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婢女端著盤烤鹿肉快步到幾名穿繡花衣服的侍女身旁。一名侍女接過鹿肉,緩步走上大殿。殿上兩名身穿錦衣的青年品著茶,正相談甚歡。
順德八年臘月四日未初?日側
玉明城,玉明縣
皇宮?后宮?梓涵宮
一隻“金絲虎”(大橘貓)正趴在宮牆簷上,它眯著眼,胡須在陽光下閃著。它突然一抖身子,像是受了什麽驚嚇一樣,炸著毛,跳下宮牆……
未初的陽光肆意灑在梓涵宮的院子裡,宮牆上的琉璃瓦反著光,平日裡應該悄無聲息的宮外卻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起開起開!”一個穿著暗紅圓領袍的青年撞開幾名小太監,他怒氣衝衝,頭上的金冠在陽光下燦燦發輝。
他大步衝進了梓涵宮的外院,梓涵宮不大,三進院,周玉煦撞開了太監們,闖入一進院。
院中只有幾個侍女,沒有人敢來攔這個“瑞皇子”——皇子之間的事,跟她們沒什麽關系。
但太監們著了急,他們是七皇子周玉厚的“心腹”,七皇子出了事,他們也好過不了。而現在“瑞皇子”一副晦氣臉色,活像個“瘟神”,一看就是要來找茬。
所以,不知哪個太監喊了聲“打主子的來了!”,那梓涵宮的大小太監們便全圍了過來。
“幹什麽?”周玉煦皺著刀眉,怒喝道:“梓涵宮還要翻了天了?什麽時候你們這幫閹人也敢如此了!”
看著眼前太監們用身體堆起來的人牆,他不禁心頭火起。他本已被氣的三屍神暴跳,現如今看了太監們如此,更是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而太監們都各有打算,他們不敢和“瑞皇子”動武,於是便想出這麽個笨招,拖住周玉煦,不讓他再往二進院裡去。
周玉煦早已忍耐不住了,他抄起一旁婢女拿著的掃帚,朝著太監們一通亂打,那掃帚上的金絲草亂飛,最遠的甚至飄到了宮牆上。
這時,一個穿藍袍的青年快步跑進來,被周玉煦唬了一跳,他奪過周玉煦手中的掃帚,道:“你怎麽這麽糊塗?非要把事情鋪到明面上講?”
周玉煦瞪了一眼周玉明,怒道:“這事兒你別管?你看看……”他伸手一指那幫太監,道:“連他宮中的太監們都如此混帳了!”
周玉明歎了口氣,拉著他的衣袖,道:“你跟這幫閹人置什麽氣?要我看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計議個屁。”
周玉煦忿忿罵道:“咱倆在那兒差點就見閻王了,其他人都在求情,他在幹嘛呢?”
周玉明歪歪嘴,道:“人家都在求情,他不求情,確實不對,但是你這麽打將上去,也是不對。有道是:'名不正言不順'。”
周玉明一口氣說這麽多,可稱得上推心置腹,可周玉煦卻不為所動。
周玉明明白周玉煦心中的怒火有多大,此刻他與周玉煦的心情一樣,但是他不想就這樣打將上去。
他想要暗地裡下黑手,周玉明抬眼看看周玉煦,他覺得依周玉煦的心思,不可能就這麽毛毛躁躁的打將上門,他一定是另有所圖。
周玉煦掙開周玉明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用手點著他,道:“老六,我告訴你,今天誰來也沒用,我就是要打他。”言罷,大踏步撞開太監們,疾步進了二重院。
周玉明眯眯眼,他沒弄明白周玉煦到底是想幹嘛,但他敢斷定,周玉煦絕不僅僅是要打一頓老七來泄憤這麽簡單。他望望周玉煦的背影,
快步跟了上去…… 此時的周玉厚正在殿內逗著貓,幾名侍女正在一旁彈著琵琶曲。琵琶在她們的手中發出各種音色,好似活了一樣。
那隻橘貓突然掙脫了他的懷抱,“嗖”的竄到殿外。周玉厚撓撓脖子,快步跟了出去。
周玉厚看看立在花壇中的“金絲虎”,那貓的皮毛在陽光下格外的耀眼,每一根毛針似乎都在閃著光。
“老七!”隨著一聲爆喝,周玉厚感到自己的衣領也隨之一緊,他回頭看去,確實周玉煦拎著自己的衣領。
“喲,三哥來了。”周玉厚滿臉堆笑,周玉煦看到他這表情,氣的嘴角一抽,笑道:“你辦得好事啊!”
