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宮心海反應過來了。
一兩個幕府的通緝犯來了也就算了,這群人其實人數還不少。
有些人甚至能夠拖家帶口。
她可不相信,幕府的通緝令就這種水平,還能夠讓人家安然帶著家卷來到海祗島的。
這連逃難都算不上,幕府的追捕者完全是把他們往這個方向驅趕。
而結果也很顯然的。
“當這些人抵達海祗島之後,來自幕府的命令也跟著抵達了海祗島。”
“九條孝行要求海祗島將這些幕府的逃犯抓捕起來,並且押送回鳴神島。”
“同時,上繳海祗島人的神之眼。”
薑青神色平靜地說道。
客觀說九條孝行做的太著急了。
他應該有更加緩和的做法,而不是直接把人趕到海祗島,更加不該人手和命令前後腳達到。
也就是那個時候,珊瑚宮心海就明白了九條孝行這麽做的意思。
他的目的不是這些個上了通緝令的逃犯,而是整個海祗島。
珊瑚宮心海當時也不明白海祗島那裡有問題,吸引來了這位天領奉行的關注。
後來戰事興起,她才逐漸意識到九條孝行的所欲所求。
不過是無妄之災而已。
遍數稻妻各地,也只有海祗島面前能夠站在幕府面前,所以只能是海祗島了。
而結果就更加有趣了。
前線軍崩盤,他自己也差點被掀翻。
九條家······差不多沒有九條家了。
當時的心海還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但她很清楚,在幕府的體系之內,和一個對海祗島充滿惡意的上官講道理,人家是真的不需要和她講道理。
就一百多個有神之眼的,還分成了各個陣營,有些還是站在頂級權貴位置上的。
指望他們去清剿魔物,那可真是做夢了。
九條裟羅可能乾過這種事情,但薑青真不指望神裡綾人也會抽空去清剿魔物。
清剿魔物,本來就是官方武力所需要解決的問題。
有神之眼的時代是他們,沒神之眼的時代,也還是他們去負責。
更何況,將軍並不吝惜武力。
她親自出手,什麽魔物都知道滾遠點發育了。
稻妻沒有外敵,國內的擾亂因素被蕩平。
而九條孝行的行動更是堪稱神來之筆。
他正在進行排除異己的工作,換句話說,他在幫助幕府清剿某些他們不能動的稻妻權貴。
權貴是不好殺的。
但九條孝行就是最大的權貴,他有一整個利益同盟,殺起來一點都不在乎對方的反撲。
盡管這些財富最後都聚攏到了九條家,但他不是要死了麽?
他死了之後,他清剿的這些貴族可以平反,可人都死了,財富自然也是幕府來含淚處理了。
而那些投奔九條家的,九條孝行是國賊,這些人可以擇選一批殺了,同樣收攏財富歸幕府。
一刀下去,稻妻的權貴要砍死一半往上。
將軍對這些又不在乎,清剿國賊收來的多余的財富和土地,其他的權貴恐怕也不想碰,那就自然是供給普通人的生存。
這就是古代王朝的盛世了。
所謂的王朝盛世,往往在戰亂結束之後。
因為這個時期,普通人死了一大半,土地需要供養的人數少了。
而權貴也死了很多,他們的財富和土地收歸國家,總歸是有一部分會流入平民手中的。
隨著和平的發育一段時間,民眾的數量增長,權貴也開始兼並土地。
王朝三百年的極限,其實就是土地兼並到了極限,接下來自然是“雷公助我”的反抗。
不談歷史,薑青從不對古代的盛世抱有太多的期待。
生產力不足的時代,所謂的盛世就是大多數人吃得飽。
不能說雷電將軍不愛稻妻人。
她把所有可能的意外全部抹平,然後自然也為所有人締造了一個盛世。
作為神權兼任王權的集合體,她又沒有世俗的欲望,又有保證統治的力量。
她當然是可以締造一個古代盛世的。
這裡面當然有很大的問題,但這沒必要深究了,反正將軍也不在乎。
“而社奉行,社奉行大人之所以並不算很支持,因為他們已經看到了外界的變化。”薑青沒辦法繼續低頭了,“人心思變,他們看到了外界的繁華,就想要把繁華帶到稻妻。”
“而您選擇了鎖國令和眼狩令,摒棄了外界的一切影響因素。”
“所以他們自然不太願意支持。”
薑青的目光看向了地板,在鞋子和地板上移動。
“我在旅程之中聽過這樣一句話,我本來可以接受這樣平庸的生活和平庸的自己,但我看的太多了,所以我接受不了了。”
人們看到的太多了。
看到了太多自己接觸不到的東西,所以就對自己的人生沒辦法接受了。
看到了溫香軟玉,看到了一擲千金,看到了英姿勃發少年時,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不太行啊。
“他們看到了外界的變革,所以不想進入一個一成不變的稻妻。”
雷電將軍似乎並不受影響。
“不必低頭。”她說道,“你怎麽看變革?”
薑青不想抬頭,但他也不能拒絕神明的恩賜。
準許你不跪,準許你抬頭直視神明的陣容,這自然是恩賜。
“沒意義的東西。”
薑青說道,“我不太喜歡。”
科技改變命運。
生產建設,武力軍備······外界都在正向發展,唯獨稻妻打算閉門造車。
不過在人類的武力能夠超越將軍之前,大多數的發展變化,確實都沒有意義。
當然關鍵是,將軍不喜歡,那我也不喜歡了。
忠臣總該有這點覺悟······這好像不是忠臣,這是近臣和佞臣的想法吧?
