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完款之後,宴會也就到了要結束的時候。
德爾曼等人先後告辭離開,沃納也走出了宴會廳。
他手裡捏著兩張名片,分別是德爾曼和賽金思在告別前給他的,他們互相交換了名片。
這兩人的名片賣相相當不錯,都是純銀打造,用料厚實,上面刻有他們各自的家族紋章、名字和私人地址,周圍一圈帶有不同風格的花紋,摸上去質感很舒服。
至於剛才聚在一起的其他人,則沒有類似的舉動。
他們可能心底對沃納的出身比較鄙視,或是對股票投資並不感興趣,又或者兩者都有,所以並不打算以後再有什麽交際。
這在上流社會也屬於常態,大家都很有禮貌,但也只有表面上的禮貌。
德爾曼在軍營靶場第一次見到沃納時,也沒有給名片的意思,估計是剛才那場關於股票的話題,讓他看到了沃納具備一定的商業才華和遠見,才願意留下名片表示願意結交這個朋友。
賽金思也差不多,沃納覺得這個人的真實性格比較自負,但其本身在商業上也確實有很深的經驗和見地,能很快看出股票運行上的一些本質。
他應該是最後聽到關於股票基金的設想後,才認可了沃納的能力和天賦,有心認識一下。
將兩張名片收好,沃納臉上露出微笑,這次慈善晚會雖然捐了五十個金磅,但收獲卻也不錯。
……
通往城外拉姆山的道路上,一輛印有摩恩族徽的雙匹馬車正在勻速行駛。
小伯爵德爾曼坐在車廂裡,手裡拿著兩支酒杯正往其中倒著十個金磅一瓶的青葡萄酒。
“你覺得這個沃納怎麽樣?”
他將一杯酒遞給對面的賽金思,表情平靜的問道。
賽金思接過酒杯聞了聞,品味著酒液的清香。
“以他的出身和生活環境,能有這樣的見識無疑是個人才,我聽說過他幫人弄得那個會員卡,那是個非常不錯的主意。
能想出會員卡制度,說明他很懂得把握顧客的心理,又知道銷量和利潤之間該如何平衡,算是值得令人稱讚。”
德爾曼有些驚訝道:“能讓你這個在豐塞留學歸來的人都開口稱讚,看來他真的有一些才華。”
正因如此,賽金思才會如此了解股票,他在帝國上學時就研究過帝國的股票交易所。
“有一些才華?”賽金思看著他,搖頭失笑:“大家都覺得我平時說話做事有些自負驕傲,但其實對誰都帶著微笑的你,才是真正誰都瞧不起那個。”
德爾曼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面色平淡道:“我知道自己未必比你們聰明,但我是摩恩家族的繼承人,在這種背景下,想要讓我真正看得起,就必須有讓我服氣的能力。
當初僅花了五年時間就用一百金磅掙到近百倍利潤的你算一個,今晚的這位沃納先生……也能算一個。”
賽金思有些詫異,“我以為你會說暫時算半個。”
因為沃納目前還並沒有掙出一份真正可以進入上流社會的身家。
“那是你不了解這小子真正的出身。”
德爾曼喝了口酒,解釋道:“在不到一年以前,這位孤兒還是個在街上賣報的小報童,每天最多的收入不過是幾十枚銅板,又欠了皮特那家夥的高利貸。
但僅僅只靠一個月時間,這小子通過在賣報時故意誇大和誤導,很快就被帝國報社的首席編輯賞識,成了一名見習記者。
在那之後,這位沃納記者先後寫出了大量博人眼球花邊新聞和關於股市一些經濟文章,引起了不少讀者的興趣,報社因此破格提拔他成了正式記者。
隨後他主筆的《經濟五分鍾》,通過一些資料搜集和自身獨特而精辟的觀點,很快又吸引了大批中產階級讀者,又借此名氣說服了那個巴克認可自己的會員卡,接著又認識了比爾,一步步靠自己踩進了上流圈子。
而做到這些,他只花了不到一年,而且他還不到十六歲。”
“這小子真的才十六歲?”賽金思很是意外道。
他回想著自己十六歲時在幹什麽?