周玉厚滑得像條泥鰍,一下掙開了周玉煦的手,他對周玉煦行個禮,道:“不知臣弟做錯什麽了?”
周玉煦咬緊了牙,冷笑道:“不知道?那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說著,他抬腿便是一腳,卻讓周玉明一把擎住。
周玉明笑嘻嘻的把周玉煦的腿放下,笑道:“三哥,怡王殿下。”
他極力的不想讓兩人打起來,道:“切莫意氣用事,有什麽事兒是說不清的?”他還是沒弄明白周玉煦到底想要幹嘛,但是絕對不會是表面上這樣。
周玉煦一甩衣袖,用手指著周玉厚,喝道:“那你讓他給我說清楚了。”
周玉明撇撇嘴,堆起個笑臉,對周玉厚道:“去,給你三哥說說怎麽回事?”
周玉厚一臉懵,問道:“我……我說什麽啊?”周玉明一咬牙,抬腿就是一腳,他忿忿罵道:“討打!還不快說了!”
周玉厚一不住二不休,耍起無賴,問道:“六哥,我真不知道你們到底讓我說什麽啊?”
陽光照著周玉明的臉,他覺得有些刺眼,便半眯著眼,點點頭。他不再說話,退到一邊,冷笑道:“三哥你隨便打,我歇會兒,你累了叫我。”
周玉明心裡清楚,老七這麽裝糊塗什麽用也沒有,反而會勾起周玉煦心中的怒火。於是他退到一旁,任周玉煦怎麽擺弄老七,他不再過問,全當眼瞎。
周玉煦咬咬牙,他早就等的不耐煩了,周玉厚這個二皮臉一通話下來把他氣的不輕,他必須狠狠的打一頓這個弟弟,以此泄憤。
他不管曌帝會怎麽看這件事,他只有一句話等著曌帝,“這事兒不是你挑的嗎?”
周玉煦不是個傻子,他今天打老七,對他有兩個好處。其一、曌帝一定會有所關注此事,他有機會給自己和老六翻案。其二、就是單純的泄私憤。
周玉煦大睜著虎目,抄起一旁侍女捧著的漆盤就往周玉厚身上扔去,周玉厚一閃身躲過,周玉煦趕上就是一腳。這一腳帶著狠勁,直踢在周玉厚屁股上。
周玉厚情知這段打是躲不了了,便大叫道:“怡王打人了!”話音剛落,屁股上又挨了一腳。周玉厚一聲慘叫,叫道:“怡王打弟弟了!”
“打的就是你!”周玉煦喊著,打的更狠了。一旁立著的一個伶俐太監聽出周玉厚的言外之意,便快步出去,要到太子宮中去尋救兵。
這時,五皇子周玉興也到了,正看見怡王抬腿踹周玉厚,又見周玉明立在一旁啃著梨子,便湊過去問道:“老六,這怎麽回事兒啊?”
周玉明急忙把梨子扔進花壇裡,裝著焦急,道:“我哪知道?好像是老七罵老三了。你趕緊去二哥那兒,叫兄弟們快來,好好看看這大戲。我在這兒看著,你快去。”
周玉興愣了一下,便快步去了。
周玉明看看打的“不亦樂乎”的周玉煦,從一旁侍女端著的果盒裡挑出一個柑橘,剝開果皮,坐到石桌旁,邊吃邊看。
二皇子宮?坤清宮
刺穿雲塊的陽光就像根根金線,縱橫交錯,直灑在沒有瓦片遮擋的院子裡。
周玉立坐在院中的花架子下沐浴著陽光,身上衣裳的銀線在陽光下閃著光。而太子周玉喆坐在不遠處的石桌旁吃著雪梨。
周圍的侍女都有事乾,沒人說話,院子裡靜悄悄的。
未初?日側
一個穿藍衣的小太監跑了進來,慌慌張張的他險些被門檻絆倒,他跑到周玉立面前,扶扶烏紗帽,躬身道:“滎王殿下,怡王痰迷,他瘋了!”
