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軍旗在獵獵西風中飄揚,在夕陽中顯得格外地鮮紅。仙人關的城牆上堆滿了屍體,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味道。城門被烈火焚燒的所剩無幾,隨著黃昏的夕陽漸漸落下,剩余的一抹霞光如血一般映紅了天際。
順德九年,朱明六月三日
仙人關,舊邵土,關內
戌正?萬物滅盡?閹茂
關內的屍體已堆成小山,鮮血與黃土相融,變成一種詭異的紅色。戰敗的邵軍俘虜被囚禁在一片空地,看著曌軍將屍體掩埋。
一些曌軍士兵們坐在地上,脫下戎裝,累得躺在地上,關內中原本飛揚的塵土慢慢地落在地上。
司馬開始分發肉和酒,士兵們一邊吃喝一邊聽著參軍洪亮的點名聲,而參軍則是一邊記一邊嘀咕著人名。
城樓上的殘垣斷壁還沒來的及修繕,血肉模糊的屍體被曌軍抬下城樓,經過辨認之後,草草埋葬。
“鶴軒王二甲……祁江劉來福……”參軍一邊嘀咕著死去的曌軍籍貫和名字,一邊用毛筆沾上朱砂,將簿子上的人名劃掉。
“邵軍共三萬,在城牆上死傷有三千二百一十五人,剩下還有五六十人失蹤……”梅名字坐在城樓的一塊殘磚上對周玉明匯報著。
周玉明擺擺手,望著關內星星點點的火光,問道:“怎麽回事?怎麽還有失蹤的?”
梅名字將簿子揣進懷裡,道:“讓石頭砸碎的、讓火燒焦的,還有幾個看不出臉兒的,辨別不出身份,參軍就直接算的失蹤。”
“直接算陣亡得了。”周玉明拔開水囊,灌了口水,問道:“關靖軍傷亡多少?”梅名字用下巴一指遠處:“沒報上來,還統計著呢。”
“賢王爺!關將軍找你商議軍機!”城樓下,汪白將腰間的長刀調整一下位置,對著周玉明喊道:“快些快些!”
關內臨時搭建的軍帳中,關驤正在盯著地圖推演邵軍的下一步行動,一旁的都尉關漢白將油燈剔亮了些。
關靖軍的大小將領和霸下軍的崔鼎坐在一張案前,關靖軍的兩個副將季和、湯池正盯著地圖皺眉。
“現如今我們可以直入水鄉。”湯池指著地圖,笑道:“之後我們就是按著三條準則:搶錢、搶人、搶地盤。”
“那你可和山賊草寇差不多了。”周玉明掀開帳簾,走進大帳。帳內的人們一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他們對周玉明行個禮,準備開始討論下一步的計劃。
周玉明對眾人行個叉手禮,走到了桌子旁。
“現如今,霸下軍只剩一千余人,我關靖軍此戰傷亡四千,如想長驅直入的進水鄉,實是不易。”關驤的手中指著地圖,開始他的推演:“過了仙人關三十裡後,我們面前就是一條大河。”
“此河名叫茫河,河水緩流,對我們造不成威脅。但茫河後面十七裡,就是縱橫交錯的混天江,我們沒有戰船,貿然過去,必定要吃虧。”
關靖軍的編制與其他軍隊不同,曌國不同軍隊的鎧甲、兵器基本沒有一樣的。關靖軍統一著裝盔甲,頭戴渤海盔,身穿銀色祥雲扎甲,甲片之間由靛青色牛筋吊繩串聯,連身上穿的戎衣都是特選的藏青色粗布。
關靖軍大致分為三大軍種,騎兵、弓手、水軍,外加一個手持陌刀的五百人的陷陣營。雖說有水軍,但沒船。反觀對面的邵軍,戰船可以在江面形成一道木製屏障。
邵軍最大的戰船長十五丈,寬兩丈,高三丈。船隻分三層,
船面上士兵居然可以騎馬來回巡視。從船的前面看不到船尾。 周玉明心中騰起一陣寒意,回想起邵軍的一月未援,他不免懷疑邵軍是在誘他們深入,然後在水面上將他們絞殺。
關驤同樣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們大張旗鼓地圍困仙人關一個月,而邵軍方面卻遲遲沒有要增援的苗頭。號稱可以阻敵三年的仙人關就這麽被他們拿下了。
仙人關的份量誰都清楚,過了仙人關,邵國最富饒的水鄉十三郡——邵國最致命的軟肋便徹底的暴露在曌軍面前。
