徑直走出大理寺。周玉澤劍眉一挑,看來他不再升遷是有原因的,目無尊長,頂撞同袍,對皇子不回禮,只是點點頭。

  若是平日,周玉澤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定要對劉蕭柏“冷嘲熱諷”一番,可今日……煩心事已夠多了。

  周玉澤跨步走進大理寺,滿天的大雪,也不知道死牢裡的兩人凍成什麽樣了。周玉澤苦笑一聲,快步走進死牢。

  而死牢中的兩人手腳已經凍木了,正等著周玉澤帶來吃食。周玉澤放下食盒、酒葫蘆,扯過一隻椅子坐下。

  周玉興連忙湊到牢門旁,道:“多謝四哥。”周玉澤打開食盒,取出裡面的炙肉、燒鵝,放到桌子上,道:“廢了我不少銀子呢。”

  周玉明走到牢門前,用手敲敲木枷,道:“他娘的,帶著枷鎖,不得勁啊。”

  季王聽著那“咚咚”的響聲,乾笑一聲,刻薄道:“現在下面的奴才厲害了!連皇子都不放在眼裡了!”

  周玉興連忙打斷了他的刻薄,道:“四哥,先把吃食拿過來的,肚子都餓癟了。”周玉澤走到牢門前,彎下腰,一手抓住鐵鎖,一手從腰間摸出障刀,將鐵鎖撬開,他推開牢門,走到周玉明身旁。

  “三扭蛇鎖。”季王嘀咕著,用障刀擰開銅鎖,拇指得從下面一扳,中間暗暗使勁,只聽哢嚓一聲,枷鎖裂成兩塊。季王和周玉興兩人各執一塊,緩緩站開。

  周玉明從地上爬起來,他晃晃發酸的手腕,急忙走出牢門,直奔炙肉、燒鵝,周玉興也跟著走出牢門。

  今天他基本沒怎麽進食,只在幾個時辰前吃了些點心,此時腹中空空,眼前隱有金星。他略一低頭,看到在一側虛掩的食盒蓋子下,露出一截烤羊腿。

  那羊腿烤得金黃酥軟,周玉興急忙抓起腿骨處,將羊腿拽起來,外面雖是漫天大雪,但羊腿還沒有腥膻凝滯。

  周玉興張開大口,毫不客氣地撕下一條,在口中大嚼。這羊肉烤得酥香松軟,還加了丁香、胡椒等名貴香料調味,還澆了熱油在上面。一落肚中,立刻化為一股熱流散去四肢百骸,立即讓人回了元氣。

  周玉明夾起兩片炙肉,蘸著椒鹽,放進口中,肉烤得很嫩,雖外面有些焦邊,但並不影響口感。

  他嚼著肉,嘴裡含糊道:“酒呢酒呢?這肉不配酒可惜了。”

  季王拎起酒葫蘆,打開葫蘆蓋,只聽“嘭”的一聲響,那酒香四散開來,滿牢都是葡萄酒的甜香。一旁坐著的周玉明不由得“咕咚”咽了口唾沫,季王先嘗了一口,後而遞過酒葫蘆。

  周玉明接過,先喝了一大口,又撕開盤中的燒鵝,先拆下一條大腿放入口中,這燒鵝沒有肉的膻味,更多的是食物本身的清香,而且上面淋的醬汁也非常好吃,脆皮綿肉一期被他卷入口中。

  周玉興餓急了,一條肥嫩羊腿一會兒工夫便啃得只剩骨頭。他拿過一隻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頓時覺得一股暖流傳遍全身,原本冰涼的身子登時讓這酒給捂熱了。

  季王夾起片炙肉,放進嘴裡,道:“這些吃食,是我在“香菇樓”買的,這家店可不簡單。”一側嚼著鵝肉的周玉明問道:“怎麽個不簡單法?”

