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林之中,一個青年正在皺著眉頭拓碑,身旁的小和尚捧著個漆盤,靜靜的等候青年拓碑完成……
順德十年,白藏十月四日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午正?正午?敦牂
在一條狹長的甬道裡,兩名穿著華麗的大臣正在悄聲密談,這裡很少有太監宮女來,是個僻靜所在。
“聽說太子爺那邊又有什麽舉動了?”
牆頭的陰影下,李桂國的臉上一片陰雲密布。
“太子舉動,小人自是不知。”站在陽光下的汪白當即回道。
李桂國從議殿中將自己拽出來,到底要問些什麽,汪白不知道。但他知道,太子爺與聖上及諸位將領謀劃的事,他一個字也不能吐露出來。
這可是要命的大事。
李桂國的眼神帶著不屑,他揣起手,冷聲道:“你一個外戚,何必呢?”
“既然大人知道我是外戚,又是何必呢?”汪白毫不猶豫的回答。
外戚,要比大臣離皇上近。
李桂國眯起眼,目光鋒銳,如飛箭射去,可卻未能影響汪白分毫。後者神態平和,但背在身後的手卻微微發顫。
畢竟對面這位可是昭國公,害怕總是有的。
可有些事情不能同這位講,太子爺似乎總是有意無意的提防他。在李桂國稍稍有些認為太子信任他時,又有些事情開始隱瞞他;當李桂國讓為太子始終提防他時,太子又突然對他無有隱瞞。
這手“欲擒故縱”太子用的十分精妙。
“大人,請吧。諸位大人在議殿等著呢。”汪白眯起眼,為李桂國讓出路。
李桂國冷哼一聲,一撩袍角,疾步走過。汪白咽了口唾沫,躬身跟上。
而此刻的議殿內,已經吵的天昏地暗。
兵部、戶部,連同一些四品以上的武將文臣正在七嘴八舌的吵著,原因很簡單。
明年該不該攻菁。
“哼,真和菁國打起來,我都怕鎧甲不夠用。”
“少放屁,畏戰就直說。自順德四載起,南北作坊每年要造塗金脊鐵甲、素甲、渾銅甲、黑皮甲、鐵身皮副甲等鎧甲二三萬領。之後,又有黑漆順水山字鐵甲、偏挨甲、長齊頭甲、短齊頭甲等各種鎧甲。現如今,武庫裡微損的鎧甲至少有一萬領。”
“錢從哪兒來?若是軍費不夠,難不成拖著將士們的糧餉?加賦稅?我怕外面沒打多久,裡面再起了匪患!”
亂哄哄的大殿內突然響起兩聲咳嗽,混亂的局面立刻轉為靜默。
是白元駒咳嗽了。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沉默了許久,此時他突然咳嗽兩聲,必然有要緊的話說。
“吵什麽?”
白元駒淡淡喝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端起桌上的香茶,吹著熱氣道:“如此大事,當視之全盤,戶部今年撥不出打仗的銀子來,難道這仗就不打了嗎?不會的……這仗必然要打,只不過或早或晚而已。”
望著四周沉默不語的眾人,白元駒自嘲般的笑道:“看來,老夫雖然不再掌兵了,但說話還是管用的。”
“我以為,攻菁當在明年白藏時分為最妥。”
薛平貴緩緩開口了,他捋著頜下的三縷長髯,沉思道:“戶部若是困難,就在這期間抓緊籌銀子,兵部若是為難,就在此時刻商議如何攻守。”
他摸摸頭頂梳得一絲不苟的白發,將桌上的襆頭戴上,輕輕歎了口氣。
“我以為,
春時開戰確實有些倉促。按薛老將軍之策最為穩妥。”牛鴻哲附和薛平貴的意見。 此刻,滿殿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位青年的身上。
是太子。
沉默了半晌,太子眼神一抬:“薛老將軍之側確實不錯,不過……我怕遲則生變,菁國現在雖然回天乏術,但邊關的武備倒是從未懈怠過。”
葉三川搖搖頭,從懷裡掏出一份手實,遞過去:“下官已查得清楚,菁國有意與邵聯姻。”
此言一出,殿上的眾人有皺起了眉毛。菁國皇族被賢王宰的就剩一個溫訣安了,還連哪門子姻?