剛從摩恩城中等教育學院畢業,剛打算用自己攢下的一百金磅開始做生意。
但他的開局和家庭所帶來的幫助,可不是一個底層孤兒所能比的。
“雖然他身材很高,打扮的故意很成熟,談吐也不像個孩子,但根據我查到的資料,他今年確實十五歲半。”
德爾曼剛從手下那裡得知這個情況的時候也很意外。
在軍營那天,他不過是因為比槍輸了再加上曾在報紙上看過對方的文章,出於好奇才讓人去查一下這小子的背景,結果卻驚訝發現他竟然是這麽個來歷。
“看來我們應該好好觀察下這位沃納先生,他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賽金思舒了口氣。
性格頗為自傲的他,不得不承認有人確實天生就能力優秀。
德爾曼點了點頭,現在早已經不是摩恩家族一言九鼎的年代了。
王國當年的改製削弱了大貴族們的權威和利益,如果想要繼續保持家族對摩恩島的掌控地位,就必須籠絡更多有能力的人才,送他們到合適的位置替自己控制局面。
當年他父親是這麽做的,現在作為伯爵繼承人的他同樣也需要開始準備。
賽金思的父親掌握摩恩島官方財政,一直都是他父親的心腹,所以賽金思也成了他的鐵杆盟友。
但在商業和錢財方面,本性猶豫多疑的德爾曼自然不放心隻交給一個人負責,這個底層走上來的沃納,倒是給了他一個驚喜。
……
“沃納先生,其實咱們有著一個很明顯的共同點。”
一輛加寬馬車上,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二百斤體重的裡斯克男爵遞給沃納一份奶油蛋糕,臉上帶著熱情的微笑。
在他旁邊的小桌上,還擺著更多的水果和糕點零食。
雖然很奇怪誰會在馬車裡放這麽多吃的,但沃納還是禮貌接過碟子道了聲謝。
不久前在宴會廳門外準備離開的他,被眼前這位的馬車給攔了下來。
這位胖胖的年輕男爵邀請他上了馬車,說是順便送他回家。
“裡斯克男爵,我們在哪裡有共同點?”他不解問道。
裡斯克嘿嘿笑了,指著自己和沃納道:“您是孤兒,我也是孤兒,這不是共同點嗎?”
沃納:“……”
“開個玩笑,別介意。”
沃納搖了搖頭,直接問道:“裡斯克男爵,您這次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男爵微微點頭,掏出一包香煙抬手對沃納示意。
沃納接過香煙聞了聞,確認沒有什麽鼠尾草之類的致幻成分後,借著對方的打火機點燃。
男爵給自己也抽了口煙後,愜意說道:“我父親之前曾經說過,跟人一起抽煙能迅速拉進兩個陌生人之間的關系,我不太理解這點,但發現事實好像就是這樣。
就比如現在,我們兩個都抽著煙,感覺就像關系熟絡了一些。”
沃納笑了笑,將煙灰彈到窗外。
“裡斯克男爵和之前在宴會上的表現似乎有些不一樣。”
那時他只是三言兩語,就給人一種暴發戶的感覺。
裡斯克挪動了下肥胖的身體,給自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因為我父親還說過,裝蠢能讓人放下對你的戒備,人們瞧不起蠢貨,卻又信任蠢貨。”
“您父親看來很會教導子女。”
“沒辦法,誰讓他只有我這麽一個長得胖又很笨的兒子。”裡斯克歎了口氣:“好了,不提我那個因為沉迷女色而英年早逝的父親了,他這輩子其實也就教了我上面那兩句話。”
他又抽了口煙,隨後神色認真的看著沃納。
“我的父親給我留了一大筆遺產,其中主要的是一座大型鯨油提煉廠和一支經驗豐富的捕鯨船隊,除此之外也就是十幾間商鋪、房產,和十幾萬磅的現金。
沃納先生,您覺得現在我該做什麽?”
