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巨艦的船尾帶著滾滾黑煙,壓過漁船的殘骸正朝一隻戰船快速衝過去,好像一頭火牛,一路上掀起巨大的水波,要將對面的戰船撞成齏粉。
順德九年,朱明六月七日
邵土,混天江,江內分叉口
醜時三刻?紐也
那艘巨艦一路橫衝直撞,對準了被曌軍佔領的那艘巨艦船頭衝去,一路上激起的水花可以將漁夫的小船掀翻。
艦上的曌軍們大驚失色,生死,只在一瞬。
“壞了!”
此刻,岸上躲在草叢中的曌軍們心情更加緊張,關靖軍的大將軍關驤正緊緊的盯著江上的局勢,他一直攥著拳頭,任憑疼痛刺激他的神經。
他望望一旁的周玉明,後者正在用他的拇指摩挲刀柄上包的鮫魚皮,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關驤發現他的頭上已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巨艦已經臨近了曌軍佔領的戰船,兩者之間只差不到百步,而距離還在極快的縮短。
無論是曌軍還是邵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艦上的梅名字似乎已經看見了結果:兩艘巨艦狠狠的碰撞在一起,掀起滔天的巨浪,所激起的木屑好似下雨。隨著水勢不斷上湧,兩艘巨艦都沉沒在了這凶險的混天江裡。
巨艦極快的衝向曌軍佔領的那艘巨艦,梅名字渾身都沾滿了汗和水,濕乎乎的內襯貼著他的身體,讓他感到極其難受。
“死也死不舒服。”他低聲罵了一句,抬頭看向撞來的巨艦。
“咚”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艦上的眾人受到顛簸,被搖的七擰八歪。沉聲響過,緊接著是一道有些刺耳的、劈裡啪啦木頭剮蹭的澀聲——兩艘巨艦擦身而過。
那艘艦上的邵軍反應極快,在兩艘巨艦擦身而過的同時,開始朝曌軍發射箭矢,一時間,箭雨漂潑,不少曌軍中箭著傷。那一刻,邵軍敏捷的反應和水戰的嫻熟全都展露無遺。
原以為必死的梅名字瞬間恢復了活力,他跳到船頭,扔掉手中空著的弩機,高舉手中的禦林軍刀,對身旁的曌軍喊道:“點火燒敵!”
曌軍們從船上爬起來,在弩上安上弩箭,朝著戰船上揮舞刀矛的邵軍發射。
季和挒著一把雙峰刀爬到關驤身旁,問道:“老大,這檔口兒,梅名字他們頂的住嗎?”
關驤斜眼看向他,沒好氣的道:“敗局已定,我要是他,現在就領兵撤回來。”他回頭看向江面上的幾艘巨艦,眼中寒芒乍現……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寅初?平旦?攝提格
皇宮?議殿
“這帳算不過來啊!”“我這兒差三百兩白銀……”“我這兒虧空更大……”
此時的議殿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戶部的大臣都聚集在一起,太子周玉喆一身黃袍,頭戴太子冠,坐在一張檀木椅上,眉頭擰成疙瘩。
在往常,這些統計數字,戶部忙上幾天才能有結果。但現在時間比金子紋銀還寶貴,這些各部的案牘高手隻好拚出命去,要把帳算平,擠出銀子來。
“算不過來也給我算!”周玉喆爆喝一聲,顯然有些慍怒了。
這幾日曌帝讓他監國,首當其衝的難題就是伐邵的軍餉,去年剛和菁國交過戰,國庫裡的銀子已然不多,如今這伐邵的軍餉馬上就要斷了。
