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不時有同學過來拿剛才的事和蘇沙開著玩笑,志國看過紙條後,一臉嚴肅的構思著下一集的“句”情。
顯然,他從小芳的回信中看到了希望,覺察到小芳並沒有拒絕自己的意思。這讓他懸著的心也得以安放,他現在應該考慮的只不過是小芳回信中的問號該如何回答,經過一節課的反覆推敲,下課的時候,那張紙條又被遞回到蘇沙手裡。蘇沙對這張紙條已經是反感透頂,他真想質問志國:“你他媽的就不能換張紙嗎?還是你覺得這真是我用過的手紙,擔心會染了自己的手指?”轉念又想到小芳也是用這張紙條回的話,便忍著心中的不忿,接了過來。
接下來是打掃衛生的時間,小芳、玉環和一群女生站在操場上閑聊,蘇沙覺得這時候送過去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就順手將紙條裝進了衣兜,志國也不催促。蘇沙忍不住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打開紙條來看,上面寫的是:“你回頭時我低頭,我抬起時你回頭。抬頭時你在眼前,低頭時你在心間”,蘇沙被這奇葩的回復佩服到了,三秒鍾沒回過神,仔細再看,的確如此,不過從第一句當中蘇沙也看出來小芳和志國之間並沒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秘密,第二句蘇沙看著就來氣,這麽“酸腐”的話自己無論如何是說不出來的。
等教室打掃完了,大多數人都回到了教室,蘇沙來到小芳跟前,把紙條遞到了她手裡,小芳很乖巧的接了過去,蘇沙正要轉身回來卻被一旁的玉環看到,玉環故意提高嗓門嚷嚷:“有啥不可告人的事呀?偷偷摸摸的,就不能光明正大的說”。蘇沙回過頭瞪了玉環一眼,玉環便低下頭不再聲張。
第二天早晨蘇沙起晚了,他急匆匆的趕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差點和小芳撞了個滿懷,班裡的同學看到這一幕便集體起哄。小芳嗔怪的瞪了一眼蘇沙,用手把傻站在自己面前的蘇沙撥開,紅著臉從旁邊擠出了教室。蘇沙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來到座位上的時候看見志國正低著頭,臉脹的通紅。這時候蘇沙才注意到講台上有同學手裡拿著一張紙條,正大聲誦讀:“自從你寫完那句話後,整天都無精打采,你是不是後悔了?你說你看我,我看是蹲在地上找我吧!”當講台上的同學陰陽怪氣的讀完紙條上的內容,蘇沙越想越覺得這些話分明是在說自己昨天上課被老師批評的事兒。
原來從第一次開始遞紙條的時候,蘇沙就以為小芳和志國二人心知肚明,並沒有向小芳說明紙條是志國讓自己送的,而志國卻認為蘇沙肯定會告訴小芳紙條的作者是誰,因而並沒有在紙條上署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志國不知所措,蘇沙內心竊喜卻裝作一副無辜且束手無策的樣子,再加上全班同學不明就裡隻一味拿蘇沙和小芳的點點滴滴來起哄,而且是一浪高過一浪,蘇沙和小芳就這樣被聲浪卷到了一起。紙條的事之後再沒人提起,小芳自始至終都以為是出自蘇沙的手筆,蘇沙到是有一次旁敲側擊的向小芳問起她第一次回復的“在地上找小草”的含義,聽完小芳的解釋蘇沙才明白,不過是因為蘇沙當時心裡苦悶,成天低頭不語,小芳才那般打趣!
