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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永昌》第47回、佼人授意獻龍駒,天子愉興贈駿歸
  宴會的氣氛熱烈了起來,宮女開始有條不絮的上著烤羊腿、燒駝峰,幾名小太監搬上酒壇,讓宮女們為將軍們斟酒……

  順德十年,白藏十月二十四日

  玉明郊外,不知名地

  未初?眛?協洽

  砰!

  一聲弓弦響響起,隨後樹林周圍響起了雜亂且密集的腳步聲,甚至還有馬蹄聲。

  雄渾的崇山峻嶺中,起伏著狼群出獵般的嚎叫。

  大群飛鳥從棲息的山林間驚惶地飛起,雜亂地穿過微向西斜的日頭。

  阿羅約感覺自己要死了。

  一隊騎兵奔馳而來,掀起滾滾煙塵,隆隆的馬蹄聲中間雜著刀劍的鏗鏘,眾多戰馬噴出的氣霧中,隱現著十余張歷經風霜的臉。

  騎兵後面是整齊的步兵,黑壓壓如一片陰雲。長長的隊伍沒有人說話,林立的長槍寒光湧動,齊刷刷的陌刀中,閃著嗜血的光芒。

  阿羅約快要被嚇尿褲子了,他只是過路的西域人,想要去玉明賣馬,可當他翻上這座山頭時,卻被這隊人馬圍住。

  “我……我過路的!”阿羅約用著不太熟練的曌話喊道。

  沒有人回話。

  過了許久,騎兵隊中有一個絡腮胡驅馬走了過來,他端詳了阿羅約半天,終於下達了命令:

  “捆了!”

  “喏!”

  阿羅約看著四周壓來的士兵,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玉明郊外的某些地方是絕佳的練兵場所,所以在這鬱鬱叢林之中,往往會看到一群被凍的唇青臉白的身影出沒。

  從前在這裡的,是文威軍,現在,是賢王手下的玄甲營。

  人數不多,只有兩千,但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整營花下來的銀子多的很。

  兩千名老兵,除了正、偏將外,全部穿黑色扎甲,佩弓囊箭袋,腰間扎羊皮帶,軍容肅整。甚至在軍營營口豎起了拒馬,那面三辰旗,終日在山頭上飄揚。

  雖然軍紀嚴的很,但周玉明倒是沒限制這兩千名老兵的兵刃,他們要什麽,周玉明給什麽。兩千人全佩順手的兵刃,有些人除了一杆長兵器,還佩了三四把短兵。

  在玄甲營裡,除了常見的槍矛槊外,還有狼牙棒、青龍戟、鉤鐮槍、掉刀等少見的兵器。這些東西,可花了周玉明不少銀子。

  沒辦法,兵部、戶部不給批銀子,他只能自掏腰包。

  “去!”

  兩名士兵粗暴地將阿羅約聳倒在地,這裡是一處開闊地帶,周圍全是黑壓壓的軍帳。這些如墨般的帳篷甚至從山頂布到了半山腰。

  “就在這呆著,敢逃跑老子宰了你!”先前發布命令的軍官惡狠狠地吼道。

  阿羅約忙不迭的點頭,生怕在這裡葬送了性命。

  “呦,吳嗣,怎麽回事啊?”一名抱著鐵胄的士兵走過來,他穿著一身厚重的黑色扎甲,腰間別著短刀、骨朵,胸前的吊牌上寫明官銜:大都統。

  他叫趙虎臣,是周玉明兒時的玩伴。本來在宣威軍中做持戟手,被他挖過來,在軍營中做大都統。

  趙虎臣慢慢踱到阿羅約面前,一把將遮住阿羅約面龐的卷發抓起,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獅鼻厚唇的忠厚面孔。他問道:“叫什麽?”

  “阿羅約。”

  “西域人?來這裡幹什麽?”趙虎臣的兩手扣著皮帶,端詳著阿羅約的臉,然後轉頭問吳嗣:“他有沒有名刺?”

  “有。”

  吳嗣立刻從腰間摸出阿羅約的名刺,

雙手遞給趙虎臣:“一開始兄弟們沒管,可這小子快要爬上山腰了,我擔心是敵國的暗樁、密探之類的。”  趙虎臣草草看了一眼名刺,然後蹲下身,把名刺揣進阿羅約的懷裡:“他應該不是——來這裡幹什麽?”