周玉喆站起身,接過一旁戶部侍郎遞過的折子,他煩躁的看著上面的字跡,腦子中飛快的運作。
戶部侍郎楊正業有些戰兢,
提醒道:“太子爺,咱們這給胡朔等地的賑災銀決不能動,還有西邊招安的糧餉也不能動,眼下只有一計……” 周玉喆瞳子一縮,合上折子問道:“何計?”一旁湊過戶部尚書胡朔,撚著胡子:“讓坊間募捐,或者抄幾個大戶。”
“胡說八道!”周玉喆當即呵斥道:“外面各國的探子還少嗎?你這兒有點風吹草動,那邊就快馬加急的送信去了。”
他背著手來回踱步:“賑災和招安的銀子絕不能動,坊間募捐也不行……”
他突然腳步一滯,立即回身對楊正業下令:“你立即去請不良帥白老先生,另外讓他帶著給京城中大戶積攢的罪狀。額外要叫的還有老二周玉立、大理寺卿劉蕭柏,讓他們即刻來議殿。”
楊正業對他唱個喏,快步走出大殿。而周玉喆還是一臉愁容,劍眉已經皺到了極致,他不確定能不能瞞過各國探子,也不確定能從那些大戶家裡抄出多少銀子,他隻祈禱能把軍餉虧空的窟窿堵上。
“太子,這帳不對。”侍郎劉昌拿著一本簿子走到周玉喆身旁,他有些遲疑:“西涼驃騎好像……一直在吃空餉……”
“什麽!”周玉喆大吃一驚,急忙扯過劉昌手中的簿子,他仔細核對著帳上的數字,卻發現帳目上所寫的開支與西涼驃騎真正所需的開支相差甚遠。
最多的一次,差距竟高達五十萬兩紋銀!
周玉喆拿著簿子的手有些顫抖,他不禁冷笑道:“這可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坐回到那張椅子上。
一側的尚書胡朔微微一笑,遞過一個小簿子:“驃騎將軍已經貪了約上千萬兩白銀了。”
周玉喆微微一斜眼,接過小簿子,卻被裡面的內容嚇了一跳。簿子上用蠅頭小字寫了驃騎將軍李文興所貪汙的數目、款項,事事仔細,甚至連受賄的日子都記上了。
但他旋即又望向胡朔,心中充滿警惕:“這簿子……哪兒來的?”胡朔捋捋胡子,沉聲道:“微臣冒死所記,僅我一人知道。”
胡朔也不傻,他知道,這次自己交出了李文興貪銀子的證據,如果不把他扳倒,那日後李文興絕不可能饒了自己。所以他提了“冒死所記”,希望周玉喆懂得他的言外之意。
“從軍隊中冒領餉銀總共上百萬兩,李文興,你可真行啊!”周玉喆恨的直咬後槽牙,手中死死攥著那簿子,對著殿外大喝:“來人!”
話音剛落,那傳令的小太監跑上殿來,對周玉喆唱個喏。周玉喆咬著後槽牙,下令道:“你去宣驃騎將軍李文興進殿領旨。”
“喏!”那太監連忙跑出大殿,周玉喆也沒閑著,當即起身走出殿外,此事事關重大,他必須先啟稟曌帝再做打算。
將軍領空餉是常有的事,虛報人頭,領多出來的軍餉,曌帝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次,李文興空餉吃的太多了,僅僅十年,他連帶著貪汙、受賄賺了一千萬兩白銀。
一千萬兩白銀,足矣再建一個小國!
周玉喆心中清楚,朝廷中的腐敗多了去了,前年抄的郝原,一家老少穿的破破爛爛,結果從他家地下挖出了十萬兩白銀!
而李文興的一千萬兩白銀有三百萬兩是用來給水軍換裝備、增強訓練的,如今他貪了這銀子,那前線與邵人水軍作戰的曌軍們……
他不敢再想,望著手中的簿子,他加快了腳步。穿過鳳珠林,過秋華橋,又走一條小道,拐進一扇倒碑門,便是文武殿的後門。
周玉喆劍眉一抖,有些猶豫,按理說這事兒曌帝是知道的,可為什麽曌帝卻遲遲沒有行動?周玉喆摁摁眉心,實在想不通這裡面的門道。
他思慮再三,最終決定還是應該去見曌帝。他三步並兩步地走到殿門口,對在門外的太監問道:“皇上醒了?”