“他們冒著風險也要大開門戶……”汪白的眼角閃過一道狡黠的光,皺著眉頭道:“不對勁啊……”
關驤盯著地圖上畫的溪流,沉聲道:“大開門戶,蓋以誘敵。”“我聽皇上的旨。”周玉明顯得憂心忡忡:“盡人事,聽天命。”
六月四日,玖璽城
辰正?萬物舒伸?執徐
一大片雲將陽光遮住,讓它不再那麽灼人,刺眼,而是變得溫和起來。很快,大塊的雲層飄過去,陽光透過淡薄的雲層,照耀著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銀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發花。
玖璽城的城牆上插滿了各種箭矢,城上懸掛的夜叉擂沾滿了鮮血,護城河中屍體和木條、羽箭混合著,在血紅的水裡時沉時浮。城上的青色邵旗已經變得殘破,旗杆愈斷,似乎預示著城內邵軍的命運。
城內,無數傷兵躺在草草搭建的草棚裡歇息,一些疲憊的邵軍架起破鍋,開始煮他們要吃的朝食。可眼下的玖璽城中,連生了蟲的高粱粉都是好東西。
曌軍圍城一月,邵帝的突然抽糧,加上流民和城中百姓的數百萬張嘴,他們已快要糧絕。
城外,數不清的炊煙冒起,曌軍們已開始吃朝食,他們已攻打玖璽城七日,發起了二十余次進攻,近百次登上城牆,卻都被邵軍擊退。
而下一次進攻也要開始了,曌將肖青有信心在這次拿下玖璽城,因為增援的寧軍已於昨日抵達。
寧軍是曌軍的驕傲,大將軍寧澤年方二十六,卻用兵如神,他曾帶領寧軍奮戰十日,拿下了菁國最難啃的一塊骨頭——昭城。因此,寧軍又被謂為鐵軍。
寧軍分為三大營,共兩萬五千三十人。一營為騎兵,二營為步兵,三營為弩手。而各營又分兵種,縱橫三十六部,部部都有一都尉領管,軍紀嚴明,將士善戰。
這對玖璽城上的守軍無疑是一次極大的考驗。
而寧軍清楚,攻城戰是極難的,別看守軍只有一兩萬,卻能擋住幾十萬大軍,這種案例屢見不鮮。雖然聽上去幾十萬大軍來打一兩萬人,但攻擊方的幾十萬大軍裡,是有大量後勤人員和民夫的,參戰人數隻佔很小的一部分。
守城方看上去只有一兩萬人,但城內卻不僅僅只有軍隊,還有百姓。特別是知道在破城之後,自己不會有好下場的前提下,全城老少會婦孺皆兵。
雖然不能上陣殺敵,但搬器械、運糧食、去城牆上丟石頭,這些事還是力所能及的。而邵軍早在城中散布謠言,言曌軍入城,老少不留。
更可笑的是,邵軍甚至將拿下悸江的霸下軍說成“青面獠牙,能生食人畜”的妖兵,可城內的百姓竟真的信了。
寧澤望著玖璽城殘破的城牆,不免冷哼了一聲。便是不能把邵軍打降,怕是邵軍也會餓死在城中。
“呦,寧將軍,朝食吃了嗎?”不遠處的肖青看見寧澤,眯起眼問道。
寧澤抬手撓撓眉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話題引到另一個事上:“讓你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肖青將腰間的革帶扣緊,走到寧澤身旁,耳語道:“你放心,你讓我辦的,我全辦了。”寧澤微微點了點頭,露出讚許的目光。
寧澤讓肖青辦的是很簡單,讓人在絹布上寫五百份承諾曌軍入城後秋毫不犯的昭文,綁在床弩的弩箭上,準備射入城中。
“能有用嗎?”肖青望向遠處的城牆。他對此事還是有些不放心,而寧澤卻胸有成竹,他開口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肖青不再言語,而是和寧澤一齊看向玖璽殘破的城牆……
巳初?大荒落
玖璽城外
陽光刺眼,將甲片照的有些燙。曌軍的弓弩手們已經排列整齊的站在床弩旁邊,而一名都尉正緊盯著不遠處旗官所持的大旗。
隨著那面繪著日月的黑旗一動,那都尉立刻看出旗語,並對弩手們大聲下令:“放!”