  “養駱駝。”阿羅約眼下還沒有找到活計,隻好編瞎話。

  可惜,這根本瞞不過趙虎臣。他反手就給了阿羅約一個巴掌,趙虎臣揪住阿羅約的衣襟,怒喝道:“放你娘的狗臭屁!西域人來玉明養駱駝?你騙誰!?”

  一側吳嗣也拔出刀來,厲聲叫道:“身上連一兩銀子也沒有,養個屁!我看他就是細作!”

  阿羅約慌了神,連聲叫道:“饒命!饒命!我說實話!”

  趙虎臣松開手,對吳嗣使個眼色,示意他把刀收起來:“說!”

  “我說,我說……我隻跟你們的官兒說!”阿羅約起先語氣猶豫,後來又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要見他們的長官。

  “你他娘的!”吳嗣抬腿朝著阿羅約的面門就是一腳,他抽出佩刀,大喝道:“老子宰了你!”

  一旁的趙虎臣見勢不妙,連忙出手攔住他:“別殺人!”

  “你別攔著,讓我一刀挑出他心肝來!”吳嗣不依不饒道。在他看來,這個西域人實在是得寸進尺,太放肆了。

  趙虎臣架住他的兩條臂膀,低聲叫道:“王爺來營了,不得放肆!”

  “嗯?”吳嗣愣了愣,悻悻收起刀,對著阿羅約忿忿罵道:“便宜了你小子!”賢王近些日子,每次來都是帶著和尚的,他可不想聽那些和尚們念“阿彌陀佛”。

  趙虎臣斜眼乜了阿羅約一眼,喳喳嘴,暗自琢磨了下,對吳嗣道:“把他帶到王爺那兒,聽候王爺發落。”

  玉明郊外,琪山,玄甲營大帳

  未正?陽向幽

  琪山山高林密,大風吹過,萬木傾伏,有如大海裡卷起颶風。刹時間,波湧浪翻,轟轟聲響不絕。山上山下,全是綠葉茂密的樹林,人在樹林裡走。從樹葉稀疏的地方望去,近處的山布滿了樹林,現出了一片濃綠。遠處的山也布滿了樹林,出現一片蒼黑。

  寒冷的涼風吹過後,林木仿佛被凍住了似的,又恢復了原來的寂靜。

  一隻半熟的野兔被放在火堆前翻烤著,肉香四溢,一條黑色細犬嗅著肉味來到小和尚身邊,緩緩趴下,向著火烤。燃著的火堆時不時發出劈啪聲,讓小和尚眉梢微顫。

  “肉烤得怎麽樣了?”穿著身翻領袍的周玉明緩步走過來,當看到是小和尚在烤肉後,他立刻慌了神:“祖宗喂!”

  周玉明連忙搶過普淨手中的烤兔:“誰讓你烤的?你和尚還烤肉?慧空知道還不得說死我——吳嗣那王八蛋呢?”

  “他說要下山巡查,讓我先烤會兒。”普淨拍拍手上的木屑,慢慢走到一旁。

  “是和尚就好好當和尚。”周玉明盯著火堆,翻烤著手中的兔子,鄭重其事道:“清規戒律一定要守。”

  普淨伸手摸著細犬的腦袋,沒有說話。

  周玉明眯眼烤著兔子,也沒有開腔。

  “王爺!”坡下突然傳來叫嚷聲。周玉明尋聲望去,見那坡下,吳嗣與趙虎臣一左一右架著個西域人走上來。

  周玉明眯眯眼,正要開口問,那兩人已把阿羅約摔在塵埃裡了。

  “王爺,拿了個上山的西域人,問話說的含糊不清,怕是細作,請王爺發落。”吳嗣畢恭畢敬地對周玉明行禮道。

  “放屁。”周玉明反駁道:“玉明邊上哪來的細作?”他瞥了阿羅約一眼,然後招呼吳嗣過來,伸手打在他頭上。

  吳嗣被打的晃了晃,蹲著的身子險些栽倒。周玉明笑著拿起一根小木棍,問道:“疼吧?”