那太監畢恭畢敬的回道:“皇上正在與蕭將軍下棋,兩人下了約有一個時辰。”
周玉喆眼角一抽,快步走進殿內。
殿內的曌帝發簪凌亂,穿著白衫坐在棋盤旁,眉頭微皺。而棋盤對面坐著的是龍驤將軍蕭川,他此刻頭戴一軟腳襆頭,身穿一件青色襴袍。
周玉喆緩步走上去,先對曌帝行禮,又與蕭川見了禮。他眯眯眼,不等曌帝問,便率先開口:“父皇,今查明,驃騎將軍貪了約有上千萬兩白銀。”
一旁的蕭川眉頭一皺,手中的棋子險些抖落,曌帝望了蕭川一眼,不鹹不淡的道了聲“哦”,然後就沒了下文。
周玉喆萬沒想到曌帝隻說了一個“哦”,他心中疑竇重重,便又試探著問道:“依著父皇看……此事該當如何?”
曌帝眉頭一皺,望向周玉喆,眼神中滿是不解。
“你太子爺是監國,怎麽反來問我?”
周玉喆心中一震,愣了一下。曌帝的意思很明顯,是將國事全權托付給自己,再不過問,可真的是那樣嗎?周玉喆不敢相信,但也只能喏喏而退。
“等會兒。”曌帝放下棋子,眯眼看向周玉喆,問道:“你想要怎麽辦?”
周玉喆回過身,眼中寒芒一閃,回道:“依法懲處,絕不留情。”
曌帝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微微點頭,接著給了兩句教誨:“矯枉不可不過正,事急不可不從權。一家哭總好過一路哭,百官哭,總好過百姓哭。”
周玉喆恍然大悟,明白了曌帝的意思,連忙行禮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曌帝冷哼一聲:“你是狗掀門簾子——全憑這張嘴。快滾快滾。”
一旁的蕭川沒憋住,輕笑一聲,曌帝便將手中的棋子扔向他:“猴崽子!笑個屁!”蕭川連忙撿起棋子,忍笑道:“皇上,末將有罪。”
“去!”曌帝靠在龍榻上:“給我倒碗茶去。”他虎目一轉,看向周玉喆,問道:“你還有事?”
“沒事了。”
“那還不快滾。”曌帝罵了一聲,拿起一枚棋子。“是了爹。”周玉喆眼角一抽,連忙走出殿外。
周玉喆邊往外走,邊想著如何懲處李文興,曌帝如此放權,他必要把事辦好。他心中清楚,他在朝堂上沒有多少黨羽,而眼下他要做的事,就是殺雞儆猴!
他要讓那些傲慢的老臣、權臣明白,他周玉喆是個殺伐果斷、恩威並施的太子。
邵土,混天江?江岸
寅末?夜隱?攝提格
泛著紅色沫子的江水拍打在江岸上,留下一片猩紅,而江面上漂浮著死屍和破碎的木板,偶爾還會有幾片被燒焦了的船帆殘片飄過,混天江已變成了曌邵兩軍的墳墓。
曌軍攻的苦,邵軍守的苦。雖然邵軍深諳水性,但在夜間的戰鬥中並沒有佔到多大便宜。他們損毀了六艘巨艦,死傷了差不多近千人,而曌軍總共去了三百五十人,回到岸上的才僅僅只有二十五人。
周玉明從岸旁的果樹上揪下一隻野果,望著滾滾紅色的江水,他腦中在飛速思考著下一戰的打法。
他咬了一口野果,卻感到又青又澀,他一皺眉,將手中的果子扔進江裡。
汪白把周玉明拽到一旁:“沒有其他過江的方式了嗎?”
周玉明搖搖頭,手指來回揉搓:“這是邵人說的,誰能比他們更知道這混天江?”