太子接過手實略掃了一眼,抖了抖冷笑道:“這溫訣安一個女流之輩,倒是為了菁國嘔心瀝血啊——她要邵國的藩王皇子入贅。”
“邵帝什麽舉動?”太子放下手實。
葉三川想了想,回答道:“暗樁回報,似有心聯姻。”
太子雙眼透出陰鷙的光芒,唇角微微翹起:“看來我們不能等太久啊。這兩家若是聯誼了,仗可就難打的多了。”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邵菁兩國都是剛剛遭受過重創,雖然表面上搖搖欲墜,但根基猶在,恢復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兩家一旦連姻,那無論哪一國想要獨憑自己力量來擊潰他們,都是癡人說夢。
“都說說自己怎麽看。”太子微微合眼,用手摁摁眉心。
薛平貴歎了口氣,緩慢地搖了一下頭:“看來隻好提前攻菁了,同時必須向邵施壓,與此同時,還要與列國些好處……”
滎王撫膝道:“我與薛老將軍同意。”
白元駒搖頭歎息道:“平貴是怕列國合縱吧?”
這句話聲音不大,可聽在太子耳中,卻如同驚雷一般。他睜開眼,望著白元駒,寒聲問道:“可有幾率?”
“十之有四。”白元駒微微點頭:“我曌已經讓列國感到過大的壓力了。倘若明年對邵菁開戰,列國將惶恐不安,若是有人遊說,合縱不是沒有可能實現。”
太子臉色愈加難看,沉吟片刻後,鳳目微眯,環視眾人道:“對菁戰法,誰有良策?”
話音剛落,側旁便閃出寧澤,拱手道:“末將有策。”他身材瘦高,面相清臒,頭上帶著一交翅襆頭,活像是一隻高挑的鶴鸛。
太子轉頭看向寧澤,饒有興趣地問道:“寧將軍有何妙計?”對於寧澤這種戰功赫赫的將領,太子向來是頗為敬重的,目下這種時局,曌國最為倚仗的就是這些大將。
“菁國此時守之最嚴當為綦江城,城池頗大,分有八門,有翁城、護城河,在部分地區還有當時為抵禦我軍戰馬而挖掘的陷馬坑,頗為難攻。但末將以為,頭一仗,必須要在這裡打。”
太子微微抬手,示意他繼續說。
寧澤躬身對太子施禮道:“末將請啟菁土沙盤一用。”
“準。”太子下巴一抬,示意不遠處的太監傳令。
殿內侍立的兩名太監立刻傳太子口諭,殿門口侍立的兩名宣威軍在得令後立刻疾步奔下台階,去庫內搬菁土沙盤。
順德五年,曌帝下令,派近萬名,遊走列國,繪其地圖,待回曌後,將其地圖拚湊在一起,造七座大沙盤,而又分為數十小沙盤。
大沙盤縱觀全局,小沙盤纖毫分明。縱觀八國,也只有曌國的工匠才能造出這麽精細的東西了。
一張桌角立著“菁土”木牌的沙盤很快被宣威軍抬上大殿,放在人群中央。
“太子請看。”
寧澤修長的手指指向沙盤角落的一點:“這是綦江城,它地處平原,但其後方有城、縣近十座,呈箭簇狀分布。倘若我們攻打綦江城,周圍城、縣必然派兵馳援,而此時,可分兵將其逐個擊破,然後圍住綦江城,在這種情況下,綦江城便是鐵打的,也會因為人心惶惶而不攻自破。”
“即使它能撐上數月,也不妨礙我軍越過它,攻擊其他城池。”
寧澤用手指挑挑嘴角的胡子,不假思索道:“在攻克諸城縣後,擇將帥突威軍速攻,要在菁國各地發起大規模攻擊。而突威軍要憑借戰馬的速度,迅速推進到數百裡菁國境內,而且要銳不可當。”
寧澤得意洋洋的捋著胡子,笑道:“到時候各城、郡的聯系都是一片混亂,就連訣安城都無法和各城池的菁將取得聯系,就不用說遠在菁國邊境的這個小小的城池了。”