  吳嗣“嗯”了一聲。

  “還嗯,還嗯……”周玉明拿著木棍連敲了吳嗣腦袋兩下,然後一指不遠處玩狗的普淨:“我讓你烤兔子,你讓和尚烤,你小子真行啊——滾下去。”

  “嗯,是是是。”吳嗣忙不迭地應著,飛身跑下坡去。

  周玉明終於將目光轉在阿羅約身上:“到底來幹嘛的,趕緊說。”

  在阿羅約被帶上坡後,他一直觀察著眼前穿著翻領袍的青年。

  對方生得好看,笑起來也是溫文爾雅,但那袍子都遮蓋不住的腱子肉的輪廓告訴他,眼前這個漢子肯定是軍伍中人。

  聽到對方發問,阿羅約臉色變了變,開口道:“小人來玉明,是來販馬……”

  “放屁!剛才還說你是來養駱駝的!”一旁的趙虎臣立即呵斥道。

  “我說的是真的!”阿羅約叫道:“那馬名叫騰霜白,又叫玉龍駒,還叫皎雪驄、疑露驄。通體雪白,性情急躁,難得可貴的是,此馬頭生兩隻怪角,恰似龍種。本來想來玉明,把這馬賣了,好換銀子,誰知……”

  周玉明挑著眉尾,滿臉帶笑地望著阿羅約,輕輕開口:“馬呢?”

  “這……”阿羅約又含糊了起來。

  “拉下去砍了!”周玉明大手一揮。

  “哎!別呀!我說我說!”眼見趙虎臣就要動手,阿羅約慌忙叫道:“就在山下,就在山下!只不過這馬性烈,小人也沒為它佩上鞍轡……”

  周玉明站起身,一把將還在囉嗦的阿羅約提溜起來,淡淡道:“帶我去。”

  阿羅約咽了口唾沫,不太情願的挪動腳步。周玉明的兩眼中立刻射出威脅的寒光,右手搭在腰間的小刀上。

  “別急別急。”阿羅約哭喪著臉,一步步走下坡。

  未?日西斜

  玉明郊外,琪山腳下

  一匹白馬正在山腳下的石子地上行走,高一蹄,低一蹄,深一腳,淺一腳,走得有點累,走得有點艱難。

  這是一匹三歲齡的高頭大馬,此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四腿細長,身材勻稱,身上和四肢的肌肉一塊塊凸出來,皮毛油光水滑,泛動著青春的光澤。

  這馬看上去很像是西域良駒與北燕戰馬的串種,身材高大、爆發力強,持久性也不錯,不知道阿羅約是從哪裡搞來的這白馬。

  最怪的,是這白馬頭上長著“兩角”,就好似頭骨裡長出來的,頭上突出兩塊尖尖的朝天骨錐,又被皮毛包住。

  “那就是騰霜白。”阿羅約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白馬。

  “我沒眼疾,看見了。”

  周玉明將阻擋他大片視線的阿羅約推開。

  “萬裡追風恰比白雪勻,千丈登山渾如青雲合。好比麒麟現人間,卻似蛟龍離大海——真個好馬!”周玉明看著那馬,滿心歡喜。

  他眯起鳳眼,轉頭問阿羅約道:“這馬你是怎麽趕來的?”

  阿羅約搖搖頭,笑道:“慚愧慚愧,這馬小人也趕不來,小人善口技,會馬語。”

  “呵,看來還是個通獸語的……”趙虎臣在一旁譏諷道。

  他話未說完,頭上便挨了周玉明一記:“別廢話。韁繩給我。”