周玉立坐到地方正對著大門口,他才剛剛清淨一陣,正琢磨著曌帝的意思,卻見這太監來了,口中言“怡王瘋了”,氣的他一腳把那太監踢倒在地。
他怒道:“胡說八道!”話音剛落,外面傳來周玉興的聲音。
“二哥!二哥!”,周玉喆和周玉立都站了起來,這空兒周玉興已到了跟前,喘著粗氣,瞪著大眼道:“二哥,老七瘋了。”
周玉立揣著手,卡巴著嘴道:“今兒這是怎麽了?出門沒看黃歷還是怎著?這肯定是衝撞了誰了。”
周玉興擺擺衣袖,輕聲道:“都瘋了。”他抬起頭,瞪著眼睛,道:“兩人都打起來了。”
一旁的太子周玉喆急道:“先別扯這個了。”他一扯周玉興的衣袖,問道:“老五,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擔心這次的皇子打架,會波及到自己,曌帝的那張嘴,簡直是讓人心有余悸。不把人罵個狗血淋頭,老頭兒是不會罷休的。
周玉興一撇嘴,從貼身的荷包裡取出口檀,道:“我哪兒知道?老六也在那兒呢,我問他怎麽回事,你倆知道他怎麽回我嗎?”
兩人搖搖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周玉興冷哼一聲,道:“老六說:'我哪知道?'你瞧瞧,他在那兒他不知道,這叫什麽事兒啊?”
周玉喆攥著衣袖,往宮外一指,道:“咱們邊走邊說吧,天知道,這回老爺子又要怎麽擺弄咱們哥幾個。”
周玉興邊搖著頭邊道:“哼,我告訴你,讓老頭兒知道了,絕對好不了。”
周玉喆“哎呀”一聲,拽著周玉興跨出門外,道:“快走吧!那邊都不知道打成什麽德行了!”
玉明城,玉明縣
皇宮?后宮?梓涵宮
三進院門口站了一圈太監、宮女,他們有的手中還拿著掃帚、漆盤,但此時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站在三進院的門口盯著裡面。
此時,院裡只有三人,兩個還立著,一個趴著。
一個串宮的小太監擠了過來,問道:“怎麽碴啊?裡面什麽情況?”他說著話,還在摸著腰間的紅木漆牌。
身旁的一個太監答道:“怡王,把打七皇子給打了,六皇子就在旁邊看著。現在裡面上兩個豎著的,一個橫著的。”他說的時候抱著膀子,一臉的不屑,甚至有些嘲弄。
那個串宮的小太監把漆牌攥著,被他逗笑了。他有些興奮,問道:“噯,打多長時候了?”
“有一刻了吧。”那個太監踮著腳,朝裡面張望著。
“起開起開!都看什麽看呐!”隨著一聲喝,太子率先搶入門內。他站在門口,目銳如芒,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趴在地上、穿著華麗的青年。
周玉喆環顧四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立著個啃果子的,石椅上坐著一個穿暗紅圓領袍的青年,個個滿頭大汗。
周玉厚躺在梓涵宮大院的正中,身上有幾處擦傷,渾身是土。周玉煦坐在他的對面,目光鋒銳如飛箭射來,可卻不能再影響這位七皇子分毫。
“哎呀!”身後的周玉立一跺腳,用手指著兩人,罵道:“你們兩個王八蛋!就等著老頭子降旨拿你倆下大獄吧!”