太子望著沙盤,似乎在思考著什麽,過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徐徐開口道:“寧將軍此計頗為高明,以雷霆之速迅速瓦解菁國,實在高明……”
除了太子讚美外,周圍的文臣們也嘖嘖稱奇。寧澤有些得意的笑著,慢慢揣起手來。
“你們先議,我去與聖上稟報一聲。”太子站起身,扶了扶頭上的金冠,快步離去。
對於寧澤的戰略,太子基本讚同,但整個計劃還要細細打磨一番。雖然目下寧澤的戰略只是一個粗糙的想法,但經過不斷修改、不斷完善,最終會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計劃。
寧澤大致的想法太子清楚,只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確定攻菁日期。雖然再怎麽提前也要在明年開春了,但這恰恰是一個糾集大軍的好時機。
太子晃晃頭,將靈台中的雜念甩出去,繼續快步向前。
打仗最重要的是要糧餉到位,而這幾年接連的戰爭實在是令曌國的錢糧吃緊。太子接連幾番的抄家,才勉強將之前國庫的虧空補回來。至於賦稅,確實加了不少,但好在無旱無澇,百姓還能勉強將生活維持下去。
現如今只能讓底層大部分百姓維持住吃的飽飯,至於其他的……連想都不敢想。
太子很怕仗打到一半後方的銀子跟不上了,他相信,曌帝所懼的也是這個。
太子常常覺得曌帝想要一統天下操之過急了,但棋局已然被曌帝下了出來。倘若撤招,很有可能將曌國陷入死無葬身之地。
眼下的局面對曌國而言,進一步,有可能前途光明;退一步,很可能滿盤皆輸。
未初?日中而昃?協洽
皇宮?文武殿
曌帝身著黑色寬袍,腰間系著金絲玉帶,他雙手負於身後,站在殿門口,盯著遠處的宮殿一言不發。
“寧將軍的戰略雖然只是一個雛形,但兒臣認為,整體脈絡清晰,只要稍加打磨,便是滅菁之策。”
太子站在曌帝身後,不自在的撓撓脖子。
曌帝伸出指頭點點自己的額頭,回身坐在一把椅子上:“菁國要和邵國交好?好,那朕就助他一臂之力,來人啊。”
他話音剛落,一名太監便腳不沾地的飛奔上殿:“奴才在。”
“朕說的每個字你都要記清,然後原句傳到中書省,讓他們擬旨給邵國。”曌帝取起茶杯飲了一口。
“喏。”
曌帝放下茶杯沉思片刻,緩聲道:“明載伐菁,好自為之。”
小太監抬起頭,看了看曌帝,後者對他擺擺手:“去吧。”
“喏!”小太監立刻轉身跑下大殿。
太子縱起眉,有些不解的問道:“父皇,這樣做不是把邵帝推給溫訣安嗎?他兩家若是真的聯姻,對我曌不利啊。”
曌帝冷哼一聲,旋即搖了搖頭:
“他不會的,攻邵那次本來可以一鼓作氣把它滅了,但我特意給他留了口氣。而菁國這次,讓他的兒子入贅,本身就是個沒臉的買賣,我這八個字發出去,他倒好有了理由推脫。”
“明載伐菁,好自為之”。這八個字其中的威脅意味溢出言表,估計邵帝第一眼看時會火冒三丈,但細細品味過後,便會陷入深深的恐懼。
太子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一旁的太監奉上清茶,他緩緩啜著,不知道接下來的時局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老六回家了?”曌帝靠在軟榻上,微微合眼。
太子立刻回答道:“是,昨日才回。父皇若想見,我立刻派人去叫他。”
“見個屁。”曌帝似乎有些惱火,但又好似突然想起來什麽,唇角卻多了一絲譏誚:“昭國公……最近有些不安分吧?”