  趙虎臣連忙從腰間接下一條韁繩,遞給周玉明。

  那是一條牛皮韁繩,是先用泡過奶的牛皮割成皮條,然後編制成繩子,很有韌性,受力性強於一般的油皮。用來馴馬,最是好用。

  周玉明伸手接過韁繩,在手裡抖了抖,然後迅速打了個活扣,提著韁繩緩緩湊近那匹白馬。

  騰霜白機警地踏起小碎步,試探著靠近,當見周玉明遞上繩圈時,它突然兩耳一豎,觸電般“噅噅”怪叫,兩隻前蹄亦直豎起來,駭得周玉明遠遠避開。

  騰霜白打著響鼻,鬃毛亂拂,旋身凌空尥幾個蹶子,塵土飛揚,周玉明不敢再往上去。

  “好馬好馬,這可要比碧驄還要烈。”周玉明退了幾步,望著騰霜白急促踏動的馬蹄。

  就在這時,騰霜白揚起前蹄,回身朝遠處跑去。周玉明連忙甩起繩圈,正好套在馬頭上,騰霜白又拖著他往山腳跑去。

  周玉明咬緊牙關,挒著套馬索翻上馬背。騰霜白閃電般地跳起來,揚起前蹄要把他掀下馬背,而後者則是緊緊地貼著馬脖子,雙腿夾緊馬肚,這才沒有滑落馬背。

  騰霜白見一下沒有把周玉明掀翻,便換了個方法。

  它揚起前蹄,身體直立起來,緊接著,像股旋風似的朝前躥躍。

  周玉明緊緊伏在馬背上,雙腿夾緊,避免滑落。白馬更加急躁,開始發瘋般的竄越。

  周玉明在馬背上顛了約半個時辰,終於,胯下的騰霜白沒了力氣。周玉明翻下馬背,麻利的給馬頭上帶上籠頭。

  但這匹馬還沒有屈服。

  它往左邊轉,他也跟著往左邊轉,它往右邊轉,他也跟著往右邊轉,自始至終站立在它的馬頭前。

  它又想抬起前蹄去踢,這也是馬很厲害的反抗手段,但周玉明比它聰明得多。它剛想高高昂起馬頭,周玉明便攥緊韁繩使勁往下拽,它的馬頭無可奈何低垂下去,當然也就不可能抬起前蹄去踢了。

  周玉明翻身上馬,騰霜白好像就在等著這一刻。它突然向前躥躍,周玉明猝不及防,一下從馬背上滑落下來,在草地上摔了一跤。

  “好馬!”周玉明爬起來,又翻身跳到馬背上,那騰霜白又前竄後跳起來。周玉明緊緊的貼在馬背上,又挨了一會兒,胯下的白馬終於不再想要把他摔下背了。

  他抬頭看向遠處,趙虎臣與阿羅約坐在一塊青石上,望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欽佩。

  周玉明拍拍白馬的脖子,這一次騰霜白沒有再抗拒,而是順從的低下頭……

  酉正?萬物成熟?做噩

  玉明城,玉明縣,西市

  賢王外宅

  門口栓的白馬似乎很急躁,它有些不安地打著響鼻,四盞馬蹄在黃土中來回踐踏,引得過路的行人不禁側目。

  院內,周玉明嚼著炸番椒,滿臉帶笑,目光片刻不離不遠處在灶前忙來忙去的陶語琴。

  後者發現周玉明對自己投注了一些不一樣的目光,不免有些羞澀,淡淡胭紅變得愈發紅潤了,時不時瞄他一眼。

  可她心中清楚,眼前的男人,這輩子是無法給她名分了。

  陶語琴知道,以自己敵國將軍女兒的出身,絕然是無法得名分的,但是王妃當不了,當個侍妾總是可以的。她也不求周玉明能納她為正經妾室,但凡能有一二溫柔,陶語琴就心滿意足了。

  “新得了匹白馬,你不去看看?”周玉明挑起眉,絲毫沒有察覺出陶語琴心中的憂愁。

  陶語琴白了他一眼,掀了簾子走進屋內,嗔道:“我當有什麽好東西,一匹白馬,這有什麽稀奇的?”

  周玉明將一顆炸番椒扔到空中,再用嘴接住:“頭上長角的馬,你見過嗎?”

  “啊?”簾子被掀開,陶語琴從屋內探出頭,好奇道:“什麽馬,頭上還長角?”

