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間總是匆匆忙忙,只有每天下了晚自習之後,蘇沙才感覺時間放慢了,再也不用急匆匆的趕路,這時候他就和另外兩個同路的男生一邊說笑打鬧著一邊晃晃悠悠的走在人跡罕至的大街上。玉環和小芳也總是或前或後的在不遠處隨行。幾個人之前都來自不同的學校,相互之間並不熟悉,男生和女生之間也不多說話,性別上的差別就像是讓雙方站在了一條崩騰竄動的河的兩岸,心潮的澎湃激蕩起的浪花成了彼此想要靠近時的障礙!起初會時不時的向對方一邊偷瞄,試圖從對方的一個停頓、一個側身中都要解讀出特別的信息。
蘇沙更加關注小芳的一舉一動,漸漸的仿佛能從對方的後腦杓裡看到她的面部表情,或者用自己的後腦杓探測到對方的笑容。
這樣的距離在最初的幾個月裡始終保持著,走在後面的一方分明是加快了腳步,卻又會在前邊人的注視與期許的眼神下擦身而過。走在前面的一方放慢了腳步,等來的卻是後邊人的舉步維艱!在這幾位少男少女的心中,這十幾步的距離不知道被分成了幾段兒,抽做了多少縷?每一縷絲都有不同的芬芳,每一段兒也都有各自的韻味,等聞遍每縷絲的芬芳,體會過每一段兒的味道之後,又不厭其煩的重新來過。
下雪了!等晚自習結束,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白茫茫一片。男孩子們就像是早晨剛被打開了閘門的雞群,相互推搡著往門外擠,玉環和小芳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的在前邊走,生怕自己在眾人面前摔倒丟了顏面,卻又不安分的互相戳弄著,蘇沙三人一邊注視著兩人的一舉一動,一邊跟在後邊有說有笑,仿佛眼前是兩隻舞動的蝴蝶,或高或低,或前或後,或分或合,在白色的花海裡,在紛紛的雪花中,盡情的演繹著曼妙動人的舞姿。
沒走出多遠,玉環一不留神滑倒在了地上,小芳嬉笑著上前去扶,卻被玉環也給拽倒在地上,兩個人隨即便坐到地上嬉戲打鬧了起來,並不急著起身。蘇沙他們故作緊張的跑上前去扶起兩人,起身後的小芳一邊笑一邊拍打著褲子上的雪,卻不知道玉環什麽時候抓起了一把雪,在手裡團了團便拋到了蘇沙的臉上。於是,兩個人的表演瞬間變成了五個人的歡鬧,遠遠看去就像是蘇沙三個人爭先恐後的在花叢中追捕著兩隻舞動的蝴蝶。
那天晚上五個人來來往往,追逐打鬧到很晚,隻恨時間過的太快、回家的路太近。蘇沙回到家已是深夜,二姐倒也不在意,蘇沙躺在床上一遍遍的回味著當晚的情景,揣測著小芳到底更在意他們三個人中的那一位?
第二天早晨,蘇沙等不及和二姐一同出門,自己便匆匆的來到學校,焦急的等待著小芳的出現。當小芳和玉環出現在教室門口的一瞬間,蘇沙的目光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二人的目光相遇,小芳的嘴角微微翹起,隨即低下頭從蘇沙的桌前滑過。玉環緊隨其後,有意無意的將衣角抬起從蘇沙的桌面掠過。
另外的兩名男生分別是志國和玉科。志國也是蘇沙的新同桌,玉科就坐在他倆身後。小芳和玉環是同桌,坐在蘇沙的左前方,五個人都到齊了,五顆心卻跳動難安,思慮著該如何去安頓昨夜的情愫!
蘇沙一夜難眠,只是為了一遍遍的重溫之前的場景,似乎擔心一旦少了自己的看護,那剛剛現身的一縷輕如夢、細如愁的情愫會因為經不住夜的寒冷而變涼、消逝。
玉科和志國也沒閑著,
而且很可能還是深思熟慮、先發製人。蘇沙發現志國是從衣兜裡掏出寫好的紙條交到自己手裡的,並且“恬不知恥”的讓蘇沙幫著轉遞給小芳,這小小的疊的方方正正的紙條比腫頭老師的大巴掌更讓蘇沙覺得昏厥,蘇沙不用看也猜的出紙條的內容,於是接過紙條後便裝進了自己的衣兜裡,然後用打趣的目光看著志國,志國羞中帶惱卻找不到發作的借口,因為蘇沙只是裝做想要偷看紙條內容的樣子,遲遲疑疑的不肯馬上送出去。志國一時也很無奈,隻得耐下焦躁看蘇沙下一步的舉動。 下課了,蘇沙慌忙起身,一副尿急難耐的樣子跑出了教室,他找到了一處僻靜的牆角,將紙條打開來看,紙條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四個字——“我喜歡你”,雖然早在意料之中,蘇沙卻依舊怒火中燒,心中暗罵:“就你那像瘸腿王八爬出來的字兒,也好意思寫這幾個字,你怎不去找個母王八呢?”隨即又覺得“母王八”三個字會有損小芳,便停止了咒罵,轉而自怨:“瘸王八怎了,瘸王八也比你快,人家都爬出字了”!
