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績的糟糕表現,讓媽媽焦慮不已,但她很快便找到了合理的解釋——距離學校路程太長,浪費時間。於是,她便催促爸爸買了輛新自行車,之前二姐騎的自行車歸蘇沙。自行車剛買回來時,蘇沙只是偶爾騎上一次,大多數時間他更願意步行,接連的打擊之後,蘇沙因為不太想見到小芳,便每天都騎著自行車上學。
還沒等蘇沙從這兩件事的陰影當中走出來,不久之後的一天中午放學,蘇沙出了校門,剛剛跨上自行車,突然有人迎面跑過來撞到了車把上。蘇沙連忙下車,才看清對方正是小芳的哥哥,可沒等蘇沙開口道歉,對方就不由分說,一拳打了過來。情急之下,蘇沙撒開車把、搖身後仰,拳是躲過去了,撒開手的自行車恰好倒在對方的腳面上,就在他附身摸腳時,被蘇沙順勢一腳踢中了下巴。
蘇沙情急之下形同無賴的舉動讓自己更加的窘迫慌亂,他正想要上前道歉,忽然有人從身後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蘇沙扭頭一看,正是學校的教導主任,這位平日裡總是笑容可掬的老伯伯此刻卻一臉嚴肅,鐵青著臉,顯然是被蘇沙道德淪喪,“六親不認”的舉動徹底激怒了。任憑蘇沙如何解釋,老主任顯然更相信自己的眼前所見,鐵了心的要以暴製暴,他把蘇沙交給了新來的校警。“校警”是學校這學期新增設的崗位,一位剛複員的武警戰士,初來乍到,自是立功心切,隻三拳兩腳,蘇沙就蜷縮不起,老主任回過頭來又教訓了蘇沙幾句,便不再為難。
那天中午蘇沙沒有回家,一連串發生的事讓他無所適從,是非難辨,受欺負的打人者,和藹正直的惡人,愧疚包裹著的怒火,同情連接著憎惡······
原本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屈辱的關懷卻瞬間又演化成了安慰者和被安慰者之間的嫌隙。五味雜陳讓蘇沙心亂如麻,直至壓的他喘不過氣來,他在學校附近的河灘裡坐了一中午,回來時已經過了一節課,平日裡關系要好的同學上來問寒問暖,因為他們聽說蘇沙被校警打的尿褲子了,蘇沙也不分辨,偷偷的觀察著小芳的神色,小芳板著臉,對蘇沙視而不見。玉環貼過來小聲的向蘇沙嘀咕著小芳的埋怨,她想讓蘇沙去給小芳道歉,蘇沙卻始終沒能梳理出恰當的話語!
那個周末,蘇沙偷偷的將自己的一條舊褲子的褲腿剪下來,裝上沙粒,兩端用針線縫住,藏在一處偏僻的角落裡。每天早晨起床,他都要悄悄的來到角落裡,先打上一會兒兒沙袋,然後再跑步去上學。課外活動的時候就跑到操場上練習單雙杠。回到家寫完作業,就到廠裡的後院練習“倒立”。上完廁所,也要對著廁所裡用來分割的矮牆踢上幾腳、推上幾掌。幾個月下來,廁所裡的四堵小牆全被蘇沙踢倒,他也能一腳踹斷磚塊了。
天黑以後,蘇沙便遊蕩在廠子裡的樓頂、倉庫之上,憑自己的想象練習著“竄奔跳躍”,等自己能夠從二樓的高度跳下之後,蘇沙曾試圖再從三樓往下跳,最後時刻因為心理沒底才放棄了。看門的老大爺常被蘇沙的舉動驚擾到,擔心是有人偷東西,和蘇沙兩個人常常“捉迷藏”到深夜,卻總是隻聞其聲,難見其人。
蘇沙一直都沒有再去向小芳解釋那天的誤會,即便自己能說清楚打人的事,可被人欺負和嘲弄又怎能靠言語化解?小芳沒有主動來找蘇沙,也沒有告訴蘇沙自己是如何哭鬧著阻止了哥哥的復仇計劃,她可以同情弱者卻沒理由向“強橫”低頭。
兩年後,蘇沙在菜市場賣菜的時候碰到了來買菜的小芳的哥哥,他沒能考上大學正在複讀,見蘇沙能夠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用再受寒窗之苦,滿臉的羨慕。並且主動告訴蘇沙——那天是他為了幫著父母阻止妹妹早戀的苗頭而設的局。原本他只是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教訓蘇沙一頓,讓蘇沙知難而退,卻沒想到自行車會跌倒,更沒想到自己會被踢,但結果還是被他得逞了!蘇沙和小芳因此分了手。
蘇沙苦笑著送走了“哥哥”,作為對他真誠的回報,臨走時蘇沙也告訴他:賣菜雖然不用再受寒窗之苦卻要承受“寒床之苦”——當時為了能搶到物美價廉的蔬菜,蘇沙和爸爸不得不半夜起床趕到百裡之外的市場,能有一張床讓自己再躺上一會兒已是奢望。“哥哥”走後,回想之前的往事蘇沙再次覺得窒息,為那春季裡的秋果,為那純潔的惡,善意的毒,小芳高二便輟學、參軍入伍,沒有了音信。
初三的時候,大姐技校畢業回到縣裡,被安排在爸爸所在的工廠裡上班,弟弟也被早早轉入縣城上二年級,其實當時媽媽已身患重病,眼看著康復無望,又擔心傳染給弟弟,隻好忍痛將子女們都支開,任自己自生自滅。蘇沙的成績除了體育之外其余皆平平,尤其英語,考試時都不用看題目。A,B,C,D,隨心所欲,考試時常因為等不到三十分鍾的交卷時間而苦惱!