  “那店是蕭川的妹子開的。”周玉澤嚼著肉,道:“我臨走時還看見蕭川了。”周玉興用袍領搔搔脖子,有些含糊道:“沒聽說過蕭川還有妹子啊。”

  “千真萬確。”周玉澤灌了口酒,道:“他妹子長的是真漂亮,叫蕭婉。”

  “喲。”周玉明一臉奸笑,用油手豎個大拇指,道:“四哥,厲害了。”“去去去。”周玉澤甩甩手,將炙肉蘸了些椒鹽,道:“這可不能瞎說。”

  周玉興奸笑一聲,道:“四哥,我們可沒說什麽啊,這回可叫'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了'。”

  “哎,對。”周玉明又撕下一隻鵝翅,道:“你這是不打自招。”

  季王一時語塞,便不再說話,而是自顧自的拿起一隻羊腿,周玉明連忙從羊腿上撕下一條肉,他將羊肉放進嘴裡,嘟囔道:“不如,讓父皇給你賜個婚得了,反正老頭也把蕭川當自己人。”

  周玉澤將羊肉放在食盒蓋上,抽出障刀,切下羊肉來吃,乾笑道:“胡鬧,這事兒可胡說不得。”

  “哎,四哥,這事兒可不是胡說。”周玉明又撕了條羊肉,笑道:“太子爺、二哥都成親了,我這也有個娃娃親,你這方面上也要抓緊些。”

  “對對對。”周玉興嚼著炙肉,喝了口酒道:“你趕超三哥一步,無傷大雅。”季王伸開五指,抓過酒葫蘆,道:“行了,過了這陣子再說吧。”

  …………

  皇宮?東門

  子初?陽氣混沌

  雪還在下著,那筆直的石磚路上已經蓋上了一條長長的白羊毛毯子,天和地的界限並不那麽清晰,都是白茫茫的。

  一輛氣質華貴的四望車緩緩駛來,車轍壓著雪,顯得格外顯眼。它身邊簇擁著三名穿錦衣騎良馬的侍衛,還有一名穿著華麗的青年,無半刻,馬車緩緩停在東門。

  太子和滎王早已恭候多時,他們爭先恐後的簇到馬車旁,那名青年放下木梯,看著木梯直直的嵌進雪中,他道:“快點吧,先生,十萬火急啊。”

  “莫慌。”隨著人聲響起,馬車裡躬身走出一名老者,這老者頭戴帽襆頭,身穿紫袍,袍上用金線繡滿了月季與菊花,貴氣滿身。

  太子連忙伸手去攙老者,“司馬先生辛苦了。”老者擺擺手,苦笑道:“莫說辛苦,老夫還沒說說成呢。”

  周玉煦跳下馬車,對那些守宮門的宣威軍擺手喊道:“快開門!”滎王攙著司馬山,滿臉堆笑,道:“不管怎樣,還是辛苦老先生了。”

  司馬山神態平和,腳上步伐穩健,他道:“現如今皇上如何?”滎王看見前面的門檻,道:“老先生抬腿。”

  一側的太子道:“皇上龍體無礙,現居華妃沐風宮,文威軍都尉汪白在內陪侍。”司馬山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問道:“六哥兒、五哥兒在大理寺死牢可有人接應?”

  滎王在一旁連忙回道:“老四季王在那兒接應,此刻尚未回信,向來應是無礙。”司馬山點點頭,腳下速度不減,幾人一道煙地往沐風宮疾走。

  無一刻,已能望見沐風宮的琉璃飛簷,琉璃做的脊獸在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一眼便能望到。

  此時雪已經停了。

  眼見離著沐風宮越發近了,周玉煦眼珠一轉,道:“父皇心情煩躁,我等不便叨擾,還請司馬先生一人進去吧。”

  司馬山心中冷笑一聲,這個怡王還真是聰明,難怪宮中稱他“瑞皇子”,他知道此刻他們進去少不了挨一頓臭罵,弄不好還會跟煌王、六皇子一個下場,所以乾脆不去。

  司馬山有心要逗逗他,便道:“老夫不熟宮中路徑,不如怡王殿下在前帶路。”