  周玉明笑了起來,他站起身,緩步走進屋內:“什麽品種的,我還真不知道。”他猛然一把抱住陶語琴,驚得她打了個機靈。

  “放開放開。”陶語琴連聲道,她抱著卯瑜,再被周玉明一抱,身上實在是別扭。

  “我這些日子時常想你。”周玉明不管不理,自顧自說著:“尤其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極想見你。”

  陶語琴急羞道:“說的什麽胡話,看好了,我可不是你那兩個可人的王妃。”

  她這話似乎觸動了周玉明,後者松開手,神情立刻變得落寞,眼神也轉向到沉睡的卯瑜臉上。過了很久,他再度開口:“我欠你的。”

  他與陶語琴有著相當複雜的情愫,每當見她時,總有一種虧欠感,所以他在宮中不常住,一有空就往陶語琴這裡跑。

  而陶語琴聽到他說這話,心頭一陣傷痛,但又不忍看周玉明那落寞的神情,便牽起他的手,強顏歡笑道:“走,帶我去看看那馬。”

  周玉明將目光緩緩從卯瑜臉上移開,轉而望向她,正色道:“我一定要給你一個名分。”

  陶語琴笑了起來,可臉上的笑卻格外的慘:“走吧,快帶我去看看那長角的馬去。”

  周玉明有些不太情願的站起身,木木登登地走出屋子,握著陶語琴微涼的玉手,他感到一陣眩暈。

  每當陶語琴像開玩笑似的說著那種話,周玉明心中便像被針扎了一樣,他又是個遇事上臉的人,便會有好一陣沉著臉。而陶語琴在看見他變了臉色後,總會想著法的來哄他,這更讓他心中難受。

  但他依舊會做出個笑臉來給陶語琴看。

  陶語琴在騰霜白身前轉了一圈,然後指著它頭上聳立的“兩角”,問道:“這是骨頭吧?難不成這馬得了骨痹?”

  “不一定。”周玉明緩過神來,隨口說:“好像就是頭骨裡長出來的兩個骨突,說是畸形,但也有些勉強……”

  陶語琴摸著白馬的脖子,伸出手理理馬鬃,順口問道:“這馬叫什麽名字?”

  “騰霜白,又叫疑露驄、皎月驄,還叫玉龍駒。”周玉明從懷裡摸出一顆五香丸,慢慢送進口中:“馴它可花了我好大力氣,一會兒去佩上好鞍轡……”

  陶語琴轉過頭,望著周玉明正色道:“這馬你得送給皇上。”

  “嗯?”

  周玉明有些不明白,他疑惑地問道:“這是為何?”

  “馬生兩角,類龍屬,這是龍駒,你身為王爺而乘龍駒,難不成你想要當皇上?”陶語琴寒聲問道。

  “你這……”周玉明還是沒搞懂。

  陶語琴皺起柳眉,用手點著周玉明的額頭,埋怨道:“你啊,真是傻的可憐。你此刻已然功高震主,朝上朝下,哪個不懼畏你?你眼下騎著頭上兩角的龍馬,會有人說,你想做皇上。”

  “你只是單純的沒有心思。我明白,皇上明白,你大哥明白,可大臣們能明白嗎?將軍們能明白嗎?便是皇上和太子一時不信,可人言可畏,久而久之,他們難免生出猜忌之心,到那時……”

  陶語琴沒有說下去,她看見周玉明頭上已經冒出豆大的冷汗,她連忙走過去扶住周玉明,入院的同時,怨道:“你肯定想過這事,只不過,心存僥幸。”

  “心存僥幸者,賭徒是也。”

  周玉明轉頭看向陶語琴,顫聲問道:“那你以為,此事該如何彌補?”

  “鞍轡必須買最好的,若是皇上問起,也好有個推脫。”陶語琴的手早已浸出虛汗,她摸摸周玉明的臉,繼續道:“你現在就去,今夜一定把此馬送入宮去。”

  周玉明鄭重的點點頭,直勾勾的盯著陶語琴:“你可真是賢妻良母。”

  “去你的。”她閃著溫柔的目光掃過了周玉明的心尖,讓他心裡狠狠顫悠了一下。

  在昏暗的光線下,陶語琴好像有了平時看不到的獨特嬌媚。周玉明看著觸手可及的女人,忍不住抱了上去。

  “你……趕緊去。”

  陶語琴想要用力推開周玉明,卻發現對方的力量遠超自己的想象。這力量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剛剛側過頭,就感到他的唇瓣輕輕碰著她的耳垂,溫熱的呼吸灌進她耳裡。

  “好了好了,我走了。”周玉明松開她,緊緊腰間的玉帶,大步跑出門外。

  “哎……”

  陶語琴突然叫住周玉明,但又變得有些猶豫,沒有繼續說下去,倒是周玉明開口反問了:“怎麽了?”