他心中知道老三和老六的事情犯的太大了,曌帝一旦知曉,定沒他們的好果子吃,輕則圈禁,重則下獄。
一側周玉明撇撇嘴,把手中的桃核扔進花壇中,道:“我可沒動手啊,賴不到我頭上。”
樹影擋在他的半張臉上,顯得他的臉黑了幾分。他情知後果嚴重,便湊到周玉喆耳邊,道:“大哥,我出宮,上外面躲躲,你別告訴老爺子。”
周玉喆一愣,旋即問道:“你去哪兒啊?宮外你還有住的地兒?”周玉明抿抿嘴,看向天上的太陽,道:“我去大理寺,找崔鼎去耍耍。”
不等周玉喆應聲,周玉明便朝他唱個大喏,道:“謝太子爺了!”言罷,他快步跑出宮去。
周玉喆看看周玉明狂奔的背影,冷哼一聲,道:“得,這還跑了一個,你說老頭子那兒怎麽交代?”
周玉煦一擺手,望著刺眼的太陽,道:“哎,就我一人打的,跟老六可沒關系。”周玉立一皺眉,罵道:“你個混帳!誰說有他事兒了?”
周玉喆看看滿身是土的七皇子,歎了口氣,道:“全都不要臉了,我皇家顏面何存呐?”
………………
未正?日央
玉明城,玉明縣,大理寺
大理寺的殿內一如既往的忙碌,那些文吏每日都忙的腳打後腦杓,但大理寺管轄下的虎賁、龍武兩軍卻閑暇了下來。
一個身材高大的虯髯大漢靠在石質的栓馬樁上,此人胳膊粗得像一道梁木,他肩上架著兩把金瓜錘,口中嚼著薄荷葉,正和幾個身披墨色步兵甲的虎賁軍交談。
而他的身後,一個穿銀袍的青年躡手躡腳地跑過來,一拍他的肩膀,“老崔!”
壯漢轉過頭,一看來人,臉上樂開了花,驚道:“六哥兒!”周玉明笑著從懷裡摸出一個荷包,隨手遞給崔鼎,道:“五香丸。”
崔鼎接過荷包,對周玉明行個叉手禮,正色道:“甲胄在身不便行禮。虎賁軍旅帥,崔鼎。見過六皇子。”那身後的幾名虎賁軍慌忙躬身行禮。
周玉明一笑,把他扶起來,道:“跟我去吃點東西。”崔鼎一愣,面露難色,扭捏道:“不是掃六哥兒興,實在是走不開,一會兒大殿上傳令,我這……”
周玉明明白了崔鼎的意思,大理寺的第一條規定就是不得擅自離崗,要抓人了,你旅帥不見蹤影了,哪那行?
他笑了笑,道:“沒事沒事,有案子讓龍武軍上。你把自己借我會兒。”他哢哢嘴,好似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話說現在龍武軍旅帥是誰啊?”
崔鼎望望殿內,道:“龍武軍旅帥是柳誠,現在正在殿內休息。”周玉明斜斜眼,對那幾個虎賁軍道:“告訴劉蕭柏,崔鼎我先借走了,有異議找皇上去。”
幾個虎賁軍相視一眼,誰會因為這點小事去給皇上上折子?那不是有病嗎?
一個虎賁軍鼓著兩隻略凸的眼睛,像是一隻不甘心的癩蛤蟆。他後退幾步,裝作沒聽見。
一個機靈的虎賁軍躬身道:“即使如此,我等稟報便是了。”言罷,那人緩步上得殿去了。
周玉明拍拍崔鼎的肩膀,拉著他往西市方向去,他嘀咕道:“你都不知道,現在都未正了,我連晝食都沒吃呢。”
…………………
酉初?日沉
皇宮?宣威殿
此時的大殿寂靜無比,沒有了太監和侍女,唯有兩名穿甲的壯漢陪著曌帝。
曌帝坐在在大殿的一個茶桌前,手裡托著一個茶碗,神態平和。兩個壯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
蕭川站在他的左面,目光鋒銳如飛箭射來,可卻不能影響曌帝分毫。
曌帝將腰間的勒袍帶放松了些,他抬眼望望左邊穿著鎖子連環銀葉甲的蕭川,喝道:“你要說什麽?你倒是說啊。”
蕭川撇撇嘴,道:“怡王在梓涵宮把七皇子打了,皇上您不瞅瞅去?”雖然他有意壓低嗓門,可還是讓周圍的兩人都聽了個通透。
曌帝冷哼一聲,端起茶碗,吹吹茶碗上飄起的熱氣,道:“朕要是去了,朕說什麽?”