  周玉煦眉頭一皺,他明白,這個老頭兒是存心逗他,於是道:“不瞞先生,我實在是怕了,帶路的事還是讓太子爺代勞吧,我與滎王在宮外候著。”

  話說到這份上了,怡王就已相當於和司馬山坦誠相見,言明了因果,司馬山也不想再逗他,便開口道:“那便有勞太子殿下了。”

  周玉喆一愣,連忙行個禮,道:“不敢不敢。”他回過頭,狠狠剜了一眼周玉煦,再回頭時卻見那朱紅的宮門。

  怡王腳步一滯,然後便是一副“快點把老頭兒帶進去”的模樣。一旁的滎王在側陪同著,此刻見了沐風宮的宮門,也停下腳步,從懷中摸出五香丸來嚼。

  周玉喆望望兩人,見他二人不再動彈,就隨即一伸手,道:“先生快請。”司馬山早看出幾人的小動作,便笑了笑,疾步進宮。

  而滎王、怡王自覺的靠到朱牆邊上,等著宮裡的小太監給他們傳信。

  太子疾步領著司馬山進了沐風宮,過了三院,未見曌帝人影。周玉喆心焦,急忙扯住一個小太監,問道:“皇上何在?”

  那太監倒也伶俐,便道:“皇上此刻正與華妃在後面歇息呢。”周玉喆眼角一抽,快走幾步,腳剛踏在那門前,又撤了回來。

  他怕曌帝正與華妃在行周公之禮,自己一個太子自然不敢上前打擾,可事態焦急,不去又不行。

  司馬山看出他的為難,便扯過剛才那個太監,那太監極其伶俐,不等司馬山言語,便扯著嗓子道:“司馬先生到!”

  這一聲喊,驚動了房內斜靠在鳳榻上的曌帝,他剛剛躺下,想要假寐一會兒,卻讓這太監給叫醒了。他抬頭看看陪侍左右的華妃與汪白,汪白跟著曌帝多年,一個眼神便知曌帝要幹嘛。

  他當下會了意,急忙打開門,道:“請司馬先生入內講話。”司馬山躬身道:“宮中不便,老臣就在外言,皇上在內聽見便可。”

  汪白回頭看向曌帝,曌帝伸出兩指一擺,汪白便轉過頭,扒著門框道:“皇上已知。”

  司馬山先客套一番,假意噓寒問暖道:“聖躬安。”

  汪白答道:“朕安。司馬先生有何話便說了吧。”司馬山合合眼,道:“那老臣也不客套,單刀直入了,臣有三問,萬望聖上一答。”

  汪白揣著手,道:“先生請問。”司馬山躬身問道:“敢問皇上為何囚禁煌王殿下與六皇子。”

  汪白一眯眼,看向靠在榻上的曌帝,此刻曌帝已坐了起來,以目視汪白,汪白會意,便道:“皇上說,煌王與六皇子救駕時機巧妙,似與七皇……”

  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便改口道:“似與周玉厚同謀,見事體不協,便假意裝作救駕。”

  司馬山當即反問道:“既然煌王與六皇子是與周玉厚同謀,那為何要帶奉旨領兵進宮的汪都尉來一同救駕呢?這汪都尉又為何要帶著三十名身強體壯、久經沙場的文威軍老兵呢?”

  他頓了頓,道:“微臣不懂,望聖上為解。”汪白看向曌帝,卻見此時的曌帝已經站了起來,就站在他的身旁。

  汪白正要開口,曌帝卻對他擺了擺手,他知趣的退到一旁,曌帝走出門外,看向司馬山,道:“你好大的膽子。”

  曌帝這話聲音不大,但份量很足,嚇得眾人微微發顫。而司馬山公然不懼,反而上前一步,道:“請聖上為解。”

  曌帝不再說話,而是盯住司馬山,沐風宮一時間安靜了下來。許久,曌帝開口道:“隨朕出去說。”言罷,他抬腿往宮外走去。

  司馬山一愣,旋即心頭一喜,看來自己的話有效,曌帝肯放過煌王與六皇子了。他連忙跟上曌帝,可曌帝步伐極快,直將他引到清華湖。

  望著反光的冰面,曌帝道:“有什麽話就說吧。”司馬山撚撚胡子,道:“文威軍是陛下安排在那兒的吧。”

  曌帝沒有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你就怎麽護著老六?”