  陶語琴抿抿嘴:“蒸了河蟹,記得回來吃。”

  周玉明笑了笑,麻利地解下拴馬樁上的韁繩……

  順德十年,白藏十月二十五日

  玉明城,玉明縣,皇宮

  辰初?萬物舒伸?執徐

  曌國皇宮中有一座椒房殿,是極其奢華的一座小殿。

  當年建皇宮的工匠們提出了一個非常奢侈的計劃:收集大量的花椒花瓣,將淡粉色的花椒花瓣研磨成粉末摻入泥中,塗抹在宮殿的牆壁之上,作為保暖層,來起到保暖的作用。這辦法雖然很麻煩,但還真的有效。

  而太子監國後,曌帝在文武殿內住,可今年與往年不同。從九月開始就變得冷了,雖然還未降過大雪,但空氣中處處透著乾冷。

  於是,曌帝便搬到了椒房殿裡來住。

  “你怎麽看?”

  曌帝靠在榻上,身上隻穿著件玄袍,雙眼定定望著殿外鵝毛般大的雪花。

  這雪是剛剛才下起的,但從開始以來,便一直是紛紛揚揚的大雪。

  榻下烹茶的太子笑了笑,搖著蒲扇的速度不變,回答道:“老六長了心思,是好事。”

  曌帝斜眼瞅瞅太子,臉色平靜:“他如果一直傻下去倒是更好被你掌控,可若是長了心思,倒是讓你難對付了。”

  太子搖著蒲扇的手驟然一頓,然後迅速跪地道:“兒臣不敢。我們兄弟,只有兄弟之情,全無君臣之鬥。”

  曌帝挑起眉梢,不由得笑了起來:“你知道我為什麽立你做太子嗎?因為你忠厚、老實,絕不可能乾出手足相殘的事,而且能力最為出眾。”

  他轉頭看著一旁冒出汗來的季王,揚起手,再次笑道:“老四,別看你二哥、六弟整天如何耀武揚威,大曌最有權勢的,就是你面前的太子爺。”

  “是,是。”季王抬手擦擦頭上被嚇出來的汗珠,將剛才拿起來觀玩的白玉小龜放下。

  曌帝摸摸長髯,輕聲道:“不過……這次獻馬不太像是他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

  “六弟冰肌雪腸,自然不想這個,但也應該不是平時跟著他的幾個武官。”太子微微欠身提醒道:“昨日他住在外宅。”

  曌帝的眉梢猛然一翹,緊接著饒有興趣的問道:“哦?你的意思是,那個女人給他出的招?”

  太子微笑道:“十之七八。”

  曌帝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開始用指甲敲擊著軟榻的榻沿。季王順著曌帝的眼睛看著皇宮裡的一大片平整雪地,微微眯起了眼睛:“六弟的這位娘子,倒是伶俐的很啊。”

  曌帝冷哼了一聲,半閉著眼,撐著頜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之後,他慢慢開口:“對老六來說,是賢妻。這女人太聰明了,聰明到……朕想要見見。”

  他轉過頭,看向季王,說道:“就明天去,你想招把老六支走,朕要單獨見見她。”

  這倒是讓太子和季王驚訝,曌帝平日對幾位皇子都見到少,現如今怎麽會對這個人感興趣?不過轉念一想,如此伶俐的人,任誰也會想要見見。

  季王苦笑一聲,回道:“根本不用,老六今日便要去軍營,至少待上三天。”

  曌帝微微點頭:“那就好。對了,今天晚上,等老六走了,把那馬送回他外宅去。”

  “喏。”

  曌帝閉上眼,手掌緩緩撫摩著那隻微微發燙的小手爐,半晌之後,他歎了口氣,睜開了雙眼,喃喃道:“也該給個名分,是吧?”