他喝了一口茶,接著道:“朕若問老三,為什麽打老七?老三該說了,'這事兒不是你挑的嗎?',朕沒話說。朕若問老七,為什麽不給你三哥、六哥求情,老七該說了……”
曌帝突然停下來,看著茶碗,道:“朕沒有那麽多心力去盯著這幾個小崽子,他們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
蕭川笑笑,躬身道:“聖上英明。”曌帝冷哼一聲,道:“少來,你一拍朕的馬屁就沒好事。說吧,又想要什麽?”
蕭川一笑,道:“臣想要壇西域來的葡萄酒。”曌帝一挑眉,道:“不行,你這當差呢,不能給。再說了,我這有事還靠你呢。”
“那徐勇信又不是死人。”蕭川嘀咕道。
徐勇信眉頭一皺,道:“說什麽呢?”“就是,說什麽呢?”曌帝在一旁起哄道。
一旁的蕭川看著曌帝樂開花的臉,咳嗽一聲,低下身子,道:“皇上,你直接說讓我幹嘛就行了。”曌帝白了他一眼,道:“你要有心,就去把菁國給我滅了。”
蕭川一歪嘴,支起身子,甲片哢哢作響,他道:“得,那末將跟徐勇信下去了,皇上您接著喝。”
“等會兒。”曌帝端著茶碗,把右邊穿金甲立著的徐勇信拽過來,道:“你倆有什麽事兒要跟朕說吧?”蕭川急忙朝徐勇信使個眼色,徐勇信連眼皮都沒抬,當即道:“稟皇上,真沒事。”
他心中清楚此事的重要性,若是說了,對曌帝不好,若是不說……可也是差不多。七皇子,對他們兩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來說是個娃娃,也只能是個娃娃。
他乜了一眼蕭川,打算出去再和他說七皇子的事,但蕭川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徐勇信頹喪地端起茶碗,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曌帝卻一巴掌打下,罵道:“王八羔子,讓你端茶了嗎?”
徐勇信慌忙躬身道:“末將失禮了。”蕭川伸出食指撓撓眼角,擠著笑,道:“皇上生氣了那我倆就先回去了。”
曌帝一愣,轉過頭,望著蕭川,輕聲一笑,道:“你倆回哪兒?你,連個妻都沒娶,你回那兒啊?這麽多年不都是在宮裡住著嗎?”