隨著他一聲令下,弩手用粗壯的繩索把弩弦扣連在絞車上,曌軍們搖轉絞車,張開弩弦,安好巨箭,一名士兵用大錘猛擊扳機,機發弦彈,把箭射向遠方
數百根纏著絹布的鑿子箭撕破空氣,發出犀利的呼嘯,落入玖璽城中。
守城的邵軍還來不及反應,這邊曌軍的大旗一招,寧軍和荊礪軍發出震天地叫喊,揮舞著兵刃朝玖璽城衝去。
邵軍反應極快,城上的床弩、神臂弩、角弓的弓弦立即發出輕響,無數支羽箭射在曌軍身上。荊礪軍的不少士兵開始裹足不前,躲在盾牌後面,畏畏縮縮。
而反觀寧軍,就如同一頭猛虎,直直地衝向玖璽城的城門。肖青不禁看了眼寧澤,他為自己軍隊的戰力有些羞愧,更為寧軍強悍的戰鬥力而吃驚。而後者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似乎這就是理所應當。
肖青摸摸自己頜下的短髯,對身旁都尉下令道:“擂鼓助威!”都尉吼聲“喏”,快步去了。
寧軍進攻的步伐加快了,數十輛臨衝、攻城車朝玖璽城的城牆、城門衝去。而此刻城牆上的箭雨越發密集,一支巨大的鑿子箭撕破兩層牛皮,射入一輛臨衝之內。
“殺——”
戰場上滿是曌軍的爆喝,他們不要命似的朝城門直撲過去,而城牆上的邵人們卻沉默著,只是將手搭上弓弦,射出無數支凌厲的破甲箭。
寧澤的眉頭越皺越深,他沒想到邵軍還能維持如此頑強地抵抗,即使他們明知道自己會敗。
而這時望樓車卻發出了旗語,豎杆上踩著腳踏橛的哨兵賣力的揮舞手中展開的白色四方旗。開旗則敵來,這是士兵都知道的旗語,坐在高處的將軍們更是不可能不知道。
隨著那杆白旗揮動,寧澤心頭一顫,誰也沒想到邵軍會出城迎戰,他大為驚喜,不由得望向了遠處的城門。
“嗚嗚”城內響起了號角聲,此刻玖璽城城門大開,邵騎們高呼著開始衝鋒,鐵騎踏過吊橋,衝過護城河,直流而下,鋪天蓋地的刀槍在陽光下揮舞,發出耀眼的光芒。
寧澤激動的站起身,對身旁的傳令兵大吼道:“快!全軍出擊!全軍出擊!”