太子心中一驚,立刻開始在腦中思索李桂國的所作所為,而這時,曌帝開口道:“別琢磨了,他不是在朝上得瑟的。”
“那是……”太子有些不解。
“這個滑頭倒是會投其所好,他知道老六貪嘴,給老六送了不少河蟹、葡萄酒還有什麽鹿肉之類的。估計這時候,老六正對著那些東西發愁呢。”
曌帝臉色平靜,眉梢一翹,問道:“聽說太孫身體有恙。”
“哦,是。染了風寒,太醫說不日便可痊愈。”太子連忙恭敬應道。
曌帝點點頭,捋了捋髯,又問道:“你說老六回家了,他回的是哪個家?”
“西市的外宅。”太子小聲回道:“有個知冷暖地老六在旁呵護著,應該比在宮中開心些。”
曌帝微笑著點頭,然後冷聲道:“你不要忘記,外宅裡面那位,還沒有名分。”
太子低了低頭,堆起笑容,行禮道:“是。父皇既然同意,那兒臣立刻操辦。”
“操辦什麽?你真能順坡下驢。”
二人間的氣氛忽然變得沉默冷厲了起來。曌帝冷冷看著太子的腦袋,半晌之後幽幽說道:“我的意思是,讓他的精力不要在那個女人身上過多的停駐,宮裡可還有兩個呢。”
“兒臣明白。”太子頓了頓,又問道:“父皇以為,當何事起兵為好?”
曌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盯著香爐的目光有些呆滯,他似乎正在思索:“我意於明年開春起兵,你再去聽聽各部及將軍們的建議。”
“兒臣明白。”
玉明城,玉明縣,西市
賢王外宅
未正?陽向幽
牆頭上落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著,飛起、落下,歪著頭看著拴馬石上的紋路,被拴在石上的碧驄甩著尾巴,時不時發出兩聲嘶鳴。
“送了八十隻河蟹,滴了一路水。十壇葡萄酒,都是西域進貢來的。還有,新鮮的鹿肉,在柴房,用冰鎮著呢……”
陶語琴湊到周玉明身前,調皮的用手指摸摸他皺在一起的眉頭:“怎麽,你不高興?”
周玉明搖搖頭,很自然的攀上陶語琴的腰部:“我只是覺得不對勁,不年不節的,昭國公給我送什麽禮?再者,是哪個王八蛋把他給帶到這兒來的?”
“那誰知道啊。”陶語琴打開周玉明在她腰上摩挲的手,“反正東西我一個沒動,要不你退回去?”
周玉明微微點頭,沒有立刻說話,看向酒壇的眼神變得深邃。
過了好一會,周玉明“嘖”了一聲,看了看竹簍裡窸窣作響的河蟹,摟上陶語琴的肩膀:“這禮不能收,明天我就退回去。我一會兒得查查他,這老頭動機不純——難不成朝廷又有用上我的地兒了?”
說著,周玉明轉身回到躺椅上,竹椅隨著搖晃發出吱呀聲,日光恰好打在他的身上,讓他感到愜意的舒適感。
“不行了,可不能再跟那幫和尚、老頭們打交道了,在清心寺呆的我心思都老了。”周玉明閉著眼睛發出感慨。
陶語琴從腰間摸出一個香包,甩在周玉明身上,哼道:“心思老了倒好了,我說你怎麽不學學和尚不進女色呢?”
周玉明拿起香包嗅嗅,反問道:“我才二十,學那玩意幹什麽?我還想著跟你再生幾個呢。”
“你!”陶語琴漲紅了臉,一甩袖子,跺著腳啐道:“登徒子!”
“你罵你罵,我聽著。”周玉明愜意的用袖子蓋住臉,隨著躺椅晃動著:“除了李桂國,還有誰來過?”