“如果那兩個邵人藏了私,恐怕也沒人看得出來……”汪白眯起兩眼,提醒道:“他們可不是心甘情願。”
經他這麽一說,周玉明若有所思。那兩個邵人並不是曌軍的人,他們之所以選擇合作,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咽喉前橫著鋼刀。那麽在合作期間他們玩一些小動作,也不是沒可能。
“江面上的事,只有邵軍最明白。如果這兩人故意不提供更好的渡江方式,我們是很難發現的。這樣一來,他們既表現出了合作態度,不必丟掉性命,也不動聲色地阻撓了我們的事。”
“此事跟關將軍知會了嗎?”周玉明不動聲色的問道。
汪白望望江面,道:“跟他說了,他的意思是再'問問'那兩個邵軍。”
周玉明點點頭,扭頭朝軍營的方向看去。此刻那兩個被俘獲的邵軍被用刀頂著,他們一動不動,生怕被銳利的刀尖劃破咽喉。
季和眯眯眼,正要走過去,關漢白按住他肩膀:“讓我來吧。”
季和略覺意外,關漢白衝他一笑:“甭看你是副將,論審訊,你可未必比我這都尉厲害。”季和也笑起來,一捶他肩膀:“那就交給你吧。”
關漢白走到一個邵人跟前,直接抓住他的後襟給拎起來。那個邵人全無準備,被這一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關漢白也不說話,拖著那邵人一路走到軍帳旁的大樹下。
“你……你……你要幹什麽?”那個邵人喊道,他頭上凌亂的頭髮在風中亂舞。
關漢白盯著他大聲問道:“怎樣過江最快最安全?”
那個邵人沒好氣地說:“我已經告訴你們了!”
“我想知道的,是更快更安全的辦法。”
“沒有了,這是最快的!”
關漢白瞳子一縮,冷笑一聲,道:“好,這可是你說的。”
“立在這兒,不許動。”關漢白解下腰間的手弩,退了越數十步,閉上眼睛,道:“我放十箭,你若不死,我就不問了!”
關漢白從腰間的革帶中拔出弩箭,安在手弩上,兩根手指極快地將弓弦掛在弩機的牙上。他緊閉眼睛,喊道:“第一箭!”
話音剛落,他指頭一動,一扣懸刀,只聽一聲弓弦響,那箭“嗖”的射在邵人的頭頂,離頭皮只差一毫。
邵人嚇得大叫起來,響徹整個天空。有人擔心地問萬一毛順死了怎麽辦,季和擺擺手,讓他們等著看。
關漢白把手臂一收,將手弩安上弩箭:“我再問一遍,你想起來沒有?”
邵人喘著粗氣,絕望地搖搖頭,他頭上的大汗已經流到眼角,使他止不住地眨眼。
關漢白應了一聲“好”,指頭微微用力,手弩發出吱吱的聲音,似乎要射出弩箭。邵人瞳孔霎時急縮,高喊道:“別放箭!我說我說。”
“快說!不說便讓你嘗嘗凌遲的滋味!”關漢白的語氣裡充滿惡意,他一把將邵人的後襟抓起來:“什麽辦法!”
“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
“耍我!”關漢白一腳將那邵人踢翻,丟下手弩,從腰間拔出障刀,殺機盡現。
“但我有打敗邵軍的辦法!”邵人盯著刀尖,急促地喊道。關漢白心頭一喜,但面上仍表現出狐疑的神色。
“我們的巨艦……巨艦底薄……”那個邵人戰戰兢兢的回答:“船底要比別的地方相對薄上幾分,用的是雜木板,很容易齊茬斷或者露底。”
關漢白一揮障刀,怒喝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們最擅長的就是水戰,怎麽可能在這裡偷懶!”
“我句句屬實!”那邵人高喊道:“我以前是在戶部任職,後來被貶為軍中的司馬,我知道練水師的將軍貪了銀子,將原本造戰船的松木和杉木換成了雜木。”
“胡謅!”關漢白故意問道:“那船上的木頭明明是用的杉木,而且船側板和底板用二重或三重木板,並用桐油、石灰艙縫,哪裡有什麽雜木?”
“真的真的!”那邵人胡亂擺著手:“他為了瞞天過海,隻將表面做的好了,其余二三層連同底板,全用的雜木!”