寧軍的騎兵排成整齊的隊形,他們身穿厚甲,手持馬槊,陽光照在他們牙白色的戎衣上,將牙白色染成秋香色。
隨著令旗一揮,騎兵們從山坡上急衝而下,蹄聲轟隆,回響著吼叫:“曌軍萬歲……大曌萬歲……”整個隊伍仿佛一條巨龍,勢不可擋的直泄而下,撲向疲憊的邵軍軍隊。
此時寧軍已經有數十名士兵被邵人砍翻,攻城的效率已大不如前。隨著寧軍的鐵騎與邵人的騎兵碰面的瞬間,數十名邵軍跌落下馬。
他們的兵器有著很大區別,曌軍用的是專門破甲的馬槊,而邵軍用的是最普遍的刀槍。
寧軍的騎兵直衝而下,幾乎一下子就插進邵軍的騎兵兩翼中,就像燒紅的鋼針插入一塊酪櫻桃一樣輕而易舉——邵軍幾乎沒做任何抵抗就四散奔逃,丟盔棄甲,隊伍散亂。
隨著邵軍的反擊越來越差,寧澤和肖青心中頗為慶幸。看來他們射入城中的絹布起了作用,城牆上的箭矢開始變得稀疏,連夜叉擂的升降也開始變慢了。
但其實邵軍的防禦變差並不是因為他們射入城中的昭文,而是因為守將的戰死,他們沒了主心骨。
就在昨日,荊礪軍衝上城樓,守城的邵將聞訊,親自出來站在城頭指揮作戰,也就在此時,一支冷箭射來,穿透了他的頭顱。
邵軍的副將何必瞞了眾軍幾個時辰,就在剛剛,他將消息公布了出去,守城的邵軍再無鬥志,而此刻,衝出城的騎兵已所剩無幾。
副將何必不顧眾都尉的反對,親自做了一面白旗,而此時,他正站在城頭上揮舞著那面白旗。
肖青頭一個看見那面白旗,他精神大振,不由得站起身來:“邵人降了!”寧澤順著他的指頭看去,那面白旗正在陽光下飄揚。
至此,歷時八天的玖璽城之戰,以曌軍的全面勝利,邵人的全面失敗而告終。
寧軍僅僅加入戰鬥不過兩個時辰,卻給守城的邵軍施以重創,狠狠打擊了邵軍守住玖璽城的決心,讓守將何必再無鬥志,率軍投降。
這一戰奠定了曌帝吞並邵國的基礎。因為除了仙人關以外,玖璽城就是邵國國都以及富饒之地的最後屏障。
沒了仙人關,邵軍還可以在水鄉之中,利用水軍阻擋曌軍,可沒了玖璽城,邵軍就會變得分身乏術,方寸大亂。
相信不久之後,邵國的皇帝再也無法安坐在那把龍椅上了。
順德九年,朱明六月六日
茫河至混天江之間三裡
申初?伸束?涒灘
“攻者,勇也。守者,亦勇也。不攻不伐,不戰不討,是謂和平也。兼愛非攻,吾之道也,然之天下事,是由不由,我未知之。但由君主言,又由百姓……”
一條窄路中並排走著三人,兩旁的密林時不時傳出幾聲鳥叫,周玉明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搭在腰間的那把合口龍紋刀上,他身旁的崔鼎正警惕的望著密林。
“看來王爺還是怕的啊!”
周玉明撤回目光,看向身旁騎著黃牛的黑瘦男人,此人名叫楊洪武,玖國人,黑面短髯,身長六尺,跟著曌軍行進已有一日。卻才高聲頌詞的就是他。
楊洪武撣撣缺胯袍上的土,摸向頜下的短髯:“密林藏兵,是個好主意。但此時邵軍已經沒這個膽子了。”
崔鼎望望這個相貌醜陋的男人,將目光在此對準密林。周玉明打開碎花袍的襟口,從懷中取出一顆口檀:“楊洪武,你確實有些膽量,敢跟本王這麽說話的……不多了。”
楊洪武冷笑一聲,叫道:“那是他們自以為自己低賤,我不同,我沒覺得我低你一等。此去邵國,便是去給他授存亡之道也。”
周玉明摸摸刀柄,漠然道:“那你就躲在我大曌的兵鋒之後?如若如此授道,我自持也可。”
楊洪武皺起眉,他聽出周玉明對他的譏諷,不免冷聲反駁道:“你懂什麽?邵國仍有轉機,玖璽城雖破,但邵還有水鄉十三郡、江州、湖州等富饒之地,若是我用兵,前面的混天江便是你曌軍滅亡之地!”
“那願聞其詳,你打算怎麽滅了我曌軍鐵騎!”周玉明冷著臉喝道。
聽到這裡,楊洪武突然轉動肥厚的脖頸,一對虎目朝這邊瞪過來:“你曌之鐵騎,在我眼裡就是破銅爛鐵,前面混天江,難不成你們要騎馬遊過去?若是我掌兵……哼!”
他冷哼一聲:“我便揮水師反攻,將爾等絞殺於江內。”
周玉明乜斜一眼,問道:“那敢問你如何反攻?”