陶語琴湊到周玉明身旁,為他倒了杯茶,回復道:“沒別人了。”
周玉明點了點頭,忽的又坐起身來:“不好不好,這老頭給我送蟹,定是何文靜說走了嘴;送葡萄酒,卻是聽哪兒說的?這不是走了風,是這死老頭查我來。”
說著,他緊緊腰間革帶,站起身要走。
“又要去哪兒?”陶語琴有些落寞地問道。
周玉明悻悻走到她身前,開口道:“去查查昭國公想幹什麽。”
“哦。”陶語琴點點頭,“那晚上還回來……”
她話未說完,身體便被束縛進一個有力的懷抱,未盡的語聲淹沒在滿是愛意的吻內。
突如其來的親吻像暴風雨般的讓她措手不及,但又好像是她期盼已久的。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是順從的閉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當然。
她白皙的面頰漸漸變成一片漲紅,胸部開始劇烈地一起一伏:“嗯……你快去吧。”
周玉明笑嘻嘻地松開她,轉身走進屋內:“換身衣服再去,你要不要給我選一下?”
“不管!”
陶語琴摸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快步跟著周玉明走進屋內。
“你不是不管嗎?”周玉明翻身坐在床上,輕輕抱起一旁熟睡的周卯瑜:“來兒子,讓爹看看。”
卯瑜睡的很香,兩隻眼睛眯的緊緊的,就像兩條細線一樣。周玉明看他睡得沉沉的,便用手捏捏他的耳垂:“兒子睡的真香啊。”
陶語琴從衣櫥裡翻出一件大紅色的圓領袍,轉身說道:“聽說宮裡那位大的已經有了,估計啊,等人家給你生出來,你也沒空惦記我們了。”
“噥。”她把圓領袍扔在周玉明身上。
周玉明自然清楚她說的是何沐沐,但他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將卯瑜輕輕放到床上,走到陶語琴跟前。
“幹什麽?”陶語琴回避著周玉明的目光。
周玉明悄悄地伸出手臂,把陶語琴圈進自己懷裡,低頭看著她,“你如果真覺得我是那種人,就不會這樣說。”
“我……”
陶語琴頓覺臉上一陣燥熱,心不可抑止地狂跳起來,想逃開卻發現自己早已被他牢牢捆住,還沒來得及開口,溫熱的唇已經覆了上來。
陶語琴再次感受到了那雙不安分的大手,它正在自己的腰間來回遊離。陶語琴沒有躲閃,他的手掌十分熾熱,熱力一直透入陶語琴的身體,把她心中的疑慮一點點化掉……
玉明城,玉明縣,騮坊
酉初?作噩
影影綽綽的燈火下,人影交錯,幾名摟著粉頭的男子匆匆走過。這些姑娘們都被貴人們邀走伴遊,有些被客人直接帶走出局。
街上此時彌漫著一股蘇合香的味道,周玉明不禁打了個噴嚏。這香調得太過濃鬱輕佻,十分黏衣,一沾袖子就揮之不去,縈繞鼻頭。他暗暗苦笑,帶著這身香氣,無論去哪兒都會被人誤會。
周玉明突然立住腳,側頭望去,對面便是李桂國的宅邸。
高牆蒼瓦,裡面有十進之深。門前列著兩座蘭錡,上插十隻長戟,左右兩根閥閱立柱,柱頂裝有黑色瓦筒,氣度不凡。簷下掛著一排紅紙燈籠,把朱漆大門照的格外鮮紅。
這老頭的門面倒是做的足了,高官厚祿,享受不盡啊……周玉明想著,疾步走過。
周玉明對這一帶輕車熟路,他走過兩個十字街口,抬頭望向東北角的那片青瓦房屋。
這片是雜七雜八的一溜商鋪,都是珍珠寶石、香料、金銀器、絲織、漆物之類的奢侈品鋪子。周玉明快步朝著一處土牆跑去,到了跟前,縱身躍起,踏著那牆上一溜的凹凸坑窪,翻過牆來。
“人呢人呢?”周玉明輕聲叫道。
院裡的木門“咣當”一聲,從裡面打開一條縫隙,一隻警惕的眼睛從門內空隙閃過:“何人?”