蘇沙無奈的回到教室,硬著頭皮走了過去,把紙條遞到了小芳的面前,小芳遲疑了一下,又連忙接過紙條攥在手心裡,生怕被別的同學看到,隨即便羞澀的低下了頭卻已是飛霞滿面。眼尖的同學早已捕捉到了眼前的這一幕,擠眉弄眼的互相交換著表情,蘇沙回到座位上低著頭,不願搭理任何人。志國正滿心期待還那有心思關注蘇沙的異樣,轉過頭去和玉科相互嘀咕、謀劃著進一步的行動。
蘇沙突然覺得後脖頸發涼,像被針扎了一樣,連忙縮了縮脖子,抬起頭卻看見玉環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並且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雪花一邊回過頭高翹著下巴向他示威,蘇沙強展笑容,朝她苦笑了一下。
一早晨蘇沙都低頭不語,整個心像是被速凍住之後,又被惱怒一點一點敲碎,和著委屈又被粘接在一起,後悔爬滿了每一條裂縫……
中午放學的時候,小芳和玉環依舊走在前面十幾米的地方。蘇沙、志國和玉科三個人在後面跟著,蘇沙沉甸甸的心沒有絲毫的消解,跟在後面默不作聲,志國似乎也有心事,隻偶爾應付一下玉科的打趣。每天中午,縣裡的三所中學同時放學。大路上,學生們匯集成一條粗壯的人流,熙熙攘攘,到了各個路口,又分做一條條溪流,最後再滲入到各家。
蘇沙回到家也沒有胃口吃飯,大姐的拿手好菜是“炒韭菜”,二姐則是“煮土豆就醃韭菜”,蘇沙早就習慣了伴著嘔吐填飽肚子!今天卻連填飽肚子也省了,一進門就躺在床上睡著了,一覺睡到了遲到。
蘇沙氣喘籲籲的跑進教室,胡亂撒了個謊,老師也不深究。蘇沙回到座位上,拿出放在書桌裡的課本打開,發現早晨送出去的紙條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潛回到了自己的課本裡,他擔心被老師看到不敢馬上打開,隻好先攥在手裡,心理揣測著這奇異“輪回”的來龍去脈。
蘇沙並沒有飛紙傳情的經驗,但他最期望的結果是小芳會拒絕“瘸烏龜”的妄想。在蘇沙看來——對小芳這麽神聖高尚的愛意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個環節都必須是完美無瑕的,小芳的眼睛絕不該被這秋日枯枝般的字跡混淆,小芳的心更不應該任這“粗鄙”毫無技術含量的語句擾動。
蘇沙惴惴不安的心最終也沒能忍到下課鈴聲響起,他故意把鋼筆扔到了桌子下邊,然後附下身子去撿筆,乘機打開了紙條。他匆匆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內容,並不是自己所期望的結果,從字裡行間看不出有一絲義正言辭想要拒絕的痕跡,這是一份“連續劇”紙條, 就在志國的紙條上,在志國寫的“我喜歡你”的下面增加了一句:“我叫小芳,不是小草,用你埋著頭在地上找?”
蘇沙一時無法弄明白小芳這句話的含義,隻當是小芳和志國之間還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秘密。想到這裡蘇沙愈發的失望、痛苦至極。他不敢想象自此之後小芳的目光只會從自己身上飄過,不留下一個眼神,然後停靠在自己旁邊人的身上······
當心頭的沉重到了無以附加的程度頭惱中的疑惑又開始彌漫——紙條上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也許有什麽蛛絲馬跡還沒有被發現呢?
這回蘇沙把鋼筆扔到了桌子下面更遠的地方,把凳子挪到一邊,蹲到了課桌下邊,打開紙條,仔細觀看,認真的分析了起來。就在蘇沙忘我的推敲著紙條上的十幾個字的時候——這是蘇沙第一次把標點符號也算作字,並且確信其中也包含著重要的內容。
猛然間周圍一陣騷動,蘇沙正雙手拿著紙條蹲在地上,抬頭一看,老師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前,還沒等蘇沙出聲,老師便附下身來用略帶戲謔的口吻一字一句的發問到:“你是在拉屎嗎?”同學們聽了都哄堂大笑起來,蘇沙也顧不得別人的反應,急忙將紙條攥到手心裡,一邊起身一邊解釋:“鋼筆掉地上了,我撿鋼筆。”老師顯然對眼前的畫面很是熟悉,立即反問道:“撿鋼筆需要雙手拿紙,蹲這麽久嗎?”這下蘇沙知道自己是百口莫辯,知趣的閉口不語,好在老師也沒繼續追究紙條的事,自己也就權當是為活躍課堂氣氛做出了一點小犧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