楊洪武一摸頜下的短髯,沉聲道:“邵軍水戰驍勇,戰船寬大,而混天江水路交錯,且江面寬廣,三十余艘戰船完全擺的開。你軍無船,必要到灘頭征用漁船,等你軍全下了水,便是我下手的時刻!”
在戰場上待了一陣的周玉明聽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邵軍真的按楊洪武所說的這樣反攻,那曌軍不說全軍覆沒,也會十去其八。
周玉明持韁的手有些顫抖,但他佯裝鎮靜,不耐煩的望向楊洪武:“是個人都能想出來這招,你當邵人都是傻子嗎?”
楊洪武拍拍屁股下的黃牛脖頸,昂頭看向周玉明,問道:“那敢問曌軍有何應對方法?”
楊洪武的這句話將周玉明噎住了,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而他身旁的崔鼎卻快語道:“若是你,你當如何?”
楊洪武眯眯眼,冷哼一聲道:“不過是邵軍的戰船,我一計便能破之。”
“何計?”周玉明的反應很快,這兩個字才蹦出口,他便後悔了。這樣無疑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而楊洪武卻沒有嘲諷他,而是繼續自己的滔滔不絕:“爾等愚笨,沿途收集些火油、火折子,在水面上逢船便燒,逢檣便射,豈不無敵也?”
崔鼎安撫了一下坐下戰馬,抬頭望向了前方。周玉明微微一合眼,此人天資聰穎,雖相貌醜陋,但言語之間透著伶俐,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謀士,若是就這麽放走了……
周玉明咂咂舌,實在是可惜啊。
周玉明對這個原委很了解,所以很頭疼。如果強行要把楊洪武帶走,恐怕他也不會乖乖順從。
他清楚,有這麽個人不過是個添頭,讓他不給邵國出謀劃策卻是核心利益所在,針對後者的計劃,可絕不能有失。左右權衡之下,周玉明只能暫且勸說楊洪武,或者將他扣押。
為了保證不再出什麽意外,周玉明只能跟著楊洪武,以防止他偷溜。
他沉思著抓著韁繩,正琢磨著如何布置,才能將他收服。迎面一騎飛奔而來,楊洪武觀察向來仔細,他眯起眼睛,發現是一個曌軍士兵。
這人飛馬跑至周玉明身旁,勒住馬,與他耳語幾句,周玉明便開始點頭思索。
那個是關靖軍派往江邊打探的斥候,他在江邊有了發現。
曌邵之戰,最新的消息向來被邵民先獲得。因此,在仙人關破之後,邵民潰退逃亡,也是正常。而斥候在江邊上卻見到兩個可疑之徒。
兩個人都穿的極其破爛,打扮的和流民無異,可氣場卻完全不一樣。
“莫不是邵軍的探子?”
斥候想到這裡,陡然生警,繼續朝他看去。越看下來,疑慮越多。腰間為何有個帶銅鉤的皮帶?為何穿的是一雙皮靴而不是百姓慣用的草鞋?
最可疑的,是那衣衫汙漬的位置。要知道,流民往往大量聚集,被擠到推倒都是常事,前襟後背最易沾滿穢物,而這人前襟乾淨,汙漬位置卻在偏靠胸下,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這袍衫本就不是他的,而是屬於一個身高更矮的人。
斥候再看向那個同行者,似是流民模樣,衣著並沒什麽怪異之處,只是臉上沾滿了煙灰,髒兮兮的看不清面孔。可他的步伐,卻讓斥候很驚駭,幾乎每一步,都是晃晃悠悠的,整個人搖搖晃晃,很不穩。
只有一種人會這樣,軍人。而且是邵國軍人。
只有善於水戰的士兵或者常在船上生活的人才會如此,在船上晃悠習慣了,在地上也會習慣的來回晃。斥候發覺了這異常,便快馬回報。
周玉明沒有聲張,只有區區兩個人,抓住也沒太大的意義,不如放長線,看能不能釣到大魚。他心裡一沉,他也未必會吃了邵軍的虧!
