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沙對此深惡痛絕,一天晚上實在按捺不住,便起床到樓道裡製止,對方擺了三張桌子共二十多人,仗著自己一邊人數眾多不但不聽,甚至連蘇沙的言語理也不理。蘇沙一怒之下拿起宿舍的掛鎖,將走廊的燈砸的粉碎,砸碎的玻璃正好落到了燈下方一桌人的身上,沒等對方反應過來,蘇沙便返回宿舍抄起一根事先準備好的木棒。就等對方找來時,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對方雖然人數眾多,卻沒人敢上前,只是在原地戲罵,蘇沙早就被舍友們緊緊抱住,關在宿舍裡不讓出門,對方罵了一會兒沒見動靜,也漸漸散去。
第二天,舍友中有與對方相熟的人打探來了消息,昨晚被碎玻璃扎傷的有三四個人,對方表示絕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會全班找蘇沙報復。
事到如今,蘇沙也不後悔,隻暗自戒備。小玲得知後勸說蘇沙向他的追求者道歉,因為他是昨晚受傷最嚴重的人,更有傳言說這是蘇沙因為小玲而爭風吃醋的舉動。
蘇沙也無心去理會傳言,下午小玲又跑來通知蘇沙:本系乾事因昨晚的事要蘇沙去辦公室當面解釋。蘇沙坐著沒動,氣呼呼的對小玲說:“你問他打攪整棟樓的同學不能好好休息的惡舉,他作為乾事不察不覺,難道不是失職嗎?想見就讓他來找我。”小玲拿蘇沙沒辦法,便狠狠的在蘇沙胳膊上掐了一把,急急忙忙的跑出去複命,想必是小玲向那位乾事說了不少好話,此事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沙卻突然發現以前自己並不認識的其他年級的同學會主動的和他打招呼,甚至對方班裡也會有同學表現得比以前友好許多,而所謂的報復行動遲遲都沒有發生,樓道的燈很快就被修好了,偶爾還會有人到樓道裡打撲克,但不再大聲喧鬧,時間也不會很晚。
再後來,小玲報名參加了學校組織的大專考試培訓班,她的追求者也跟著報了名,培訓班在另一棟教學樓裡上課,蘇沙和小玲見面的時間少了許多。他和其他的同學已經進入了畢業設計階段,很少有老師來過問。蘇沙便又回到教室裡鑽研他的連鎖經營模式。小玲下午課程結束後,時常會過來坐上一會兒,蘇沙隻當是來拿學習用品,打過招呼之後,就會埋頭看書,等小玲告別打招呼時,也只是頭也不抬的“嗯”上一聲了事。後來飛飛乾脆搬到了小玲的座位上,就坐在蘇沙的旁邊,但飛飛崇尚實乾,對蘇沙成天埋頭書冊的行徑不以為然。
小玲最後一次來看蘇沙時,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自己之前的座位上。當時是晚自習的時間,教室裡沒幾個人,飛飛也不在。她靜靜的站在蘇沙的書桌前,等蘇沙抬頭髮現她時正想說話卻看到小玲的追求者也站在教室門口,蘇沙便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繼續低頭看書。小玲氣急敗壞的將蘇沙的書合住用力的推向一邊,然後一扭頭跑出了教室,看著小玲的背影蘇沙心中充滿了惆悵,但分別近在眼前,他又能怎樣,蘇沙沒主動去找小玲,小玲也沒有再來教室,縱使有千萬條的情絲,也會被時光一根一根的扯斷,然後任留給自己的那截在光陰裡飄亂!