  司馬山輕聲一笑,曌帝終於切入正題了,作為一個跟隨曌帝多年的老臣,他就好似曌帝肚子了的蛔蟲。司馬山明白,昨夜的事絕不是明面上那麽簡單,反而,曌帝是借此機會要幹什麽事。

  他道:“微臣不敢,只不過,煌王與六皇子此事實在是冤枉。”

  曌帝冷笑一聲,用手指著司馬山,道:“你就是茅房裡的磚頭,又臭又硬!”

  司馬山陪著笑臉,道:“皇上如此行事,是為了讓眾皇子安分一點吧。可如此,豈不是屈了二位皇子?依臣拙見,隻懲處七皇子一人便可。”

  曌帝看著司馬山滿臉的褶子,道:“皇旨不可收!”司馬山心頭大喜,這話的意思是曌帝想要免了兩人的罪,但是需要一個台階。

  他忙道:“正是正是,聖旨確實是不能收回。皇上若是想要懲處兩人,也有的是法子。”

  曌帝乜斜一眼,問道:“什麽法子?”司馬山笑道:“聽聞邵國欲起兵鋒,皇上這幾日正為之頭痛?”曌帝冷哼一聲,“你倒是什麽都知道,說吧,有什麽招?”

  司馬山喜道:“臣有一計,可壓邵國,亦可懲兩皇子。”“何計?”曌帝問道。

  “久聞邵國水路縱橫,而我大曌軍士善騎射,陸戰天下馳名,騎兵更是舉世無雙。”

  司馬山一臉奸笑,道:“但,不習水性,水戰與邵相差甚遠,不如借此機會,使兩位皇子各領一股軍馬操練操練。”

  曌帝還是看著湖面,沒有說話。司馬山便接著道:“六皇子好似龍之六子,時常背起三山五嶽來興風作浪,不如借此機會,把那軍隊當做石碑,將他壓上一壓,磨磨銳氣。”

  曌帝眼角一抽,道:“那依你看……在何處操練為妙?”

  司馬山撓撓眉毛,道:“悸江,那裡人煙稀少,且水路縱橫,可為軍士操練之地。”

  曌帝點點頭,看向湖面,他心中思緒萬千,但口中卻順著司馬山說,他道:“那行,周玉明行六,對龍九子之贔屭,他軍就叫贔六軍。”

  司馬山一愣,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並沒有勸動曌帝,而是曌帝借他的嘴來辦這件事。曌帝自己不方便乾的事情,他會找別人幫他辦,司馬山這才意識到,他如果不來,就會壞了曌帝的大事。

  他眯眯眼,笑道:“皇上,您這棋下的是越發高明了。”

  曌帝一笑,道:“是嗎?朕可沒這麽覺得啊。”司馬山躬身陪笑道:“實是高明,那臣便去宣旨了。”

  “不急。”曌帝一擺手,道:“挨道天明再說。”

  …………………………

  玉明城,玉明縣,大理寺

  辰初?食時?萬物舒伸

  咚咚咚

  戰鼓聲又響了起來,他攥緊了手中的偃月刀,戰馬已經倒在不遠處,而眼前充斥著穿著各種鐵甲的將軍們。

  自己離敵軍主將只差一步之遙,他的肌肉微微繃緊,努力地榨出骨頭裡的最後一絲力量,要突然發難……

  周玉明猛的醒來,可枷鎖牢牢鎖著自己的脖頸和雙手,連從夢中驚醒都動彈不得。

  夢裡那戰鼓的咚咚聲,原來是有人在用手敲打木檻。他抬起眼皮,看到牢門前站著三個人,一個是死牢的節級;一個是季王周玉澤;還有一個人圓面短眉,下頜三縷細細的長髯,眼神關切。