他悄悄叫過斥候,耳語幾句,秘授機宜。
而他身旁的楊洪武身上撓撓後背,開口道:“我欲先去邵都,不便與爾等通行。”
周玉明望望楊洪武,問道:“你去幫一個垂危的國家,不如來輔佐我曌。”楊洪武擺擺手,道:“我便是被你綁了,也不會進一言。”
言罷,他拍拍黃牛的脖子,示意牛快些走。
周玉明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飛速思索起來。如此聰慧的一人,竟不能為他所用,實在是可惜。但此人若是助邵無疑是對曌軍的一道阻礙!
楊洪武說那話的時候沒注意到,周玉明面色已變了數變。
周玉明腦中豁亮,目光變得陰險,他驅馬趕上楊洪武,眼瞅著近了,他便拔出腰間的那把合口龍紋刀。
楊洪武聽見馬蹄聲,不免回頭看來,卻不防周玉明冷不丁的一刀砍來。寒光一閃,脖頸噴出一道血瀑,腦袋滴溜溜的滾到路邊,臉上還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
周玉明跳下馬,將刀在楊洪武的屍身上抹上兩抹,蹭去了鮮血。他望著楊洪武的屍體,惋惜道:“你還是不夠聰明,怎麽就沒想到我會殺你呢?”
申正?陰
一道細細的煙霧在路邊升起,煙霧半黑半藍,混合成了靛藍色。路邊的兩人圍在一個火堆旁盤腿坐著,火堆的前面,躺著一具沒了前蹄和腦袋的黃牛屍體。
周玉明從鞘裡拔出刀,劈哩啪啦對著牛脖子一通亂剁,剁得肉沫四濺。剁下牛頭,用一根樹杈子插著,往放在牛身上的毯子上一摜。
那條毯子早已從牛屍上扯下,鋪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牛頭直直地栽在毯子上,留下一片油漬。
“鹽巴好像放多了。”
周玉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拿起了一根牛腿。
崔鼎將雙錘放在一旁,拽過牛頭,卻發現毯子下躺著一個排竹筒,他扯下竹筒,咬開瓶塞,聞上兩聞,卻發現裡面裝的是酒。
崔鼎手持著牛頭,喝一口酒,張開大嘴,對準牛臉,狠狠咬了一口,竟是出奇地香。他的確是餓了,顧不上細品滋味,吞了牛眼,吸了牛腦,把一竹筒酒喝得罄盡。他看看那不剩一絲肉的牛骷髏,打了一個嗝。
周玉明拿過那隻排竹筒,卻發現已經空了,他將竹筒扔到一邊,安慰自己道:“不知是哪裡的村釀。”
江邊的邵軍探子估計已經蹲守數日,而剛才的斥候很有可能把他們驚動了,周玉明心中思緒萬千,他看著不遠處躺倒的、身首分離的屍體,不免冷哼一聲。
一旁的崔鼎苦笑道:“混天江上,必是一場苦戰。”他心中清楚,邵軍不可能放棄那富饒的水鄉十三郡。這僅僅十三郡,卻頂了邵國一半的賦稅。如果放棄了水鄉,邵國便相當於放棄了一半的國家。
而曌國如果吞並了水鄉,有了水鄉的財力加持。可以說這麽說,不光邵國會被曌帝一鼓作氣的滅國,而且周圍的國家也會受到牽連,曌國必定會即刻發兵,征討離邵國近的國家。
“混天江水路縱橫交錯,便是邵軍沒有大戰船,他們的小船也夠咱們喝一壺的了。”周玉明用刀削下一塊肉,放進口中,道:“你別忘了,邵軍最擅長的就是水戰。”
崔鼎舔舔嘴唇,望著四周道:“關靖軍雖都是騎兵,但其中精銳不少,有水軍,有百發百中的弓弩手,也許能跟邵人打個平。”
周玉明一挑眉,崔鼎說的不錯,關靖軍中確實精銳不少,但渡江時他們用的只能是漁船,和邵軍高大的戰船相比,他們就像是散亂的螞蟻。
“我覺得楊洪武說的不錯。”周玉明開口道,可他一提起“楊洪武”這個人名,不免又看向那具被他砍的身首分離的屍體,他不禁咯咯笑了兩聲,搖頭道:“他還是不夠聰明。”
崔鼎點點頭,附和道:“那家夥確實說的不錯,適合我軍眼下的戰鬥方式,不過這火油從哪兒來?”