蘇沙是班裡第一批離校的人,晚上九點多的火車。站台上,等蘇沙與全班的同學一一握手道別之後,小玲出現在了人群的最後面,蘇沙沒有像對別的同學那樣上去握住小玲的手,只是站在原地努力的壓製著心中的不舍。小玲抬頭看著蘇沙也沒有吭聲,就在火車快要開動的時候,蘇沙說了句“再見”之後,
便扭頭向車門走去,小玲從後邊追上來擋在了前面,她抓住了蘇沙的手,就像她們曾經一起爬泰山時,蘇沙拉著小玲的手一樣,只是現在能讓他們攜手而行的這一截路太近,遠沒有泰山那麽高,那麽遠! 蘇沙去事先分配好的單位報到,他被留在了表妹所在的城市,從事鐵路維修。入職培訓的時候,單位裡主管教育的大姐想讓蘇沙留在機關,幫助她從事一些與教育相關的工作,蘇沙不願意。最終和幾位同學被安排到了群山包圍著的鐵路維修工隊。初次上班的火車上,當蘇沙和一起新來的小朱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人煙稀少的景象,熱切的心情漸漸冷卻,飄蕩的思緒也逐漸枯萎,還好蘇沙一直都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懷有理想的心總能保持住生存的溫度。
下車之後,二人扛著行李找到了駐地,這裡有三十多位同事,周圍是礦區,大概是一個小鎮的規模,維修工隊下設兩個班組,班組長是工人裡的最高級別,而維修工隊的負責人屬於幹部,在當時的體制下,幹部與工人之間存在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蘇沙與小朱被分配到了兩個不同的班組,這裡還有一位比他倆高一級的師兄與蘇沙同在一個班組,姓羅。大多數同事的年齡在四十歲上下,通過接替父母的工作或者參加招工獲得的工作,據說招工的題目是看應招的人能否扛得動一根枕木。
蘇沙日常上班最常乾的工作是松、緊連接鋼軌與混凝土枕的立螺栓,當每天彎著腰松、緊完幾百條立螺栓之後,蘇沙感覺自己的腰就會完全不屬於自己,或者說疼痛本身就是自己的腰!
下班之後,師傅們最普遍的活動有三項——喝酒聊天、打牌賭錢、花錢找小姐。然後在第二天的工作中互相講述各自頭一天的活動內容。蘇沙不愛喝酒,也不會打牌,“找小姐”他之前聽也沒聽過。按師傅們的說法,這裡是吃、喝、嫖、賭、毒五毒俱全的人的地界,而蘇沙他們遲早也會五毒俱全。
不過也有例外,蘇沙所在的班組就有一位成人大專畢業的師傅,他癡迷健美。因為曾經獲得過西北五省健美比賽業余組第三名,單位便專門為他配置了杠鈴和啞鈴。蘇沙下班之後,偶爾也會跟著練習一會兒。單位也給蘇沙安排了正式的師傅,並且還簽訂了師徒合同,但此時的師徒關系已經不再被師徒雙方所重視,這並不是因為蘇沙不願意學習業務的個人原因造成的,因為師傅們在說起師傅的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師傅被驢踢了,”蘇沙一直都沒太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義。周末的時候,師傅門會各自乘車回到城裡的家中過周末,蘇沙也可以到城市裡單位分配的單身宿舍住宿、休息。每月有七、八百元的收入,也算是高工資。經過半年左右的了解與適應,蘇沙對這裡的總體認識可以用《孫子兵法》中的四個字描述——圮地勿留。
所謂圮地,是指沼澤之中的小片高出泥潭的乾地。意思是說身處沼澤之中的軍隊有了一小片乾地,雖然可以暫時獲得休整,但進無可攻,退無所守,絕非用武之地,故不可貪戀一時的安逸而使自己長久的身處危難之境。
有一次,蘇沙在健美師傅的床頭看到有一本《曾國藩家書》便借來看,蘇沙以前對曾國藩的了解僅限於中學歷史書中對他剿滅太平天國起義進行負面評價的官方認識。等讀完他寫給家人的一封封家書之後,對他本人的文治武功、慎獨之功、治學之切無不心生佩服。於是又買來了據說是其親筆所著的相書《冰鑒》,並且進行了通篇背誦,同時也開始研習起曾國藩講述的一些儒家所倡導的修身之術。常常一個人在晚飯之後,靜坐於山巒之間,凝神觀心,漸漸沾染了喜靜厭動的習氣,並依照自己靜坐所悟,請人帶寫了“人為萬物之度,不能禦己,何以禦事”的心得懸掛於床前自勉。
蘇沙依據自己對工作環境的總體判斷,制定出了上、中、下三策來應對。上策是尋找合適的項目自己創業;中策是另謀他就,尋找與自己理想契合的行業,積累經驗;下策是堅守待變。蘇沙利用假期回家的時間,試探著與父親商議,希望父親能給自己創業予以資金上的援助。蘇沙選定的創業項目是“超市”,當時本地超市還處在起步階段,蘇沙對超市的認識和構想也僅限於書本所學。父親並沒有傾聽蘇沙具體的構想,對父親而言單單是放棄“鐵飯碗”這一點就不能接受。蘇沙從小就沒有學會與父親溝通的本領,見父親不容分說,隻好作罷。蘇沙雖然明白困難是攀登者賴以著力的藤蔓、失敗是行途的路標,但自己卻依然無法破局!後來他又寄希望於合夥創業,便與身邊的朋友、同學商議合夥開店的事,只可惜蘇沙周圍的人大多家境一般,有的還得拿工資資助家裡。蘇沙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其它籌錢的途徑。大約兩年之後,本地超市的數量漸漸多了起來,而且是家家顧客爆滿。當然,困擾著蘇沙的監管問題也同樣困擾著第一批的超市經營者,甚至有一些地方出現了因盜竊倒閉的超市。後來直到監控攝像技術的出現以及移風易俗的變化,才使得超市的發展進入良性軌道!