  “司馬先生?”周玉明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想不到您居然來了。”言語之間,可以聽出他的驚喜。

  司馬山沒有解釋,他衝節級喝道:“開牢門,卸枷鎖。”節級鼓著兩隻眼睛,掃過司馬山右手捧著的卷軸,他吃了一驚,慌忙掏出鑰匙,嘩啦一聲解開牢鎖,讓兩個牢頭去卸枷。

  兩個牢頭連忙衝進牢內,先攙起了煌王,緊接著開始拆周玉明的那張枷鎖。一側周玉澤冷哼一聲:“笨蛋,這是三扭蛇鎖,拇指得從下面扳,中間使勁。”牢頭連忙遵其指示,只聽哢嚓一聲,枷鎖終於裂成兩塊。

  兩個牢頭各執一塊枷鎖,惶急站開。周玉澤彎腰進入牢裡,攙住他的胳膊,低聲道:“父皇又有旨了……”

  “啊?”

  周玉明一臉詫異。他不知道老頭子又有什麽旨意,但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兒。

  季王鐵青著臉,看了眼周玉興,周玉興會意急忙彎腰走出死牢。季王沒有再過多解釋,只是催促節級趕緊辦手續。

  很快,胥吏送下來一份文書,要周玉澤簽字。一看那文書的側封就知道,這是赦免狀,而不是移調囚犯的文書,一般用於大理寺或刑部從縣獄裡提調犯人。

  周玉明沒想到這麽麻煩,堂堂皇子,進了大獄,要出來還這麽難。傳出去都夠讓天下人笑一陣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出獄原本只是一句話的事,可大理寺卿劉蕭柏卻接機發難,又要文書又要聖旨。——這也是周玉澤鐵青著臉的原因。

  周玉澤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一乾人等離開陰暗的死牢,回到地面。陽光從入口照射進來,在最後幾級台階形成鮮明的光暗對比。

  周玉明高高仰起了頭,看向頭頂的太陽,此時日頭正熾,金黃色的陽光灑下來,照在他的身上。

  周玉明伸了兩下懶腰,一掃地牢裡的汙穢和萎靡。

  一直沉默不語的司馬山突然開口了,他道:“六皇子周玉明聽旨。”周玉明一聽這話,慌忙跪在地下,叩頭道:“兒臣聽旨。”

  司馬山打開卷軸,朗聲念道:“周玉明,朕之六子,不思上進,反而與反賊同攪一窩。現今念司馬山言勸,特赦與你,讓你將功贖罪,領贔六軍與悸江操練。”

  周玉明心中“咯噔”一聲,與反賊同攪一窩,這帽子可扣大了,他抬頭望向司馬山,而後者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周玉明厲聲道:“兒臣領旨!”

  司馬山眯縫著眼看看他,回身走出大理寺。周玉明頓住腳,衝周玉澤道:“我想去見見周玉厚。”

  季王一愣,旋即應道:“去吧。”周玉明一眯眼,回身走進死牢。在死牢中最裡面的一間牢房,斜躺著一名錦衣青年,他被一副木枷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周玉明緩緩蹲在牢門口,他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他伸手敲敲牢門,問裡面的人,道:“你可知錯?”

  裡面的青年直起身,粗聲粗氣道:“若是六哥只是來問我'你可知錯'的話,還是請回吧。”

  周玉明的目光鋒銳如飛箭射來,可卻不能影響這個“逆賊”分毫。周玉厚神態平和,道:“我只是想給我自己一個公平。”

  “你不會有公平的。”周玉明盯著他,語重心長的道:“你心中沒有公平,你這輩子也得不到公平。”

  他看看周玉厚戴的木枷,又道:“我對你無話可說,你還是等著父皇的發落吧。”周玉厚微微點點頭,不再言語。

  周玉明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站起身,徑直走出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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