“渡悸江時用的豬油、菜油應該還剩上八九十筒。”周玉明伸手撓撓眉毛,發愁道:“可那也不夠啊。”
“沒法。”崔鼎眯起眼睛,看著上方的天空,“看看前面有沒有村莊,有了便買些油。”
周玉明冷笑一聲,搖搖頭:“破國之仇,邵人恨我等入骨,豈能買與我等?”
“那當如何?”
周玉明歎了口氣,不緊不慢的望向那條土路,道:“等關將軍到了再商議。”他哼了一聲,“叫你我打前鋒,結果又派了斥候,那叫你我先走的目的是什麽?”
他一倒身躺在草地上,睜著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卻才吃了牛肉,不免覺得塞牙,便從懷中取出口檀,放在嘴中嚼著。
崔鼎看看那具牛屍,將火堆踢散,用毯子將余燼蓋滅。他將雙錘別在腰間,望向長路……
申時三刻
馬嘶聲越發響亮,關靖軍的主要將領和周玉明等人都聚集在一張地圖旁。
“斥候回報,兩個邵軍探子正往這邊摸,我們拿不拿?”關漢白看著關驤問道。
周玉明在一旁默不作聲,仔細盯著地圖看。關漢白是關靖軍的都尉,理應讓關驤下令。他沒有指揮權,不好發表自己的意見。
關驤看了一眼周玉明,捋捋長髯,道:“拿了,要活口,兩個一並押到我面前來。”關漢白唱個喏,領著兩個關靖軍去了。
“混天江的水路我等不熟,實在不好與邵軍正面打。”梅名字率先開口道,“還是要想一個萬全之策。”
汪白握著腰間的刀柄,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我以為,應該先抓幾個熟悉水路的邵人,逼問出詳細,我等才好下江。”
湯池點點頭,表示讚同汪白的意見。關驤摁摁眉心,望向季和,眼神中帶著些許“你怎麽看”的意思。
季和也是個伶俐人,他微微一笑,道:“正好,那邊關漢白去拿邵軍探子,等他將人拿回來,我盤問盤問便清楚了。”
周玉明點點頭,問道:“我軍對邵之戰船只有一招能佔優勢,那就是火攻,可現今火油不多,該當如何?”
關驤捋捋胡子,伸手一指遠處,道:“此去三裡,有一處村落,或許能得些油脂,以克邵敵。”
……………
朱明六月七日,混天江邊
醜初?寒氣屈曲?赤奮若
江面上的霧靄消散了,銀色的月光好像一身自得耀眼的寡婦的喪服,覆蓋著廣闊的江灘。河面看不見一絲微波,河心河岸,到處是一片寧靜,這寧靜有如死亡帶給死人的一種無休止的安寧。
“開渡——”
隨著大將軍關驤的一聲令下,無數曌軍從草叢中鑽出來,撲向江邊的數十艘漁船。他們沒有受到任何阻礙,沒有長弓射出的冷箭,沒有投石車扔來的石頭。
似乎一切都很順利。
第一批渡江的曌軍很快便駛到了江中心,一艘漁船內的梅名字正警惕的望著四周。
這次渡江計劃是由周玉明、關驤眾人商議的,他們反覆推演過數十次,最後敲定這套方案。他們認為,這套方案是最不易被邵軍發現、對曌軍傷亡最小的計劃。
數十艘漁船已經到了江中心,船內的梅名字猛然發現周圍的水波粼粼,連自身的漁船都被水波推的晃晃蕩蕩。
“難道是邵軍戰船引起的水波?”
梅名字想到這裡,陡然生警,兩隻鷹眼快速地朝周圍掃去,卻看見右後方的不遠處有一塊巨大的黑影。
“敵襲!敵襲!”