“你爺爺我。”
周玉明跺跺腳,左手自然的搭在腰間的短刀上。
“呦!”
木門突然打開,一個留著短髭的奸狡胖子從門內閃出來:“小人武狡,參見王爺。”
“免。”周玉明一抬手,快步走進屋內:“你是太子爺插在昭國公身旁的暗樁,今日也讓你給我打探個事。”
武狡眼睛滴溜一轉,趕緊跟上周玉明:“王爺,小人是昭國公府上的二總管,雖然能力有限,但凡是小人力所能及的事,必然會辦妥……”
“不知王爺要查何事?”
武狡恭敬的側在周玉明身後,胖臉上露出奉承的笑容。
武狡現在的處境,他心中再清楚不過。作為太子的人,給賢王辦事,這是一件逾矩的事,常言道“忠臣不侍二主”。若是因為此事而勾起太子的懷疑,那可就糟了。
但目下,更需要對付的是眼前這位春風得意、帶著些狂傲之氣的賢王爺——也是個難伺候的主。
武狡不免心中歎氣。難辦,兩頭都不能得罪。
周玉明眯起鳳眼,在環顧四周一番後,背著手道:“昭國公昨日給我送去八十隻河蟹、十壇葡萄酒,連帶著新鮮的八斤小鹿肉,此事你可知曉?”
“小人自然知道,那鹿肉和葡萄酒,都是小人操辦的。”武狡笑著,扶了扶頭上的交翅襆頭。
周玉明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然後再次發問:“那河蟹是誰操辦的?”
“大總管何堅。”
周玉明點點頭,何堅這個名字他聽的好生耳熟,似乎是原先曌帝身旁的牽馬的小校。他眯眯眼,端起茶碗,再次問道:“可知為何給我送這些物什?”
“知道。”武狡低聲道。
“知道還不快說。”周玉明有些惱火的把茶碗扔在桌上。
武狡被嚇了一跳,有些支支吾吾道:“王爺,小人說到底也是太子的人,此事重大,倘若說了……”
周玉明閉上眼,長呼一口氣,突然爆喝道:“說!”
武狡被嚇得連忙跪在地上,低聲叫道::“小人罪該萬死!但此事實乃重大!事關伐菁大事,小人不敢放肆言語……”
他這話看似什麽都沒說出來,但實則已經給周玉明提了個醒。李桂國因為伐菁之事而給周玉明送禮,理由只有一個,伐菁主將必定有他一位。
想要巴結周玉明的官員多了去了,只不過因為他久居宮中、外宅又無人知曉,所以沒有見到送禮的官員,而李桂國竟然查到了他的外宅,實在是細思極恐。
周玉明眯起眼,這個武狡還真是伶俐。他清清嗓子,再次問道:“我外宅的所在,李桂國怎麽知道的?”
“這個小人實是不知。”武狡站起身,但仍舊低著頭,擺出一副諂媚的樣子。
周玉明皺起眉頭,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思索片刻,扔給武狡一塊馬鞍銀子,緩緩踱出小院。
他出了小院,嗅嗅袍上沾染上的香氣,不免苦笑。帶著這身味回宮不妥,可回西市的外宅也有些……
周玉明搖搖頭,從腰間的荷包內摸出一顆五香丸放到嘴裡嚼著。
騮坊離西市並不算遠,周玉明沒費一刻便再次回到別院。他躡手躡腳的關上門,從後面抱住正在菜案前忙活的陶語琴。
“買了你愛吃的透花糍。”周玉明掂了掂手裡的點心,把臉貼在陶語琴白皙的脖頸上,嗅著她身上的體香。
“說吧,是不是去騮坊了?”
陶語琴擦擦手,將周玉明手中的透花糍放在桌上。
周玉明摩挲著她的小腹,有些好奇的問道:“你怎麽知道?”
