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腰縵回的宮殿深處,某個重要房間內的一角,站著一名容貌平凡的服侍男子。
他的名字是羽耳,身份是皇帝陛下禦用的首席遺物師。
在皇族中,一般每位遺物師會對應一件正品的遺物,和那件遺物綁定——那便是單人使用遺物的上限。而對於更高品質的遺物,必須由多人組合才能使用。
使用遺物過後,遺物師會出現大約兩天的疲勞期。因此,對於皇族,必須招攬規模客觀的遺物師團隊才能支撐起日常巨大的遺物消耗。
可對於羽耳來說,使用任何遺物都不曾出現過疲勞。漸漸地,他被宣傳為除開馭者外,唯一能夠獨自使用極品遺物的人——當然,這只是宮內人對他的片面看法。
實際上,羽耳知曉自己和普通的遺物師並沒有區別,真正讓他脫穎而出的是他天生的一雙眼睛,從小時候起,他就能隱約看到一樣隱形之物,那是種附著在遺物表面、那種流動似水的流狀體。當他向大人們指出來時,卻被當作玩笑總是被忽略。
漸漸地,他把這個秘密封閉在了自己內心,直到現在。當羽耳憑著天賦成為遺物師後,他才意識到流狀體真正的身份,便是使用遺物時產生的‘消耗’——當人體接觸遺物,從血管內部就會出現流狀體的匯集,最後湧向遺物內部。而當流狀體匯聚一定量之後,便會在遺物內部產生渦旋,這時即使不進行直接接觸也能使得遺物持續運作,不過一旦輸入過少,或者過量,渦旋都會消失。
憑著能看見不可視‘流狀體’的雙眼,羽耳領悟了真正遺物使用的規則——遺物的使用並非常識中的接觸,而是開啟渦旋。這一規則他還從未和別人提起過,因為這是他超越其余遺物師的底牌。
曾聽說,一些童稚能聽到大人無法聽到的聲音,一些特殊人群能聞到他人無法嗅探的氣味。羽爾認為自己就屬於這類稀有的人群,眼睛被賦予了更高的權限,因此能看到人類不被允許目睹之物,僅此而已。
不過自己的稀有度,並非上述兩類人能比擬。前者恐怕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而自己則是億分之一的幸運兒。因為這上億人口的帝國中,還從未聽說過有人擁有和自己類似的才能。
因此,在對於常人而言漫長冗雜的遺物師職業測試中,羽爾憑著才能脫穎而出,最後被提拔到了首席遺物師的地位。
雖然遺物師在普通人眼中是頗具身份的職業,但皇宮裡,他們的存在和隨處可見的宮女一般低賤——只是用來啟動和維持遺物的工具,沒有被當作人的資格,更沒有自由可言。即使是首席遺物師,也難逃這種世俗的影響。
羽爾作為禦用遺物師,調用的是一台形狀類似蜂巢、大小剛超出手掌的正品珍貴遺物。它叫做‘風侯儀’,啟動後可以在室內模擬任何想要的氣候。據說這台風侯儀已經為皇家工作了五百余年,歷經二十多代皇帝,屬於傳世珍寶,一直被收藏在藏寶閣中蒙灰。
可今朝陛下非常喜愛這台風侯儀,從小就帶在身邊。更準確講,陛下喜歡讓遺物師調節成微風輕拂、細霧遊動、青草味彌漫的狀態。那是屬於潘達尼亞的風侯。
因此,作為皇帝最重視遺物的使用者,羽爾有機會常常跟隨在陛下身邊,周遊帝國全境,甚至在今日來到了攀登者雲集的名勝之地、被稱為攀登前關隘的繁花群島。
雖然常常跟在陛下身後,手持風侯儀調節風速、水霧以及香氣,但陛下從未看過羽爾一眼,
更別提和自己對話。羽爾想,自己在聖上眼中就如同裝飾那風侯儀的鎏金裙擺一般,等同於物品、無意識的工具。 陛下毫不在意自己的存在,事無公私全都把這台風侯儀以及自己帶在身邊。無論是和政要們商談國事,還是聆聽傑出的宗師冒險家們分享新發現,或是在花燭之夜梨花壓海棠時,都愛讓風侯儀模擬不同的、接近潘達尼亞內的風侯,而從不顧忌羽爾這個使用者的存在。