沃納的表情好像連吃了幾顆檸檬,酸澀的氣息都要溢出來了。
眼前這位胖子看起來比自己最多大個五六歲,以如此年紀獲得這麽大一筆資產,他完全可以混吃等死了。
深吸口氣平複情緒,組織了下語言道:“如果您問我的看法,那我覺得您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收攏您父親留下的管理人員,安撫好所有員工,清查全部資產的帳目,然後盡快熟悉每一項產業的經營流程,將它們熟記於心。”
裡斯克嘴角含笑,搖頭道:“很多人,包括賽金思他們都覺得我這麽胖是因為不願意出門和運動,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我是喜歡待在一個地方不動彈。
但這個地方是鯨油廠、是那些商鋪。
我從小就喜歡待在商鋪裡吃著自家賣的東西,也喜歡去鯨油廠看工人們宰殺鯨魚。
我熟悉每家商鋪的進貨與出貨流程,也懂得如何在沒有機械的幫助下提煉鯨油,大家可能都認為我貿然接手父親的遺產後,會變得手忙腳亂或者開始徹底放縱自己過上紙醉金迷的墮落生活。
但他們沒注意到,我父親之所以總有時間去喝酒玩女人,是因為家裡的產業很早之前就是由我在打理。
所以沃納先生,讓我聽點不一樣的吧。”
沃納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本以為這位運氣很好的年輕男爵只是有些內秀,沒想到他竟然很早就已經打理起家族產業了,而且還沒被外人察覺。
這明顯是在故意偽裝示弱,心思倒是有點蔫壞。
“您先說說自己有什麽打算?”
“沃納打算賣掉鯨油廠,你覺得這個決定怎麽樣?”裡斯克的臉上帶著意味難明的微笑。
賣掉鯨油廠?
要知道一個大型鯨油提煉廠每年至少能掙得六七千金磅的利潤,生意最好的時候能達到一萬五千磅甚至兩萬磅!
這可是普洛王國的支柱產業,二十幾座島嶼上的貴族、大商人,可都是靠它積累起了驚人財富。
讓任何一個人來看,賣掉一座經營狀況良好的鯨油廠,都無疑是十分愚蠢的行為。
可剛才這位裡斯克男爵已經證明了,他並不是一個沒有腦子的蠢蛋。
所以沃納很快想到,這其中肯定有一些關鍵因素存在,比如鯨油價格會迅速暴跌,並常年一蹶不振!
但這又怎麽可能?
鯨油淋在木炭、煤塊上,能極大增加燃燒效率,節省燃料成本,有些功率高的蒸汽機,甚至是完全使用鯨油作為燃料。
因此帝國對鯨油的需求是無止境的,價格上只會有波動,但絕對跌不到哪裡去。
沃納沉思片刻,朝對方問道:“您覺得豐塞人會武力佔領普洛王國?”
帝國不可能一直滿足於目前的鯨油價格,再加上普洛群島的海上地理位置涉及國家戰略……
所以,裡斯克是覺得帝國終於要對這塊肥肉動手了嗎?
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了,否則誰會傻到賣掉一顆搖錢樹。
而對方臉上露出的欣賞表情,也證明了沃納的猜測。
這位男爵拍了兩下手掌,點頭道:“沒錯,我覺得帝國要騰出手來對付我們了,這次的使團就是前兆!”
“騰出手?”沃納好像想到了什麽,神情變得既驚訝又恍有所悟。
裡斯克這次就有些意外了。
能猜到自己想賣鯨油廠是因為鯨油價格會出問題,從而聯想到是帝國方面施加的影響,這已經讓他覺得這人是個很厲害的人才。
然而對方又憑一句話,想到了自己才剛剛收到的秘密消息。
這時,沃納主動問道:“奧克聯盟跟豐塞人簽了停戰協議?”