他伸手一指徐勇信,道:“他,娶了妻,倒是有地兒去,那不是也住宮裡嗎?你倆上哪兒去?”曌帝喝下碗中的茶,道:“都在這兒陪朕坐著,朕要看看這個逆子會怎麽對朕。”
他說這話時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但二人都能聽出其中的殺機。曌帝明顯早就知道此事,所以不讓蕭川和徐勇信去布置人手。
殿角的銅漏,水滴仍在從容不迫地滴下。無論世事如何急迫,它從來都不曾改變。
蕭川率先坐下。徐勇信的刀眉已皺到了極致,他挺起胸膛,道:“我去取陌刀。”
曌帝沒有理他,而是提起了茶壺,給面前的三個茶碗倒滿茶,道:“家門不幸啊。”
蕭川心中一沉,不到半個月,出了多少事兒他心中清楚。先是曌、菁交戰,然後是三路賊人,緊接著又是……
他看向眼前的曌帝,他是廢了多少心力啊。
曌帝望望蕭川,道:“看什麽?你要是朕的兒子,朕一定讓你當太子。”蕭川笑笑,道:“皇上說笑了。”
曌帝喝了口茶,晃著頭道:“你今年二十五,徐勇信今年二十九。”他“漬”了一聲,道:“合著辦九年前那事兒的時候,你才十六啊。”
蕭川吸了口氣,肺部卻感到了灼燒的感覺。
沙漠,撥換城,一座座廢墟,還有那毒辣的陽光。
幾騎無主的戰馬在遠處馳騁。遠處沙丘之上,一輪渾圓的血色落日;殘衣破甲,一根長槍銳利的槍頭直直刺向昏黃的天空。
他費力地直起身來,憤怒地大聲喊叫,可周圍是層層疊疊的屍丘,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回應他的呼喚。唯有三十五袋銅錢被半埋在黃沙中,等待著他帶到遠到不知在何處的圭辭城中。
殺!悍匪的叫聲響起,刀劍的寒芒直逼.過來。這一次,只有他一個人面對……
蕭川猛然緩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並不在西域,而是在皇宮的宣威殿中。
曌帝把一個茶碗推向他,嘀咕道:“徐勇信這兔崽子,還真去取陌刀了。”蕭川忙不迭回道:“他沒去通知宣威軍。”
“我知道。”曌帝端起茶碗,道:“他一直聽我的。”
……………
酉初?日沉
平安坊周遭
相比起其他坊市的人潮,平日繁華之最的平安坊,此時反倒清靜得多。因為平安裡的姑娘們許多都被貴人們邀走伴遊,青樓為之一空,剩的姑娘不多。大約得到深夜兩更時分,姑娘們與貴人才會陸續歸來,開宴歡飲。
一名身著華服的青年撞開幾名行人,快跑著朝前奔去。
他是從宮中出來的,他先去了大理寺又到光德坊,一口氣跑過六七個路口,前後花了將近兩刻時間,才抵達那個京城最繁盛的銷魂之處——平安坊。
還未入坊,他已能聽見絲竹之聲隱隱傳來。靡麗曲調此起彼伏,諸色樂器齊響,雜以歌聲繚繞其間。未見其景,一番華麗繁盛的景象已浮現心中。
平安坊雖然稱坊,內裡布局卻與尋常坊內截然不同。他北門進入,向左一轉,前方共有北、中、南三條曲巷,三處圓月拱門分列而立,綾羅掛邊,粉簷白壁,分別繪著牡丹、桃花和柳枝。
說是曲巷,其實路面相當寬敞,可以容兩輛雙轅輜車通行。此時車馬出入不少,車上多載著麗人,各色花冠巾帔讓人眼花繚亂,就連被車輪碾過的塵土都帶著淡淡的脂粉香氣。
那個青年四處張望,進了幾家店鋪,突然眼神一凝,大踏步衝向一個小攤,一把扳住一名穿銀袍的青年,輕聲叫道:“六弟!出事了!”
周玉明懵了一下,他帶著崔鼎已經在外面逛了兩個時辰,並不知道宮中出了什麽事。他急忙問道:“怎麽了?”
周玉興咬咬牙,戰戰兢兢的道:“五哥告訴你,老七瘋了!”周玉明愣了一下,道:“到底怎麽回事?”