“那股子香味,也只有騮坊有了。”陶語琴想要掰開他的手。
周玉明點點頭,在被陶語琴掰開手之際意猶未盡地摸了下她的柳腰,然後坐到一旁的躺椅上:“查出來了,老東西給我送禮是因為伐菁的事。”
他端起茶碗,吹吹熱氣,緩緩了抿一口。周玉明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皇宮內,正舉行著一場頗為熱烈的宴席。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曌威殿
戌初?萬物朦朧?閹茂
曌帝向來不常在宮中設宴,但今日不同。朝會散後,曌帝傳令幾十位大將召集入宮,且專為他們擺酒設宴。
這其中的緣由,令人深思。
隨著一名小太監持拂塵而出,郎聲誦“聖上駕到”後,下方已經候了許久的的將軍們整肅衣衫,拜伏於地,山呼萬歲。
曌帝腳步穩健,他看了這些臣子一眼,緩緩地走到龍椅前坐下,說道:“都起來吧。今夜無論君臣。”
眾將軍們聽著發話,才爬起身來。
這些將軍們雖然在京都裡活的滋潤,但體格都好,即便是像白元駒、牛鴻哲這樣的老將,都沒有發福。整個拜伏起身的隊列近乎整齊。
“朕意於明年開春出兵伐菁,但是目下,草原上還是不太安寧,雖然有關靖軍彈壓,但還是有幾個部落不安分。”
曌帝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大好,他半倚在龍椅上,手中玩著一隻玉龜。
關漢白坐的位置有些靠後,他瞄了一眼隊列前頭,發現關靖軍前將軍關驤也在望著自己。二人眼光一觸,微微一笑。
“關漢白,別在後面縮著,滾出來。”曌帝翹起腿,把掌中玉龜輕輕放在旁邊的黃緞小幾之上。
“末將在。”關漢白連忙走出來,跪地叩首。
曌帝微微皺眉,厲聲呵斥道:“你小子,朕再給你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你要是再不能平定草原,朕就把你二叔關驤派上去。你小子要是不怕你二叔犯腰痛,那朕也不怕。”
大殿上立刻掀起一陣笑聲。關靖軍的高級將領都是關家人,這雖然是眾所周知的秘密,但從曌帝口中說出來,卻不知為何極其好笑。
關驤在案後微微欠身道:“多謝皇上掛念。”
曌帝擺擺手,沉聲道:“今日叫你們來,一是品品酒,二是議定明年攻菁的將領人選。諸位將軍,可有合適的人選?”
聽到這個問題,牛鴻哲面色不變,十分寧靜,薛平貴微無奈一笑,至於白元駒,他早已自酌自飲上了。
只聽得殿前一陣議論後,有將軍沉聲說道:“末將以為,諸位老將軍雖然身體硬朗,但伐菁路途遙遠,所耗時日頗長,恐……”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那些老將也都知趣,自知不能遠征,也就都不爭先。
薛平貴點點頭,摸了摸下巴上的長髯,當即道:“說到底,還是我們這幫老家夥們身體不行,也罷,機會總是你們年輕人的。皇上,臣以為,此次伐菁,還要帶上項王。”
曌帝的臉色變了變,回道:“這個朕自會考慮,你們先議議我曌伐菁的將領人選。”
從各方面考慮,曌帝是不想項宇領兵一起伐菁的。因為這個人太狂、太傲,沒有人約束得了他,很容易不聽曌將意見,擅自出擊。但,項宇在戰場上所能產生的作用也是巨大的。
有他一同伐菁,曌軍便更如虎添翼。
“稟聖上,臣以為,與菁戰,寧澤將軍必然要去。”
搶先出來回話的,是關漢白。綜合考慮,寧澤麾下被謂為“鐵軍”的寧軍常與菁戰,寧澤自然熟悉菁國地形以及對方將領的戰法。他去,曌國勝算至少平添了一成。
曌帝淡淡看了關漢白一眼,說道:“嗯,說的不錯,伐菁有寧澤一個。”
下面坐著的寧澤早已樂開了花,他連忙叩首謝恩,然後舉薦道:“末將以為,菁國的朵蘭三衛,全是草原騎兵,對付他們,還需關靖軍。另外,攻城戰,肖青將軍的荊礪軍也是勇猛非凡。”