羽爾也因此有不少機會知曉了很多被覬覦的機密。
不過,似乎禦樹衛和皇帝陛下本人都知道這一點,卻從不在意。
羽爾有一段時間困惑於這個問題,後來才意識到,其實答案很簡單:自己早就和這台風侯儀融為了一體,全年伺候在皇帝身邊,沒有任何泄密的空間或是時間,已經真正成為了‘物品’般的存在。
羽爾這時才意識到當初父母讓自己再三考慮成為‘禦用遺物師’這一選擇的原因。原來自己生命的價值在遇到這台‘風侯儀’之時就已經凝固了,成為了沒有任何自由與選擇的皇室工具。羽爾終於明白皇帝放心讓自己跟在身旁的原因。
可漸漸地,羽爾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並沒有為自己被視為器物而憤憤不平。相反,自己間接地有了作為旁觀者,在最近的距離觀察這個世界最高權力中樞的機遇,他很享受這些海量的情報讓大腦膨脹欲裂的感覺。
除開此外,他享受著極高的待遇,在為數可憐的休息時日裡,也能不受世俗約束、過自己想要的平靜日子。就連父母日常家書‘回家相親’這種事,他也能以‘為皇帝執物’為由輕易拒絕。和女孩說話、撫育子嗣這種俗事對羽爾來說太難了。
羽爾意識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便是當下的一切。成為一個無意識的器物、以最高的旁觀者、拒絕一切人類的接觸、脫離世界般存活著。他接受了現在的狀態。
因為目光總是看著皇帝的背影,立在角落觀察皇帝的表情,以此來控制風侯儀的舒適程度,漸漸地,皇帝本人也成為了他世界的中心。
羽爾發現,皇帝真是名副其實的人中豪傑、千古明君!
凌晨四時準時更衣晨沐,為了處理龐雜的政務、常久持政而堅持鍛煉身體。以對於帝王來說樸素的早茶入膳後,便開始了長時間的批改奏折。隨後在九時主持朝政。中午一般會接見來自中央諸省的行政官,短暫的午休後,又要親自和各層級的冒險家對話,了解帝國冒險者最近的攀登進展以及新發現的遺物,有時還會親自請教瞻星學家和煉金術師一些深奧的知識。晚膳後,又會勤練字、學習馭術。平時也會因宮內輿論需要、為了血脈傳承而翻牌愛妃為寢伴,且雨露均沾毫無偏袒。閨簾之中,陛下動作克制且毫不戀戰。隨後準時於暮八時入眠。皇帝陛下從不給自己放假,即使是節日內政務大臣不在,也會研讀高深的攀登書籍來充實自己。
羽爾在常常驚歎,皇帝是如此的自律且意志強大,真不愧為帝國之君。而直至今日,這份感歎也從未斷絕。
只是假如……如果把全帝國的人類放在一起重新選拔皇帝,這位皇帝陛下也一定會擊敗所有候選者重登皇位。
他漸漸感到,自己維持風侯儀這台遺物的工作是如此有價值,能用它調節皇帝的心情,稍微幫助到皇帝,讓自己感到無上的喜悅。
“它讓朕想起小時候,朕跟隨父親與馭者在古代寄生森林裡露營的童年歡快時光。”陛下曾如是說。
雖然在皇帝眼中,自己是毫無價值、隻為遺物而存在的工具,但皇帝似乎也把自己活成了機器。這和羽爾在來到宮中前,對一國之君、擁有最大權力之人的想象完全不同,當今聖上和街坊中流傳的那些荒淫無道的君主簡直是兩個對立面。
皇帝成了羽爾心中的聖人,羽爾自己的作息也和皇帝同步起來,他把皇帝作為自己的榜樣來學習。他發現,要全年保持這樣高度的自律需要超人的意志和動力,自己一周後就很難堅持。
雖然還遠不如皇帝那麽完美,不過自從這樣後,自己的心情也變得寧靜祥和,有種此一生如此足矣的感激之情。
然而時間久了,羽爾漸漸有了疑惑,陛下這份自律且強大的超人意志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難道真是傳說中初代馭者的血脈在發揮作用,馭者的子嗣都是精神超出常人的存在?