周玉興長舒了一口氣,道:“老七真瘋了。”………
一個時辰前
皇宮?后宮?榴旭宮(五皇子宮)
周玉興信步走進大殿,他望著不遠處鼻青臉腫的周玉厚,心中升起一陣寒意。當時自己不跪下求情,怕是與周玉厚也差不多吧。
他摁摁眉心,悄聲問道:“長記性了吧?”他為了不讓七弟丟面子,便讓宮女、太監們散了,整個榴旭宮只剩他們兩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注意,不遠處的周玉厚眼中閃過一道寒芒。
周玉興晃著膀子,走到周玉厚身前,道:“以後可千萬別再行如此之事了。”周玉厚輕聲一笑,刮刮嘴角,道:“五哥,怕是沒有以後了。”
他的聲音帶著些沙啞,又有些惡毒,還有些陰沉。周玉興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從七皇子的嗓子眼裡迸出來的。
他慌忙問道:“你這話什麽意思?”周玉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周玉興想要掙脫,這次發現他的力氣大的可怕。
“五哥,父皇十子,咱們兩個兄弟最好,那我就不瞞你了,今夜,我要辦件大事。”
周玉興一愣,望向周玉厚的臉。周玉厚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裡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猙獰。他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變得極暗,好似深夜中埋伏的獵手。
周玉厚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一改往日,變得惡毒。“五哥,父皇十子。十子啊!”他突然咆哮了起來。
周玉厚站起身,晃晃悠悠的喊道:“十子!你我何時受過父皇垂憐?”他噴著唾沫星子,道:“我要辦的這件事,驚天地泣鬼神。”他突然一拍桌子,指著周玉興,“五哥,我要辦的事,和父皇當年辦的事一樣。”
周玉興愣住了,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便問道:“什麽事?”周玉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聲問道:“五哥,你是不是拿我當你最好的兄弟?”
“那是自然。”周玉興不假思索的答道。周玉厚突然笑了,然後便是號啕大哭。
周玉興心中一團亂麻,他幾乎認為眼前的七弟已經瘋了,他口中念念有詞,卻無法聽清他在說什麽。
周玉厚突然抬起頭,道:“五哥,我也把你當做最好的兄弟,那我就跟你和盤托出了。”他盯著周玉興的眼睛,緩緩道:“我要反。”
周玉興吃了一驚,慌忙捂著他的嘴。周玉興罵道:“真是痰迷瘋了,你……”
周玉厚一把扯住周玉興的胳膊,道:“五哥,要是沒有今天周玉煦的那頓暴打,我怕是永遠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他的聲音變得陰森,“我要反,你幫不幫我?”周玉興沒有回答,他很亂,而且不想,也不敢再對這個瘋子再說話。
“皇位就是按人頭排也排不到你我。”周玉厚見他不答話,接著道:“你我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你我知道。我要辦這件事,隻告訴了你。”
周玉厚咽了口唾沫,眼中寒芒更盛,“我知道,父皇封了你煌王,你不想反。但我不行,我是個庶出,我跟你們不一樣。皇位是不可能傳給我這個庶出皇子的,但是五哥你想想。”
他顫抖了,周玉興也哆嗦了,“五哥你也和我差不多,你就是按人頭排也排不到你。你,我,都和皇位無緣。但是現在有一個機會了!”
周玉厚死死盯著周玉興的臉,叫道:“老爺子能乾的我們也能乾!”他抓住周玉興的肩膀,“事成之後,這天下,你一半,我一半!”
他說完這下,松開了周玉興,輕聲道:“你考慮一下,好好想想吧。”
於是,殿內又恢復了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周玉興顫抖著,腦子裡一片混沌。他已經看不出周玉厚的心思了。
過了大約有一刻,周玉厚再次開口了,“五哥,你考慮好了嗎?”他在說話的時候,手伸進了袖子,裡面上一把鋒利的匕首。
他緩緩的要拔出匕首,這時,周玉興開口了,“我和你一起。”他昂起頭,問道:“你是怎麽部署的?”
周玉厚顯得很興奮,急聲道:“我買通了宣威軍的將軍,今夜正好是他當差,我們今日.便可動手。”
周玉興心中一驚,湧起一陣寒意。宣威軍那可是皇宮的守備軍,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練家子,全是以一當百的將士。他們若是反了,那……周玉興不敢再想,但他還是問道,“只是這樣?”
“當然不是。”周玉厚一挑眉,顯得很得意,他道:“我還選了三十名刺客,就在我宮裡,只要我一聲令下……”
周玉興咽了口吐沫,道:“不如……此事也帶上你六哥?”周玉厚眯眯眼,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玉明縣?平安坊
北面的鋪面裡,還有三家賣肉的、賣魚的,在鋪面前支起台面,豬肉割成一條一條,或者放半扇子在上頭,頭頂掛紅色燈紙,燈籠上的紅紙是為了映著豬肉,使之呈現新鮮的肉色。
周圍的人流愈來愈多,小販的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而一個賣羊肉羹的小攤旁,愣著兩名穿錦衣的青年,和一名大快朵頤的披甲壯漢。
周玉明沒有說話,他把拳頭攥緊了些,抬頭問道:“為何不稟父皇?你當真要反?”