關漢白聽到這兒,疑慮盡散,他咯咯的笑兩聲,回頭看向季和:“怎樣?比你用的招妙吧?”季和在一旁蹺起大拇指,笑道:“妙!妙極了!比我能耐!”
“既然我們都知道了,他倆也沒什麽用了。”季和的殺氣冒了出來。關漢白連忙攔住他:“別著急,等過了江再說,要是他唬了咱們……”他的瞳子裡閃過一道寒芒:“千刀萬剮。”
季和看著關漢白,笑道:“行啊,有點腦子了。”他一拍關漢白的肩膀:“走,找將軍報喜去,他聽到這消息,能樂開花。”
卯時一刻?日始?單閼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宮門東側
陽光透過雲層,照在黃色的琉璃瓦上,讓本就光滑的琉璃瓦變得透亮。
一個穿著紫衫的中年男人急促的跑在宮牆下,這是驃騎將軍李文興。此刻,他正急匆匆地往皇宮趕,他加緊的快步跑向宮門——皇城附近不準跑馬,這把他累的不輕。
他不知道太子召自己有何事,但絕對是十萬火急的事宜。也許是與邵之戰要用上自己了?此刻他心中還未升警,打死他他也想不到這趟會是有去無回。
“太子令,讓我進宮。”李文興氣喘籲籲的對守門將士說道。
守門的宣威軍都尉老趙是太子一手提拔上來的,他早領了周玉喆的旨意,放李文興入宮,然後與伍長換班,領十名宣威軍直至議殿。
老趙點點頭,朝身後的宣威軍一擺手,那士兵們便將宮門打開,放李文興進宮。
李文興此刻心急如焚,殊不知他正一步步朝火坑走去。老趙望望李文興急匆匆地背影,不由得冷哼一聲,他伸手摸摸頭上襆頭的褶子,對身旁士兵耳語幾句……
李文興的步伐越發加快,頭上也冒出了細汗,一路上他顧不得擦,便急急忙忙地衝進了議殿。
“太子爺,末將來遲了。”
皇宮?議殿
卯正?旭日升?單閼
“不遲,一點也不遲。”周玉喆轉過身,滿臉笑意,他走到李文興身旁,拍拍他的肩膀:“父皇讓我監國,可我年紀尚青,有許多事不懂,今日讓你來,是想虛心求教。”
李文興笑的滿臉褶子,連忙謙虛道:“不敢不敢,末將也有很多地方不曉,但不知……太子想要求教什麽?”
周玉喆眼角一抽,走出數步去。他從袖中取出簿子,冷笑一聲:“孤想問問驃騎將軍,你斂來的上千萬兩銀子藏在哪兒了!”
李文興原以為是請他來商議對邵之戰的,卻沒提防這個,被周玉喆冷不丁的一聲吼嚇暈了頭腦,竟一時說不出話,他抬起頭卻正對上周玉喆滿是藐視的目光。
李文興緊張到了極點,看見周玉喆的眼神,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住了,他渾身戰栗,連忙跪下磕頭告饒:“太子爺,饒了末將……”
“老二!”周玉喆不等他說完,便又下了命令:“給我拿了此人!”
立在屏風後的周玉立當即暴起,他推倒屏風,極快地用障刀鎖住李文興的咽喉,而此刻,趙都尉已帶著宣威軍跑到議殿門口。
“太子!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這樣對我!”李文興掙扎著對周玉喆咆哮。
周玉喆眼角一抽,對著李文興冷嘲熱諷道:“你?你有什麽苦勞?你這個驃騎將軍還沒我六弟能打,若不是我父皇看李叔叔面子,你能坐到這個位置?”
他站起身,望著李文興的那張圓臉,正色道:“皇上旨:驃騎將軍李文興,不思進取,貪叩糧餉,借官爵之位斂財,按曌律法,抄家下獄!”
李文興大為吃驚,連忙怒喝道:“周玉喆你放肆!膽敢假傳聖旨!我爹可是開國大將!我要見皇上!”