帶著這些疑惑,他進行了更加細致的觀察。
羽爾現在可以斷定,皇帝其實和普通人一樣,並沒有天生存在的超人意志或者馭者血脈加成。
因為總是跟在皇帝身邊,羽爾的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的雛形。皇帝在和大臣商討帝國境內大小事時,總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哀樂,以最理性且高效的方法去處理。
但如果是輪到和冒險者們交談,皇帝的雙眼就出現了神色,嘴角就會時不時露出笑容,有時也會和冒險家們因為怪事而一起困惑,看到新發現也會不自覺地露出讚歎。隨然帶著很多克制,不想讓外人察覺自己的喜惡,但羽爾意識到對陛下來說,政務只是機械的工作,攀登之事才是生活。
那一天,當斥候來報,帝國最頂尖冒險家、被稱為‘幻之馭者’的人將要從潘達尼亞回歸人間的消息傳來時,皇帝的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振奮之情,就像小孩子聽到遠遊數年的父親即將帶著禮物回家時那般激動而期待。
而這次隨著聖上來到繁花群島,羽爾終於驗證了自己答案。
離馭者歸來還有三日,皇帝就有些激動難耐,他拒絕了侍者和妃妾的服侍,不同尋常地將自己關在離宮的寢宮內,仔細地翻讀著歷代馭者的絕密資料,嘴中還在不停嘟囔著:
“要是普陀米凡問起朕這個,朕答不上來可不行。”
又或者對著鏡子一遍遍彩排著:
“普陀米凡,朕小聲地問你,其它六位馭者哪位和你關系最好……”
“什麽?你們最近沒聯系,沒關系沒關系,朕只是問問……對了,墜星雲壤那裡真的和傳聞中那般,身體會變得輕飄飄的嗎?朕也好想試一試啊……”
可接著便皺起眉來,自責道:
“不對,‘朕也好想試一試’太娘們了,普陀米凡會看不起我的,應該是‘朕也想一試!’”
羽爾驚訝地看著陛下在床上,擺動著小腿,雙手撐著腦袋,臉上露出小女孩即將見到偶像般的潮紅,不由得目瞪口呆。皇帝已年過半百,此時卻如童稚般青澀。
隨後,他漸漸也對皇帝青睞的對象,馭者這個身份,以及潘達尼亞這個存在好奇起來。
說起來,後者雖然一直是天空背景的一部分,但他從沒在意過。他很小就通過眼睛看清了一件事:那棵巨樹不是自己能觸碰的東西,它太過古怪,一切的‘消耗’都在那裡匯聚。漸漸地,他忽視了巨樹,目光只會盯著地面、遺物以及陛下的背影。
……
馭者歸來的前一天,意外之事發生了。
一天夜裡,兩位佩戴藍指環的教授級冒險家被一名禦樹衛帶到了陛下面前。禦樹衛身穿華麗魚袍、佩戴綠戒指,他們都曾是退役的教授以上級別的冒險家。
其中一位教授(冒險家稱號:劍熔)已經失去了意識,看上去似乎剛從潘達尼亞返回。他渾身是傷,雙腿的關節都折斷了,失去了行動能力,內髒都在出血,真不知道是怎麽以這種狀態返回的。而另一位健康的教授(冒險家稱號:舟葦)解釋了原因,他的隊伍在上升的途中,來到了第一層寄生森林的中上部。是他率先在一株巨型石化珊瑚樹下發現了劍熔。
仔細觀察劍熔,他破爛的盔甲下竟然還有大面積燒傷和潰爛。灌了一些藥物後,他從昏迷中蘇醒了,表情惶恐,語言斷斷續續,只能勉強聽清一些:
“不可思議……不可能,呵呵呵呵……太,太荒唐……一瞬間……大家都失去了!”