初三畢業通常都是先考高中,三年後再考大學,此路漫漫,蘇沙想起來便覺得頭疼。另外的一條選擇是初三畢業就考中專,但此路艱險,據說鄰校的三個複讀班裡,複讀八年的大有人在;又聽說物理,數學,化學、英語四科低於九十五分者想上中專皆為妄想。但確鑿無疑的是全縣每年的初三應屆生能夠“登第者”百裡無一。
蘇沙自覺“及第”無望,便終日裡我行我素、自然而然。倒是剛剛轉學到縣裡的弟弟從入學時的排名靠後,經過蘇沙的“調教”,一學期便“飛升”至班級第二,再半學期已是全年級前五,獎狀貼滿了半邊牆,大有小軍當年的神氣。
後來玉環成了蘇沙的同桌,但蘇沙的性格變得越來越桀驁難近,對小芳的溫情默默已是漠然不睬,玉環的積極熱情換來的也只是冷眼相向。時間久了,平日裡活潑熱鬧的玉環一見到蘇沙出現,便立刻乖巧安靜,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班裡與她親近的同學私下裡都稱呼她“小媳婦”。蘇沙有時也能自省到自己情理難通,也曾試圖矯情應人,可惜其心難偽,連以禮相待自己都覺得費勁。玉環更是難以理解,私下裡托人向蘇沙探問究竟,蘇沙以己心度己心,自己也說不清楚。
所幸玉環生性寬容活潑,也不強人所難,你惱由你惱,我行任我行。平日裡也不攪擾蘇沙,只是在蘇沙找不到橡皮時,會將自己的橡皮推送到桌角,完了還不忘買上一塊放在蘇沙的桌倉裡,在蘇沙急於玩樂忘記了收拾書本時,默默的幫著蘇沙收拾的整整齊齊,再將桌面擦拭乾淨。新年的賀卡從來都不會缺席,桌倉裡應季的水果也常常會莫名出現。
蘇沙除了自己的“武力”鍛煉之外,一有空暇,或與人爭鋒於黑白廣狹一線,或相搏於楚河漢界兩岸,此時班裡其他長相俊美,溫婉可人的女生已大半心有所屬,蘇沙少不了多看兩眼,卻少有起念。
初三第一學期,蘇沙的期末考試成績有所上升,大概能位列班級中遊,唯有英語,全賴運氣。三十分,五十分不等,蘇沙已是抱著“由他去”的心態,不做爭取!
此時的武達也轉學到了縣城裡另一所中學,那天中午蘇沙繞道從後街回家,因為蘇沙老舊的自行車輪胎已是千瘡百孔,每隔兩三天就會被扎破一次,補胎每次要花五角,蘇沙已經不再撿廢鐵,身上沒什麽零花錢,每次都得找爸爸或者大姐要,而且浪費時間,正街的街道上滿是細碎的玻璃——據說是補車胎的人的經營舉措,只有後街相對安全。
蘇沙正晃晃悠悠的往前騎著,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從旁邊掠過,蘇沙打眼一掃,便覺熟悉。正要確認,那人也停下了自行車回過頭來。果然是武達,蘇沙一瞬間難以抑製心中的驚喜,靠上前去問個不停,言下才知道:武達轉來縣裡上學不久,就住在縣城邊緣的大哥家,每天騎車上學。聊了許久,卻越聊越多,兩人一商議,先各自回學校請假,下午再敘。
那個下午,蘇沙和武達兩人從童年往事聊到當下境遇,又從各自境遇延伸到了校園風情,從河溝爬到山頂,從山頂邁向田野,可謂路雖漫漫,言語不斷。蘇沙還從武達處得知,小軍與“毛委員”都就讀於武達現在的學校,二人均是全年級的翹楚,小軍翹的更高。
下午二人回到武達大哥家,蘇沙也與大哥多年不見,大哥從技校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了縣裡的澱粉加工廠做電工,這家工廠的設備由荷蘭進口,在縣裡名噪一時,武達能轉入縣城上學,也是他們學校對工廠捐贈的回報。
蘇沙向來與同學關系一般,小學轉到縣城後忙於應付,沒有閑情交友。上了初中,老同學們一個也沒有,又被班裡大多數從農村來的新同學們從心理排斥,相互之間沒有太多交往的熱情。後來又一心與小芳單獨相處,更沒有了結交其他朋友的心思。到頭來能和自己交心的同學一個未得,同志國與玉科算是要好的了,但蘇沙總覺得不及武達親密。志國經歷了與小芳的誤會之後,主動退出,一直默默無聞,玉科遭受了玉環的冷遇,也不再作為,後兩年二人又醉心於乒乓球,偶爾蘇沙也會陪他們打幾局,卻常被蘇沙嫌棄水平太低。
有一次,蘇沙又與當初為打球爭的不可開交的那幾位初中生相遇,他們已經是高中學生,球技卻沒多少長進,結果一一被蘇沙橫虐,輸的心服口服。志國後來一直與蘇沙一道騎車上學,玉科步行。半道上相遇,蘇沙總會捎上他一程。有一次,蘇沙與幾位找茬的小混混街頭糾纏,全賴路過的玉科出手相助,蘇沙才得以脫身。
還有一次蘇沙與當初上小學時自認為的班花海萍不期而遇,海萍當時從路邊的小巷裡出來,遠遠的就認出了路過的蘇沙。蘇沙聞聲止步,笑等海萍走近,海萍穿著一條緊身的牛仔褲,婆娑的黃衫,面如桃花,笑語盈盈。比以前更加動人,只是言語成熟,語氣埋怨,話風嘮叨,讓蘇沙覺得自己像個不懂事的傻小子。海萍在縣裡另一所中學上學,二人依路而別,後再未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