周玉喆冷笑一聲:“孤現在是監國,孤的旨意,就是聖旨。”他背過身,道:“讓你死個明白,就兩句話。”
“一家哭總好過一路哭,百官哭,總好過百姓哭。”
他回過身,眼中寒芒盡露:“我大曌是與百姓共天下,而非與士大夫共天下。”
李文興心中清楚了,他貪錢的事沒緩了,太子這次是要殺雞儆猴,威懾眾臣,而自己就是那隻被殺的雞。此刻他只能祈求曌帝開恩,不將他斬首滅門。
周玉喆盯著李文興那張黝黑的圓臉,繃著臉道:“你放心,我絕不會傷了李叔叔,隻拿你這輩人,有罪的下獄,無罪的赦免,絕不牽連。”
周玉喆一揮袍袖,口中怒道:“把他帶下去!押入大理寺候審!”
辰初?萬物舒伸?執徐
邵土?混天江
江水中的猩紅已經褪去,邵軍的戰船仍在遠處遊弋,戰船上的白帆在遠處格外扎眼,它好像一根毒刺,死死扎在曌軍的心頭,讓曌軍頭疼不已。
此刻,軍帳中的關驤等人正在商討如何擊敗邵軍,軍營中升起的炊煙昭示著他們還未撤走。
“現在雖知道邵軍的這個弱點,可沒法打。”副將季和焦急的搓著手,歎息道:“這仗,打的頭疼。”
周玉明一眯眼,嘲諷道:“人家就是貪銀子,都貪在了無懈可擊的地方,咱們可好……”
“行了行了。”關驤擺擺手:“這不是抱怨的時候了,還是想想怎麽把邵軍的艦隊擊敗吧。”
關漢白摩挲著腰間的劍柄,開口道:“想要破壞邵軍的戰船,除非是水性好的潛到水底,用長柄斧、葉錘擊破船底,但是實施的時候得分散邵軍的注意力。”
關驤瞳子一縮,琢磨著如何布置:“看來還是得用船……”
亥初?皆堅核?大淵獻
邵土?混天江江面
灰色的濃霧彌漫了大地和江面,好像在掩蔽著曌邵局勢即將的變化的神秘一樣。
十余艘漁船再次駛入江水之中,船上立在憂心忡忡的關漢白,他伸出祥雲直身扎甲,腰懸寶劍,手中正握著一把神臂弩。
各船都謹慎無比,好像生怕邵軍發現他們,可搖舵的士兵去故意激起水花,引誘著那頭巨獸猛撲過來。
“王八蛋,快來啊。”船中的周玉明越發焦慮,頭上的鳳翅盔和身上的山文甲已沾滿薄霧,他將手搓得直響,“快來快來。”
十二艘漁船很快便駛到了江中心,通過霧氣,關漢白看見了他一直期盼見到的東西——邵軍戰船。
邵軍的艦隊來的極快,而且很快在江面上形成了合圍之勢,想要將江面上的曌軍一股氣吞並。
邵軍守將胡書純率領他的旗艦和兩艘副艦從邵軍水軍陣型中駛出,一刻不停,直接衝向曌軍的漁船。
關漢白為鼓舞士氣,親自持劍站立在船頭,以示決不後退之心,並同時對曌軍下令:“全力擊敗邵軍!”
曌軍士兵們正要扣動懸刀,手指卻一哆嗦。什麽?擊敗?不是聽錯了吧?關漢白又一次喝道:“放箭!擊敵勿疑!”
關靖軍的士兵們到底訓練有素,他們齊刷刷地舉起弩機,朝著邵軍戰船上的巨帆和邵軍發射火箭,箭矢上的火焰很快將邵軍戰船上的大帆點著。
關漢白端起神臂弩,來到瞭望軍士身邊,沉穩的對他說:“不要慌亂,告訴我,哪個是敵將?”
軍士用手指向前方戰船艦首一人,關漢白舉起弩機,安上弩箭,軍士手還未放下,箭已離弦,一箭正中胡書純!