那學期的期末考試蘇沙無緣班級前十,但這已經不是蘇沙所關注的事了。“善解人意”的媽媽隻當是因為大姐上學離開,蘇沙吃不好,沒人照看才造成的結果。假期還沒結束,蘇沙就叫嚷著要返回縣裡。而這又被媽媽解讀為“知恥而後勇”的好苗頭,便欣然同意。
回到縣城,蘇沙這才覺得和小芳又到了同一片雲彩之下。一下子,仿佛自己便能夠嗅到小芳的氣息,卻愈發的魂不守舍,成天在小芳家附近遊蕩,望眼欲穿。
新學期開始了,經過了一個假期漫長的分離,蘇沙和小芳彼此更加的珍惜眼前人。上課的時候小芳會時不時的回過頭來看蘇沙一眼,蘇沙也把大部分的課堂時間用來關注小芳的一舉一動,但只要是在學校,她們兩個之間的所有交流都只是通過眼神來進行,在眾人面前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只有等到下晚自習的路上,蘇沙才會和小芳並肩而行,其余三人或並排,或前兩步,或後三步的伴隨而行,志國一肚子的苦水只能自己排解,玉科似乎每天都忙著根據玉環的方位不停的調整著自己的動向,而玉環卻始終都在根據玉科的步伐適時的躲避著玉科。
蘇沙總覺得這樣的甜蜜時光太過短暫,於是他改變了回家的路線,不再在分叉的路口和志國、玉科同行,而是改成了和小芳、玉環同行。等把小芳送回家之後自己再繞道回家,三個人的時候,玉環總是識趣的跟在後頭,除了到自己家門口時,輕輕的打聲招呼外,很少打斷蘇沙和小芳二人,每次送小芳到家門口,小芳總是站在門口等到蘇沙走出很遠,才肯進門。
蘇沙每時每刻都沉浸在內心被小芳完全佔據的單調生活裡,自己卻不覺得乏味,整天都被一團綿綿情意所籠罩,仿佛小芳的一舉一動都滿含深情厚意,二人之間任何的細微變化、甚至是司空見慣都會被無盡的想象放大、包裝。最後再小心翼翼的為這些想象插上夢幻般的翅膀。
分開的時候想,見了面時念,面對面時仍覺遠。蘇沙已別無所求,也別無所能。偶爾和小芳的胳膊相觸或者手指相碰,都會讓蘇沙的心一瞬間竄出體外、懸空蕩漾,那溫涼的感覺值得他回味數天、飄散許久。一個人的身上盡然能同時釋放出溫的浸潤和涼的清爽,實在讓蘇沙覺得不可思議,但這樣觸碰的機會並不多,學校裡蘇沙忌憚眾人的流言,回家的路上二人又得提防小芳形同鬼魅的哥哥,小芳的哥哥也在同一所中學上高二。
期中考試成績還沒公布蘇沙就知道自己要翻船。考試的時候,他一打開卷子,滿目皆是溝壑。根本無從入手,感覺一道比一道難,最後虛汗直冒。臨結束的時候,蘇沙的卷子恰如早春的田野,隻偶爾能看到幾芽似是而非的春苗,而自己滿臉的虛汗顯然是春雨下錯了地方。成績如果只是滑坡,以蘇沙當時半醉半醒的狀態,完全可以視而不見,察而不覺。但這次蘇沙墜落的是懸崖,即使他爛醉如泥,也少不了被驚出一身冷汗!
理性的認知往往難逃被情感包圍侵蝕的結局,再堅硬的岩石也避免不了滴水石穿。冷汗過後,蘇沙隻當是自己洗了把臉,一番擦拭之後依舊我行我素。直到有一天送小芳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幾位真醉的地痞,他們當中有個人手裡拿著酒瓶,迎面擋住了二人的去路,非得讓蘇沙在月光下找尋出這酒的生產日期,蘇沙心裡發狠,卻自知不敵,被圍在中間推來推去。小芳被擋在外圍,她一次次的上前試圖去拉蘇沙,卻一次次被擠開,混亂中蘇沙的鼻子被打破了。 醉痞們覺得無趣便罵罵咧咧的散去,有人臨走還不忘揶揄上小芳幾句。
這意外的遭遇讓蘇沙覺得顏面盡失,他並不認為自己剛才的表現是明哲保身的明智之舉,更不是所謂能曲能伸的大丈夫之道。他沒法期騙自己,剛剛的舉動完全是因為自己膽怯了、慫了。沒有那個男孩子願意把這兩個詞和自己聯系在一起,他們想象中的自己應該是:“雖有千軍萬馬,吾往矣!”此時此刻屈辱咀嚼著蘇沙的心,羞愧使他抬不起頭,他隻好把頭扭向一邊,沒臉去正視小芳,小芳一邊手忙腳亂的幫蘇沙擦拭著臉上的血跡一邊“問東問西”。
蘇沙一路無語,恍恍惚惚的將小芳送回家之後,便不再克制,任屈辱爬滿全身,用怒火連同軀體將其化為灰燼。之後的幾天蘇沙隻覺的內心空空蕩蕩,無以自持。小芳滿臉憂慮,時刻都小心翼翼,她想把這顆受傷的心捧在手裡,用心看護,可她拿不到,她想擋住外界的所有侵擾,給他多一寸自愈的光陰,她同樣擋不住。
幾天后的一節體育課上,老師讓每個男生做引體向上。蘇沙的體能不錯,但上肢力量較弱,再加上從來沒有練習過這個動作,結果蘇沙和其他幾個做不上來的同學,在體育老師的要求下,用手臂將身體懸掛在單杠上,老師又讓其他的男同學排著隊上前拍打幾人的肚子。打人的同學嘻嘻哈哈的依次拍打而過,站在一旁的女同學都抿著嘴偷笑,小芳把頭扭向了一邊,玉環呵斥著她認為出手太重的同學。蘇沙感覺自己活像一條掛著的臘肉,慢慢的乾癟、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