他在看見那黑影的一瞬間便大聲對眾人示警,隨著他話音剛落,數十支被火引燃的箭矢飛上天空,點亮了這茫茫黑夜。
隨著火光乍現,梅名字也看清了周圍,不知何時起,他們已被邵人的戰船團團圍住。而這時曌軍的弱點也暴露無遺。
他們的“戰船”太小,在邵軍的巨艦前就像是玩具。
“布陣!”
梅名字發出一道短促的命令,而訓練有素的曌軍將這命令穿給身旁的船隻。每艘漁船上都有幾名經驗老道的水軍,他們指揮船隻擺開陣勢,要反攻邵軍。
雙方在湖上布陣,此時曌軍們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邵軍戰船中,那艘長十五丈、寬兩丈、高三丈、船面上能跑馬、首尾不相望、讓人仰不能攻的戰船也在。那艘戰船將是他們最大的威脅。
雖然曌軍們早已聽說邵人的戰船厲害,但只有近距離觀察,才發現這是多麽可怕的艦隊。
但在這個情況下,退卻也是不可能了,只能打了。——他們已無退路。
梅名字並非匹夫之勇,他早已仔細分析了邵人船隻的弱點,命令曌軍的漁船列為小隊,帶上箭弩,在靠近邵船後,先發射弩箭,在靠近對方船隻後,便攀上邵船,與邵軍作短兵相接。
他身先士卒,帶領前軍前進,在靠近邵軍後,出奇不意的帶領自己的部隊向邵人的前軍發動了突然襲擊。
“先給我拿下他的巨艦!”梅名字站在漁船上大聲喝道。
邵軍有些慌亂,萬不料曌軍竟然還能主動發起進攻,急忙派艦隊迎擊,此時,梅名字的艦隊分成十一隊,從不同角度圍攻巨艦。
“放!”
曌軍的箭矢射的十分密集,常常有兩到三支箭矢射在同一名邵軍身上。然而邵軍也不是吃素的,他們很快便開始攻擊,隨著他們將床弩安上鑿子箭,曌軍就開始陷入困境。
隨著猛烈的弓弦響,兩艘曌軍的戰船被床弩射沉。來不及去救那些落入水中的士兵,梅名字開始下命令。
“給我猛攻!”
巨艦行動不便,顧此失彼,曌軍的船只有些甚至已經到了巨艦的尾部。邵軍的巨艦一時竟然無法轉向, 任由幾名曌軍攀上巨艦。
隨著曌軍登船,巨艦更自顧不暇,他們無法打退曌軍的攻擊,而曌軍軍乘勢攀上其中一條巨艦,剝奪了駕駛權。
邵軍也發現了梅名字攻擊的特點,便集中十艘巨艦發動集群攻擊。梅名字急忙下令將艦隊後撤,而邵軍順勢發動攻擊,然而他們沒有想到,這是一個圈套。
“兄弟們!放火箭!扔火油!”
梅名字一聲令下,戰船上的曌軍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將床弩集中起來,在箭頭上包上布,淋上火油,隨著火折子將箭頭點燃。曌軍將鑿子箭射向邵軍艦隊其中的一艘巨艦。
箭剛剛射在巨艦的檣杆根上,曌軍便將早已準備好、裝著火油的陶罐投向邵人的戰船。隨著陶罐迸裂,幾支燃著火苗的箭矢便迎風而去,直直地鑲在陶罐迸裂的地方。
無數星星點點的火苗從木板縫隙間躥出,它們瘋狂地吞噬著戰船,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每一個彈指都在瘋長。用不了多久,這些火苗便能匯聚一處,把邵軍引以為傲的戰船變成一具不遜色於玉明西市任何一處彩燈的大火炬。與此同時,左右的戰船也騰起火頭。
兩隻戰船已經被火吞噬,一些身上沾了火的邵軍顧不得他人,一頭栽進水中,想讓江水將火苗熄滅。然而曌軍的攻勢還在繼續,雖然在剛剛他們失去了將近一百名兄弟,但此刻傷亡更大的是對面的邵軍。
隨著越來越多的邵軍落水,一隻著了火的邵軍戰艦像瘋了一樣朝曌軍佔領的大船猛衝過來,妄圖將船隻撞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