將軍中箭,必影響邵軍士氣,關漢白抓住了這個機會,立刻組織曌軍對著邵軍反攻。
而此刻水中不單單只有落水的邵軍和曌軍,還有三百個深諳水性的關靖軍士兵,他們沒有穿鎧甲,赤裸著上身,手持長柄斧或葉錘,腰間別著障刀,緩緩逼近了邵軍戰船的船底。
他們是此戰唯一的希望,如果此計實施失敗,那曌軍想要速戰速決的策略就泡湯了。他們會和邵軍僵持在這混天江很久,而在這段時間裡,邵軍會迅速組織有效的、大規模的反攻。
周玉明認為要發揮曌軍“戰船”的長處,必須保證集群突擊,否則會被邵軍的巨艦逐個“吞掉”。
離曌軍最近的邵軍戰船此刻已被壓製住了,關靖軍的士兵箭法極佳,此刻已經射倒了將近五十名邵軍,戰船上的白帆已被火侵蝕成了破布,正冒著白煙勉強起著作用。
“他媽的!”關漢白怒罵一聲,射出一箭:“崔鼎他們等什麽呢!”
另一條船上的周玉明同樣焦急,他端平了弩機,望著邵軍射出弩箭,口中怒罵:“該死的!都給我去死!”
箭聲呼嘯,整個混天江的江面上籠罩著利箭破空的響聲,血的味道,江水的腥氣,還有帆布被火點著的糊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扣在了邵曌兩軍的鼻子上,無論如何也弄不掉。
此刻水下的曌軍已經逼近了邵軍戰船底部,崔鼎伸手摸摸戰船的底,確定是雜木板之後,他輪動手中的雙錘,與其他曌軍一起,狠狠地砸向戰船底部的木板。
戰船上的邵軍沒人發現他們,因為江面上的曌軍已足夠讓他們頭痛,誰又會去看江水中呢?
曌軍猛烈的反擊還在繼續,很多戰船上屍橫遍地,甚至來不及拖走甲板上的屍體。戰船底部的咚咚聲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直到一把長柄斧的斧刃砍破船底,大量的江水湧進戰船。
此刻,船上的邵軍開始慌亂了,他們沒有想到戰船底下會有這麽一股奇兵,竟然瞞天過海,生生將一隻戰船弄沉。
崔鼎沒有立刻領著曌軍去突襲另一隻戰船,而是遊到江面,透了兩口氣,他撥開沾在臉上的發絲,回頭望向正在快速下沉的邵軍戰船。
邵軍的哀嚎聲越發大了,不少邵軍落水,卻被關靖軍的箭矢追上,在水面上露出一攤猩紅的血……
崔鼎屏住呼吸,極快的又遊向一艘戰船。而周玉明和關漢白則指揮船隻,極快的貼近邵軍戰船,他們要徹底的將邵軍的注意力粘在自己身上,讓他們無暇顧及水下的崔鼎等人。
崔鼎這三百人也不負眾望,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破壞邵軍戰船。可邵軍也不是傻子,他們發現了水下的曌軍,可卻奈何不得他們——已經有一些曌軍開始攀登邵船了。
關漢白安上弩箭,又極快地射出一箭,他眉頭緊縮:“援軍呢?快頂不住了!”“堅持住!邵人怕了!”周玉明對他喊道。
關漢白的擔心並不多余,雖然表面上是他們壓著邵人打,可實際的情況卻是邵軍以壓倒性的實力在緩慢吞並他們。
所幸崔鼎等人的動作很快,邵軍艦隊的船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沒。而此刻岸上的關驤再也按耐不住了,他對著身旁的副將、都尉們下令道:“全軍下水,給我拿下邵軍!”
此刻的邵軍正與水下的曌軍僵持,他們無法對他們進行有效打擊,只能看著戰船一艘艘的沉沒。
“曌軍!曌軍!”
不知哪個莽撞的邵軍高喊一聲,邵軍眾人都朝身後看去,卻見到數百艘漁船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衝來,而此刻又有一艘戰船緩慢地沉沒在江水中。
“這是曌國的大軍!”