陛下將水遞給他,可他沒有接水,只是不斷重複著:
“不可以……絕對不能再攀登了,都不能再去……為什麽我還在這裡,我應該已經死了……”
教授似乎已經無法交流,自言自語了幾句後發音就開始混亂,音節失去了語言的特征,沒人能聽懂他在說什麽。劍熔過了幾分鍾就再度失去意識。
醫師說,這八成是過度驚嚇導致的昏厥,簡單來說就是嚇瘋了。
“劍熔是我的師兄,是師傅最得意的徒弟。師傅說他老人家今年退役後,就會向陛下您舉薦劍熔成為宗師,”舟葦平靜地說。
陛下微微點頭,表示自己有印象。
“我生平最敬佩的人就是師兄……師兄是那種,手指被齊刷刷剁掉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人。在第一層,我發現他時,他的雙眼都渾濁了,雙腿似乎因為從高處墜落的原因也都被折斷。可那種情況下,他還是憑著意志、依靠一雙手支撐著,在向下層緩緩爬去。”
說到後面,羽爾察覺舟葦的聲音帶著那麽些絕望,不過在拚命抑製。這就是教授級冒險家的素質,再痛苦的事都會拚命壓抑自己的情感。
“我看到師兄後的下一秒,就明白他遭受了嚴重的侵蝕,且大概率不屬於這一層。我的隊員都知道,遇到這種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就不應該再靠近了,否則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所以他們只是在一旁看著,可我認出了這是師兄,接著隱到了他身後,將他的雙臂關節卸掉之後再檢查,這樣就不會出意外了。”
禦樹衛點頭表示讚許。羽爾也心中讚歎不愧是教授級冒險家,手段都如此狠辣而周全,即便是自己師兄。
“古代寄生森林雖然對於黃戒指以下的冒險家是極大的挑戰,但教授級別的冒險家理應能遊刃有余才對。更別提師兄這種精英中的精英。”舟葦續道,“所以我察覺此事有蹊蹺,打開師兄的胸甲一看,就發現了這個痕跡。”
說著,舟葦再次將劍熔的盔甲卸下,眾人看到了他胸前的皮膚上有個模糊的血紅標記,似乎因為摩擦而淡去了,但尚能看清。
那是用指甲在肉上刻出的標記,畫著一個簡單的、血紅的鬼臉,鬼臉嘴角流著鮮血,每看一眼就更加嚇人。
“這代表了什麽?”禦樹衛問道,看來以他的閱歷竟然也不明白。
“這是只有我們幾個同師門的人才能看懂的,”舟葦解釋說,“小時候師傅會帶著師叔和我們眾多徒弟一起去深山裡捉迷藏,師叔扮鬼,我們幾個小的當人。被鬼捉到的就要被留在林子裡獨自求生一個月。可因為師叔比較笨,大家都躲藏得很好,沒人被抓住。結果後來,師傅自己會突然出面,替代師叔當鬼。
遇到這種情況時,大家就會在一些樹上劃這種標記,表示‘這次當鬼的是師傅,大家盡量分散開來,自求多福吧’。
每次師傅當鬼時,所有人都會被抓到,除了師兄一人。
師兄從不屑於和我們這些弱小的同流合汙,也並不在意誰當鬼,看到我們在樹上做標記時就會發出不屑的笑聲,他總是一個人藏得好好的直到結束。師兄也因此成為師傅最自豪的弟子。”
“而這次,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師兄做標記,以這種形式……他一定看到了奇怪的東西,那個東西讓他不得不放棄尊嚴、和我們一樣做標記來警告同胞。”舟葦繼續冷冷地說,“我還不清楚,師兄到底看到了什麽。只有一點能肯定,他是從很高的地方爬回第一層的,爬了那麽遠,手都磨爛了,只是為了通知我們。”
隨後,皇帝安慰了幾聲,便帶著禦樹衛到了另一旁單獨聊天。
“陛下,這個舟葦不對勁,”禦樹衛說,“他沒有說出全部的信息。我看到他們的隊伍時,他的這位師兄竟然被困得五花大綁,用蛇皮袋被裝著,相隔數幾米用繩子和自己隊伍相連。在深淵的大升降梯處,他的隊伍是和劍熔一起升上來的,但我沒有看到舟葦。過了很久後,才看到他獨自一人坐著另一趟升降梯上來。可他的隊員對此事竟然之字不敢提,只是說這是領隊的安排……我猜,他大概交代了隊伍先回去,然後獨自一人沿路調查了更多。我能聞到他身上孢子的氣息,他絕對是近期去過第二層甚至更高處,而不是當場就此返回。”
“你還有什麽沒告訴我們,”陛下回到舟葦身旁問道,“看到劍熔後,你還調查到了什麽?”