周玉興慌了,連忙擺手道:“六弟啊,你借五哥幾個膽兒,我也不敢呐。”
“那為何不先稟父皇?”周玉明“哏”一聲,道:“父皇身邊蕭川、徐勇信二人單拎出來一個,此刻周玉厚已然人頭落地了!”
周玉興撇撇嘴,急聲道:“我怕皇宮中有他的眼線………”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扯到另一個話題上,“你還真像讓老七死啊?”
周玉明明白了他的顧慮,也能夠理解,但卻看不上他的為人了。他眯眯眼睛,道:“現在宮裡是指望不上了,那個孽障幾時動手?”
“戌時。”周玉興答道,“你能出多少人馬?時辰可馬上就要到了。”
周玉明長出了一口氣,看看一旁的崔鼎,問道:“虎賁軍有多少人?”崔鼎愣了一下,答道:“一百五十人。”
周玉明點點頭,問道:“你能出多少人?”周玉興一拍大腿,擺出一副苦瓜臉,道:“你五哥哪裡出的那人來呀。”
周玉明捏緊了虎口,從口中擠出一句,“就是有多少人馬也沒用,宣威軍不可能讓他們進去的。”他看向周玉興,道:“周玉厚不是傻子,他完全有可能提前行動。”
他越說越氣,怒喝道:“你要是早稟告父皇,不就沒有這檔子事了嗎?姥姥!”周玉興朝地上啐了口吐沫,“我姥姥也是你姥姥!”
周玉明咽了口吐沫,不再理他,轉頭對一旁的崔鼎道:“你現在立刻回大理寺,傳我令,令武侯、不良、虎賁、龍武,把守住個個街道巷口,見到周玉厚,斬立決!”
周玉明心中疑竇重重,不過此時還不是慌張的時候,他保持著清醒。
崔鼎道:“可他們根本不知道七皇子長什麽模樣,沒法抓啊。”周玉明一拍腦門, “對。”
他盯住崔鼎,道:“那就告訴他們,玉明城今夜要是放出一個耗子去,我要他們的狗頭!”
崔鼎吼聲喏,正要走,卻被周玉明叫住,道:“我給你一刻,通知完以後立即到皇宮北門等我。”
崔鼎點點頭,直起身子,抖抖身上的鐵甲,伸手攔住一個騎馬的少年。他從腰間摸出令牌,讓少年看看,道:“吾乃大理寺虎賁軍旅帥,現有緊急軍情,急征汝馬,次日到大理寺領。”
不等那人答應,崔鼎一把把他拽下馬,奪了他座下馬,揚鞭而去。
周玉明扔給小販一串銅板,起身要走。周玉興扯住周玉明的袖子,道:“斬立決?你……”
周玉明打斷了他,道:“你最好想那個孽畜沒有早動手,他要是動手了,那就是凌遲。我勸你也盡快和他撇清關系,今夜過後,他周圍的人都會避之如瘟疫,不去有人去搭話的。”
周玉興抿抿嘴,旋即又點點頭,問道:“真就不能寬恕了?”
周玉明冷哼一聲,道:“他這事兒,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謀劃的。他的罪名讓父皇定,現如今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會不會得個連坐的罪名吧。”
周玉興愣了一下,問道:“那咱們兩個現在怎麽辦?”
周玉明捏捏眉心,道:“那兒是皇宮。宣威軍盤查甚嚴,連把菜刀都帶不進去,更別說一幫子身披鐵甲的虎賁軍了。”
“那怎麽辦?”
周玉明的目光一凜,他舉起拳頭,向天空用力一揮。道:“進宮,一刻以內趕進宮內,我要手刃逆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