裡斯克長歎一聲,苦笑道:“你這都能猜出來?”
“我畢竟是個記者,從話語中尋找新聞線索本就是我的工作習慣。”沃納微微一笑,解釋道:“我所供職的帝國報社經常會轉遞來自那邊的消息,我聽說前段時間豐塞人和奧克聯盟之間進行了一場大規模戰役,現在看來是結束了?”
有關戰爭的消息,其實一直都有在帝國時報的國際新聞板塊轉載,但摩恩島這邊並不關心幾千裡外兩個國家之間的戰鬥,所以很少有人談論這些事情。
他也是想到了前幾天比爾上尉所說的話,才聯想到奧克聯盟與帝國的爭端。
最令沃納驚訝的,其實還是裡斯克怎麽得知了這件事,他獲得消息的速度甚至比沃納這個帝國報社的記者還快。
裡斯克又點了一根香煙,關於帝國跟奧克聯盟停戰這件事,他本不打算在這次談話中說出來的,原本他只是想要通過自己打算賣掉鯨油廠的決定,來考驗下這位商業記者的眼光和思維,但沒想到卻被人家順藤摸瓜揪出了一個價值頗高的秘密。
“半個月前,奧克聯盟的五十萬聯軍與豐塞人的三個軍團在兩方邊境的平原上進行了決戰,這場近百萬士兵參與的大戰中,雙方據說總共死了七十萬人,最後根本說不清誰勝誰敗。”
“真是慘烈啊。”沃納感歎道。
“是的,聽說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幾乎鋪滿了整個平原,而正因為如此慘烈,豐塞人和奧克聯盟也都被嚇到了。
巨大的損失卻沒有帶來任何有利戰果,雙方國家的內部即將迎來一次反戰浪潮,所以有風聲說,兩方已經在草擬停戰協議,豐塞帝國與奧克聯盟這場持續了幾十年的邊境摩擦,終於要暫時畫上句號。
而沒有了奧克聯盟的牽扯,本就虧了不少的豐塞人肯定要找東西來填補自己空虛的胃囊。
環顧明倫大陸,東側的地盤基本已經被豐塞佔完了, 西邊又有奧克聯盟擋在前面,他們不盯上普洛群島才怪。”
沃納對此認同點頭:“無論是來硬的還是來軟的,鯨油行業必定是第一個受影響的,您的選擇在我看來沒有問題。
只不過我很好奇,您是怎麽比所有人都先知道停戰的?”
裡斯克露出得意的表情,“普洛王國每個島嶼都生產鯨油賣給豐塞,為了防止我們自己人之間搶訂單惡意競爭,每個鯨油廠都有被劃定的銷售區域。
我家的鯨油成品之前一直在東海岸楓葉郡銷售,但兩年前我跟一個在恩科郡銷售的外島工廠置換了下銷售區。”
沃納在報紙上看過恩科郡這個地方,它正是帝國與奧克聯盟交戰的最前線,而鯨油對軍隊來說同樣也是重要補給品,對方借此想要獲得一些未公開消息就非常方便了。
“所以,既然您已經打算賣掉工廠,那找我來是想詢問股票投資的事情嗎?”
一座大型鯨油工廠加上捕鯨船隊能賣多少錢沃納不清楚,但那絕對是一筆非常龐大的數字。
有了這麽大一筆錢,再加上裡斯克本身繼承的遺產現金,不投資點什麽可是非常虧的,畢竟如今這個時代的銀行存款利率極低。
裡斯克打了個響指,道:“沒錯,我和你同樣看好股票這種東西,哪怕豐塞人沒有在王國這邊設立交易所的意圖,我也打算去他們首都的交易所看看。
打理各項產業實在是太繁瑣了,遠不如這種不需要參與實際經營的股票投資來的省心,這才是聰明人該玩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