再後來飛飛邀請蘇沙去他工作的地方遊玩,飛飛也一直在為資金的問題發愁。他所在的地方,有兩大乳業公司正為爭奪奶源相互競爭,並且各自出台了一些補貼養殖戶的政策,對牛奶的回收價格有所提升。蘇沙看的出飛飛想搞養殖,他對養殖業早有了解,困擾他的還是發展前景,即便是不考慮發展,隻為掙錢,那麽以他倆當前的財力,最多能買回三、四頭牛,以此為基點,積累的速度太慢,況且倘若養殖業真的利潤豐裕,那麽作為中國兩大乳製品巨頭,何不將產業鏈向上遊沿升,自己發展養殖業?為了慎重起見,蘇沙特地找到當初向他推薦《蘇菲的世界》的鄰班同學,這位同學正利用工作之余,幫助父母喂養四隻奶牛。蘇沙向他請教了一些細節問題,也印證了蘇沙的猜測,科技含量不高的養殖業的規模化所帶來的規模效益不大,除非是為了向上、下遊發展而獲得整合優勢。
蘇沙在飛飛那裡逗留了兩天,飛飛的工作性質與蘇沙一樣,只是環境要好許多,距離城市不遠,飛飛表示自己不願再等,打算辭職另謀職業,可是以文憑為敲門磚的時代,中專文憑除了去推銷商品恐怕沒有第二條從商的職業可尋。蘇沙知道飛飛急於求成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想乾出一番成績,再次向小玲表白時增加成功的砝碼。回去的路上蘇沙經過小玲所在城市的火車站,他沒有下車,只是透過玻璃望著小玲曾揮手道別的站台,心被往事淹沒,理不清的情愫隨著奔馳的列車被一路拋撒!
從飛飛處回來後,蘇沙重新審視了自己的計劃,決定不再好高騖遠,先從幾千元的小項目做起。這期間單位發生了一次變革,上級部門決定將本單位的礦區業務整合,單獨成立一家子公司,大部分人事安排已經內定,個別崗位從職工中招聘,蘇沙無心於此,沒有參加招聘。小朱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參加了招聘,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小朱憑著“一筆好字”被錄取,對於這一結果,通達世事的師傅們認定他是“家裡有人”,否則絕不可能。
一段時間之後,蘇沙考察出了三個小項目,分別是乾洗設備,小型釀酒設備和洗衣粉加工設備。經過進一步的谘詢了解,綜合評估,蘇沙最終選定了洗衣粉加工。
這時候小朱向蘇沙透露:新成立的子公司決定展開多種經營, 計劃再成立一家煤炭經銷公司,需要四名業務員,其中兩人已內定,另外兩名要公開招聘。小朱極力攛掇著蘇沙報了名。參加招聘的總共有四十多人,考卷上的一道題目是:“你認為一家公司成功與否的秘訣是什麽?”蘇沙的答案是:“一家公司成功與否的關鍵在於它能否順應本行業發展所處的階段要求,針對自己的目標市場建立起與之相匹配的以成本為導向、或者以產品差異化為導向的競爭戰略。並且在與供應商、經銷商、產業內的競爭者、潛在的競爭者、以及替代品的提供商的常久的互動過程中保持和強化自己的競爭優勢。”筆試過後,小朱帶來內部消息:評卷的領導說蘇沙楞是把一份考卷寫成了散文,不過還是一眼就能看出蘇沙對商業知識的了解。小朱很好奇蘇沙究竟是如何在試卷中寫出散文的,其實蘇沙只是在最後的論述題目中這樣結尾:“戰爭年代的英雄是將軍,和平年代的英雄是企業家,上學的時候我曾夢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商業浪潮中的弄潮兒,並且為自己的這個夢想經歷過刻苦的知識積累。但當我第一天到工作的山區報到的時候,我才發現,這裡並沒有市場!”進入前十名的人員參加面試,面試時蘇沙的強項是商業知識,弱項是煤炭業務知識。經過總體評估,蘇沙總成績排名第二。本以為會十拿九穩的被錄取,結果蘇沙還是被淘汰了,這讓蘇沙進一步認識到了自己所處工作環境的不利,他不僅要面對體制問題,還得面對裙帶關系,不過蘇沙並不介意,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再次印證了自己“圮地”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