隨著這聲喊,邵軍的軍心徹底亂了,他們本就被江下那支神出鬼沒的軍隊擾的人心惶惶,這次又看見了如此多的曌軍,一時間戰心全無。甚至有一艘即將沉沒的戰船,未等主將同意,便將白旗升起。
此刻形式大好,而周玉明卻是倒霉催的,他所在的漁船被邵人床弩擊沉,筋疲力盡的他只能朝離他最近的邵岸遊去。
周玉明從水裡爬上來,簡單地擰了擰衣角的水,循著微光仔細朝前方看去。他看到岸邊點著一支火炬,給漆黑的夜提供有限的光亮。
在火炬的光芒邊緣處,似乎還站著一個人影。周玉明警惕的拔出腰間的障刀,輕手輕腳摸了過去。離著約有數十步時,他的鼻子裡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是女人身上香囊的氣味,他能夠確信,不遠處的身影來自一位妙人。
周玉明把呼吸壓抑住,再仔細一看,眼前立著的是一名身著胡服,手持角弓的女子。周玉明心中一驚,長弓對短刀,這麽長的距離,對面穩贏。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對面並沒有立刻朝他放箭,而是將弓搭上箭,沒有立刻拉弓。女人的臉對向他,可他的眼睛一時沒有適應那耀眼的火光,看不清女人的臉。
“小馬駒。”
女人的聲音很熟悉,周玉明立即反應過來,對面站著的是邵女陶語琴。這女的現在可很有可能對自己恨之入骨,周玉明眯起眼睛,弓著腰蓄勢待發,想要將陶語琴拿下。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答了我就讓你走。”
陶語琴平複了下心情,旋即冷冷的對他問道:“如果有可能……你會把我帶回曌國嗎?”
周玉明一愣,旋即便是漫長的沉默,他怕說出實話傷了陶語琴的心,可不說則更是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殘忍。
“我會。”周玉明緩緩開口,他的目光變得堅定:“我不是為了活下去而說這句話,如果有可能,我真的會把你帶回曌國,我對不起你,如果我不這樣做我良心不安。”
周玉明說的是實話,他沒有騙人,但也沒敢對陶語琴說什麽和她在一起等情情愛愛的屁話,他當初跟著陶語琴秘密來往,就只是為了拿下悸江獲取情報。
陶語琴咧開嘴,居然笑了,然後她扔掉角弓,妙目一轉,極快地將羽箭調轉,然後直直的將箭簇扎向自己粉嫩的脖頸。
“你幹什麽!”周玉明爆喝一聲,扔掉手中的障刀,極快地撲向倒地的陶語琴。
陶語琴努力把身子挪過去,貼著耳朵低聲說出了一句話。周玉明身子動彈不得,只能聽著。
“你……你……”陶語琴吐出一口鮮血,她的眼睛留戀地看向周玉明的臉,她此刻的眼睛比平日的每一瞬都要清澈。周玉明不忍心直視她的臉,便扭過頭去,看向她的傷口。
“你愛不愛我?”
周玉明看的出來,箭簇扎的並不太深,陶語琴也許還能活下去,他幫陶語琴捂住傷口:“別說話了,你還能活。”
陶語琴眨眨眼,又咳出一口血,“這是我最後問你了,你……愛不愛我?”
周玉明愣住了,他看出陶語琴必死的決心,但他又不願違背自己的良心,便回道:“你確實是我心儀的人。”
陶語琴微微一笑,咳了兩聲,緊接著吐出一口鮮血,她微微笑了笑,發出一連串的感慨。
“周玉明,我的小馬駒,我的情郎……他愛我,他沒騙我……”
陶語琴頭顱一垂,身子徐徐側斜,額頭不經意地貼在了周玉明濕漉漉的胸膛之上,就此死去。
周玉明仍不甘心,他將染滿鮮血的手指探向陶語琴的鼻孔,卻感受不到她的鼻息。他不死心,一手捂著陶語琴的傷口,一手摸向她的手腕。
還有脈!
周玉明心頭一喜,顧不得其他,撕下一條帛布,將陶語琴的傷口簡單包扎了一下,抱著她衝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