  只聽雪聲嗚嗚從外頭吹進來,曌帝望著窗外飄然而落的雪花,微微合眼。

  殿外,彤雲密布,大雪紛飛,這是一場可封門的大雪,伴隨雪花的,是能吹到骨頭都冷的寒風。

  殿外雖冷,但殿內熾熱。

  “嗯……草原各部目下是什麽態度?”曌帝閉著眼問起這個至關緊要的事。

  草原各部的態度,對伐菁來說極其重要。如果內憂不除,伐菁自然要吃力的多。在伐菁的同時還要抽調兵力對付那些韃子,這可不是曌帝希望看到的事情。

  “哦,草原上,突威軍與關靖軍四處追擊,多部皆降,只有爾韃部還有些蠢蠢欲動,不過今日看關漢白的軍報,似乎已經順風倒了。”

  太子小心翼翼的回稟著,對待這種事情,他向來謹慎,不誇大,也不說小,從不妄自推斷。

  曌帝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手爐遞給季王,坐起身來。

  “那就好。”

  巳正?大荒落

  皇宮,紫棠宮(賢王宮)

  一雙小腳輕輕地踩在房內的木板上。

  繁麗精致的裙擺本已將腳密密實實地蓋住,又因走路的緣故,裙擺輕輕搖蕩,不時露出下面小紅色的繡鞋,誘人遐思。

  她腳下踩的仿佛不是木板,而是白雲。

  她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舉手敲門。

  “誰?”裡頭傳來聲音。

  “是我。”她道,聲音輕輕柔柔,帶著一股水鄉女兒家的綿軟,便是生氣聽上去也像在撒嬌,尋常男人聽了,骨頭也要酥上半邊。

  裡面的人並沒有像尋常一樣立馬過來開門,然後笑容滿面,而是悉悉索索,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等等,來了。”

  書房的木門被打開,露出周玉明俊氣的面容:“你怎麽來了?”

  “怎麽?我不能來嗎?”林知意望著他,目中盡是嗔意。

  周玉明乾笑一聲,搖搖頭,側身讓路,示意她進來。與他在草原上所見的林知意不同,那時候的她英氣十足,但在宮中,林知意永遠是柔情綽態的樣子。

  周玉明扣著勒袍帶,慢慢坐到椅子上,面帶微笑地打趣道:“細君來此何乾?”

  “請你到我房裡閑敘。”林知意望著他那張俊臉,伸出一雙玉手,拉住周玉明,嗔怪道:“你一月才來宮中幾日?你我能見幾面?”

  她瞥了眼書桌,卻發現上面放著把雁翎刀,想來剛才周玉明是在擦刀的。

  周玉明眯起鳳眼,沒有接話。這個女人與何沐沐、陶語琴二人不同,何沐沐與他是兩家指腹為婚,還可以說,何沐沐也算是自己的恩人。陶語琴則是他在戰場上情投意合的人,某種程度上也是恩人。

  這兩位周玉明是絕對的放心,但眼前這位林知意,可是為了籠絡人心而聯姻的。無論林知意怎樣對自己好,周玉明心中還是有些別扭,總覺得她是想要在自己這裡套話。

  所以兩人只見了數面,周玉明更是有意躲著她,能不見就不見。

  “今夜去我那裡,好不好?”林知意湊的近了些,周玉明立刻便聞到了她身上清雅的熏香氣。他尷尬的咳嗽一聲,推托道:

  “今夜傍晚我就要到軍營,下次吧。”

  他看見,林知意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然後神情變為委屈。周玉明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林知意微微發涼的小手。

  她的手白且纖細,又柔軟的不像話,恰若無骨。僅是觸碰,便會讓人令人遐思。

  看著這雙手,周玉明多了一絲疼愛之心。這等可人的麗人,誰人見了不愛,對待這等美人,尋常人能忍住衝動就不錯了。

  死一般的沉默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周玉明自己覺得有些尷尬了,卻發現林知意的眼角滴下一滴淚來,她趕緊抹了去,低聲說道:“你就這麽看不上我?”

  周玉明的眼皮猛然一跳,連忙回道:“這話怎麽說的?”