曌帝盯著他的眼睛,歎了口氣:“行,誰還想舉薦人選,趕緊說。”
“牛鴻哲。”曌帝看著下面的兩列將軍,微微皺了皺眉。
“臣在。”牛鴻哲聽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震,趕緊出列。
曌帝輕聲問道:“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牛鴻哲沉默了少許,馬上便醒了過來,微笑應道:“臣以為,伐菁此列,當有賢王。”
曌帝心中暗喜,唇角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微笑。他用手指敲敲龍椅扶手,揮手讓牛鴻哲退回去:“朕,本不想讓他去。”
“賢王爺驍勇善戰,聖上為何不想?”白元駒自然的接上話題。這幾個老家夥在前朝時便是好友,彼此相互了解,唱起雙簧來得心應手。
曌帝略一挑眉:“他擔不起大任,你若是讓他帶兵衝陣,沒問題。可你若是讓他排兵布陣,出謀劃策,只能是放屁添風。”
白元駒笑了起來,他捋捋胡子,欠身回道:“皇上,臣以為,尺有所長,寸有所短。人剛生下來的時候也什麽都不會,目下伐菁的大好時機,何不讓賢王充做牙將,隨軍出戰,好做學習。”
這話外人聽起來沒問題,可聽在眾將耳裡卻好似放屁。
什麽都不會?學習?把賢王貶的就像小卒,可誰的知道,滅北燕是這位賢王和項王的共同功勞,甚至賢王還搶先項宇一步殺進北燕皇宮。這樣的人,充做牙將在軍中,真是埋沒人才。
可眾將不知的是,這是曌帝刻意而為的事。二十歲滅北燕,這是何等的榮耀。周玉明想不狂都不行,所以曌帝把他塞進寺裡,讓他修身養性。
他這剛剛收斂一點,若是伐菁再擔當大任,很容易因為自傲而釀成大錯。他若是以牙將的身份伐菁,倒是可以徹底打壓下他心中殘余的狂傲。
曌帝點點頭,表示準許。而恰在這時,汪白跳了出來。
“末將以為,倘若使賢王做牙將,有些太大材小用了。不如讓賢王做個副將,領京郊玄甲營的兩千人,隨軍出戰。”
曌帝不待汪白再說話,微笑擺手。宣了旨意:“那就按你說的,他最高只能是副將了。諸位將軍莫要再議。”
表面上看曌帝沒有主意,誰諫言都聽,在賢王出征的事上是隨便的態度。可事實上君權威嚴,曌帝對賢王的事極是上心。
剛才出言的,一個是德高望重的白元駒,一個是外戚汪白。這兩位都不是曌帝的外人,自然怎麽提議都可以,況且汪白看似將賢王的職位提高了,可實則在曌帝的接受范圍內,自然無事。
但這話要是別人說出來,可能會被曌帝理解成“拉攏賢王,意於結黨”。
曌帝心情似乎好了些,他端起酒杯,微笑道:“諸位將軍,滿飲此杯。”
兩列的將軍們立刻端著酒杯站起身來。
宴過片刻,眾將軍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麽原因,不停地喝著酒。他們突然發現,在這位皇帝面前,似乎沒有什麽話題了,場面變得尷尬起來。
“你們好好吃著,朕乏了。”曌帝在適宜的時機開口,離開的時辰被他拿捏的剛剛好。
眾將連忙叩拜,等曌帝離去以後,場子才逐漸熱起來。
率先開腔找話題的是肖青,曌帝在的時候他快被憋瘋了,根本不敢開口。目下曌帝一走,他立刻活泛起來。
“聽說季將軍得了匹好馬,不知可否讓諸位弟兄見見啊?”肖青微笑著,暖著場子。
白元駒等幾個老將軍倒是不參與他們的談話,只是幾個人湊在一起對飲。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殿外緩步溜達的曌帝有些落寞,也有些高興,他唇角微綻笑道:“宮裡,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