“什麽……都沒有。”舟葦被問道時泄露出震驚,但沉默了一會,才如此說。
“告訴我,你在隱瞞什麽?”陛下的語氣嚴厲起來,羽爾還是頭一次見陛下如此生氣。
“沒……沒什麽。”舟葦臉色失去了血色,面對陛下的聖怒緊張起來。顯然舟葦很少說謊,也不會說謊。
連羽爾也能感覺舟葦隱藏了什麽。可更讓他意外的事,這個教授肯定是心思異常縝密、富有理性的冒險家,竟然敢將某些情報瞞著陛下,這也就意味著,說出這件事是比遭受聖怒更為可怕的事。
“治好劍熔,”陛下忍著怒火對禦醫說,隨後轉向舟葦,“你想瞞著朕,也罷,你或許有難言之隱……朕暫且原諒你,但你要戴罪立功,朕現在交給你一項任務:返回潘達尼亞,去往第三層通知血之馭者,說朕要讓他調查此事。”
可聽到這件事,舟葦的臉上更惶恐了,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將左手的月光戒指卸了下來,遞給了皇帝。
“陛下,請恕我難從命,”舟葦額頭汗如雨下,聲音在顫抖,“我想辭去帝國冒險家的席位,而且鬥膽希望您讓冒險家們不要再去第二層以上的區域探索……不,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都不要攀登潘達尼亞了。”
當聽到這句話時,羽爾腦中出現翁的一聲。他意識到不好,這個冒險家說出了最不該說的話,同時做了最不該做的事。
一年前,當太子在國外遊學被普通民眾刺殺時,陛下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淡淡道:
“身為朕的太子,沒有好好保護自己,該死。”
而那個國家主動把刺殺者相關的數千個人頭、以及和解的萬畝土地契約呈上來時,陛下也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這一切凡間俗事,都已經激不起陛下任何的情緒,他只是以最理性的、無情的態度處理著——你們不要礙事就好。
而這次,當舟葦,一個教授級冒險家說出此語時,羽爾確切地看到了陛下聖怒的雙眼,額頭爆出密密麻麻的青筋。羽爾平生從未感到如此的恐懼。
“這件事,你還告訴了誰?”陛下咬牙切齒問道,羽爾似乎感到整個宮殿都在震顫。
“我打算告訴我的同門師弟們,還有更多的冒險家友人,勸他們最好不要攀登了。這是師兄想要傳遞的意思,我有義務這樣做。”
“你覺得,帝國冒險家,是你相當就當,不想當就走的嗎?”皇帝突然狠狠掐住舟葦的脖子說道,“還癡想慫恿別人,擾亂我聖樹帝國全體冒險家的士氣!?朕要割了你的舌頭!”
“無所謂……我一定要將師兄的遺言傳達到,否則——”
還沒說完,舟葦的頭就從脖子上掉了下來,那個橫切面猶如冰面那般光滑,過了許久才開始滲血。禦樹衛收起了武器,隨後用自己的袍子遮住了屍體。
羽爾甚至沒有看清禦樹衛拔刀的動作,但禦樹衛確實成為了皇帝的一隻無形之手,代替皇帝想了想做之事。
羽爾感歎禦樹衛如同陛下肚子裡的蛔蟲和無形的手,不僅武藝高超,而且體察聖意。
“陛下請息怒,卑職鬥膽請命去向血之馭者傳達此事。”禦樹衛單膝跪地主動請纓。
“準了,朕回頭謝你。”陛下喘著氣坐下來,眼中的怒火卻還在燃燒。
“陛下,禦樹衛本就數量稀少,神樹祭典已不足一月,這樣一來護衛問題堪憂啊。”另一名禦樹衛不知何時出現在角落,如是說。
“怕什麽,國外那群有想法的老鼠早都被殺光了、嚇傻了,人間還有什麽可怕的?”陛下氣還未停歇,“難道這裡是潘達尼亞嗎?你們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膽小?還是你覺得,普陀米凡回來後,有誰敢動朕嗎?”
“陛下英明!!”
“傳令,封鎖一切有關此事的消息與謠言,攀登潘達尼亞乃帝國之基業,朕日思夜寐的心頭大事,阻礙者盡滅!!”
“遵命。”
眾人散去後,羽爾在黑暗的皇寢裡聽到了陛下輕微的歎息聲:
“唉……朕只是想在有生之年,一窺潘達尼亞的盡頭而已……舟葦,麟雲,為什麽你們都……?”
麟雲?陛下提起的名字讓羽爾心中一陣。十五年前那起轟動整個帝國的宗師級冒險家叛逃事件,導致麟家被徹底抹去。羽爾當時還正在日夜掙扎於遺物師考試中,但他仍有耳聞。那是頭一起如此高位的冒險家叛變案件,整個事件撲朔迷離。很難相信新聞官的表述——宗師麟雲受到國外間諜蠱惑,企圖顛覆攀登基業。時至今日,羽爾仍然記得當時所有人的震驚。
可為什麽,陛下會突然提起那件事。和今日之事有什麽關聯呢?難道說,真的如傳聞所說,還有隱情?只能等劍熔醒來再說了。
然而,一周後,即使有醫術高超的禦醫日夜治療,教授級冒險家劍熔依然沒能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