  他拉起林知意的手,順勢抱住她纖細的腰肢,找推托道:“確是對你少了疼愛,但實在是公務繁忙。”

  “自從我嫁進來,你才來宮中幾次?你我縱是同床共枕也無數次,你倒想讓我如何啊……”

  周玉明立刻明白了林知意的意思,這個女人,果然要比他想象的聰明——她要得是孩子。只要林知意有了自己的種,林家的地位也會隨之提高,這就是利用。

  周玉明的確想的很黑暗,但縱使林知意不想利用他,林家可未必,不,是一定,林家一定是這麽想的。

  望著林知意那張雪膚花貌的小臉,周玉明還真是不舍得把她與人性的肮髒聯系到一起。

  “好了好了,等我回來,一定先來見你,好不好?”周玉明假意安撫著。他不擔心林知意點破他的謊話,縱使她知道自己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外宅。

  “真的?”林知意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珠。

  “真的。”

  周玉明望著林知意不得已說出這違心的話。

  林知意其實並沒有周玉明所想的那麽多心思,她只不過是在草原上對周玉明一見傾心,回曌後又被許配給了他。

  這對林知意來說,運氣實在太好,喜歡上一位男子。這位男子卻在她喜歡上之後不久,便成為了她的夫婿。

  林知意漸漸有些相信了,喜色浮上臉頰,又問道:“那你什麽時候回京?”

  周玉明眯起眼想了想,回道:“三日後回京。”

  林知意微微點頭,坐到椅子上。一陣冷風穿窗而入,她將手背抵在唇前,輕輕咳嗽幾聲。

  周玉明忙過去關窗戶,腰間卻被一雙粉臂輕輕環住。

  關窗的手一頓,望著外頭越下越大的雪,以及雪中那朱紅的柱子,周玉明握上林知意的雙手:“怎麽了?”

  “我對你一見傾心,不求你全心對我,但凡有一二溫柔便是好了。”林知意纖細的臂將周玉明抱的緊了些。

  周玉明轉過身,低頭看著林知意,眼底閃過一絲驚豔。

  林知意是個美人,無論到哪兒,都能讓人一下子就注意到她,但周玉明身邊不缺美人,周玉明自己也不認為他會為女色所迷,但這一天,這一刻,他突然從心底騰出一種異樣的溫柔。

  這溫柔不似是對陶語琴的那種蓬勃愛意,也不像是對何沐沐的那種留意溫存,倒像是……憐憫?

  周玉明不禁想起了他第一次見林知意的時候……

  “玉明……”林知意的嬌羞聲將他從回憶中喚醒。

  周玉明愣了愣, 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右手已經撫上她的臉頰,動作溫柔而又留戀。

  望著林知意那張俏臉,周玉明卻漸漸脫離她的懷抱。動作輕柔,但又決絕,似乎是在對待一件精美絕倫的玉器。

  林知意還陶醉在剛才的觸摸中,倒是沒有注意這小小的細節。

  “你身上好香啊。”周玉明沒話找話。

  “哦,可能是我用的香囊好聞。”

  林知意開始尋找她佩戴的香囊,卻發現香囊沒掛在衣服外面,而是放在了腰間,想要拿出來的話。

  要先脫下外衣。

  她一愣,忽然覺得房間裡太過安靜了,於是她轉頭小心翼翼看向周玉明,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椅子裡,單手支著下巴看她。

  “放在哪兒了啊?”周玉明滿臉是笑。

  林知意的俏臉立刻變得通紅,她目光一轉,望向窗外外。雪壓枝頭,將樹枝壓彎了腰,團團白雪落在地上,掃帚掃過,兩個歲數不大的宮女正在掃雪。

  周玉明手指叩著桌面,繼續挑逗道:“不想告訴我就算了。”

  林知意抓住衣襟的手更緊:“我……”

  她正羞著,卻忽然感到身體一輕,被人打橫抱去。

  “我改主意了。”周玉明望著她,眼底有一絲溫柔的光芒:“外面冷,要不你先在我的書房裡溫熱一下?”

  林知意一愣,然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紅雲密布,急羞道:“不可以……”

  “有什麽不可以的?”周玉明笑了起來,微微側過頭,吻上林知意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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