薑青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這是什麽想法啊,佞臣也就算了,近臣?
怎麽敢的!
“既然如此,我將眼狩令交付與你,並且準許你暫時位居天領奉行的權位之上。”
“我會給你一段時間,按照你方才的說辭去治理稻妻。”
“至於最後的結果,將會決定你的未來。”
神之眼漂浮到了薑青的面前,然後緩緩落下。
雷電將軍神色平靜,“去吧。”
她的指尖輕輕滑動,薑青的身後出現了一圈諸願百眼之輪。
某種沛然無當的力量湧入薑青的體內。
這是恩賜,也是權柄的象征。
她沒有正式頒布任何命令,但光是這輪諸願百眼,就能夠讓三奉行在薑青面前折腰。
這是神權。
神權不需要通知每一個人神明打算做什麽,也不需要尋求他們的意見。
只有服從,或者死亡。
薑青深吸一口氣。
肯定有人插手這件事情了。
能夠影響雷電將軍······可能還有雷電影的人。
我就說這件事情怎麽這麽奇怪,原來有人在我的計劃之中安排了自己的計劃。
薑青有心想要拒絕,但卻不能拒絕神明的恩賜。
他半跪在神明的面前,神色肅穆:“薑青領命。”
雷電將軍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這場出乎預料的呈請,似乎還是得到了預想之中的東西。
準確些說,似乎比預想之中得到了更多的東西。
離開了天守閣的薑青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看一看。
諸願百眼之輪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然後主動地轉移到了他的掌心。
縮小之後的百眼之輪更加精致,散發著耀眼的雷光。
薑青輕輕歎了一口氣。
諸願百眼之輪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背後。
“大人!”
守在門口的奧詰眾深深低下頭。
他們之前也就是知道薑青這個人,更具體的了解,那就是一點都沒有了。
但也不需要什麽了解了。
任何一個稻妻人,看到這輪諸願百眼之輪都會明白薑青如今的身份。
“麻煩一下,你知道天領奉行大人如今在什麽地方麽?”薑青笑容溫和,“我有點事情想要找他聊一聊。”
“九條孝行眼下正在天領奉行府。”奧詰眾語氣恭敬。
他們並不需要尊重九條孝行,因為奧詰眾直屬於神明。
當然,九條孝行畢竟位高權重,不特別尊重,肯定也不會直接上去踩臉。
但那是過去式了。
現在很多人都清楚,九條孝行已經完蛋了。
對一個即將失去權力的天領奉行,沒必要報以尊重。
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出賣了稻妻利益的國賊。
“還挺近的。”薑青笑笑,“對了,能借我一把長刀麽?我跟他聊點掏心窩子的話。”
您這個掏心窩子······不會是真的掏心窩子吧?
為首的奧詰眾沉默了一下。
薑青身後的諸願百眼之輪散發著威嚴的光芒。
他將腰間的長刀解下。
“此刀名為【薄緣滿光天目】,是當年岩藏劍豪,岩藏道胤大人的佩刀。”
“他曾經以岩藏流成為了九條家的門客,擔任九條家的指南役。”
奧詰眾聲音沉重:“據說這把刀,鋒利的能夠斬斷人的緣分。若以此刀斬斷將軍對九條家的恩澤,應當是【薄緣滿光天目】的榮幸。”
“秘劍【天狗抄】?”薑青並沒有接下。
這把刀和對方似乎有點緣分,那也不必奪人所愛了。
“您知道【天狗抄】?”
他似乎十分驚喜。
“岩藏流的秘劍,同天狗勝,據說是能夠擊敗自在空行的大天狗的劍術。”
薑青點了點頭。
某個等待門外很久的女人剛從諸願百眼之輪的驚詫中恢復,就聽到了【天狗抄】。
她下意識地挑了挑眉,把這個人的臉記下,打算日後領教一下所謂的【天狗抄】。
“既然是岩藏流的佩劍,恐怕我不能拿此刀。”
薑青將長刀退回,“我不是劍客,刀劍只是我殺敵的工具,還請換一柄普通的刀劍來吧。”
對方連忙將天目刀拿回。
他甚至不介意薑青對於刀劍的漠視。
如果不是因為對方的身份,他是不會把這種對於岩藏流有特殊意義的長刀交出去的。
薑青不願意拿,他也不願意給。
身後的一名奧詰眾恭敬地遞出了一把長刀。
“天目影打刀,雖然是名刀的影打,但仍舊足夠鋒利。”他輕聲說道,“請大人賦予此刀榮譽。”
影打。
為了那些珍貴的名刀,也為了對得起那些訂製名刀的主人。
刀匠往往會鍛打數柄成品,最後最好的就是真品,交給定製的主人。
而剩下的次品,就是所謂的影打。
影打一般會被埋藏起來,或者交給真品的主人,交由對方處理。
當然,這不是說天目影打刀就很次了。
反正都是四星,薑青也無所謂。
能夠批量打造的武器,這說明它們的材料都是一樣的,無非是稍好稍壞一些。
四星已經很好了,沒必要強求更好的。
提瓦特的五星武器,基本上都和魔神有關系。
這種刀匠打造出來的武器,頂天也就是四星的刀。
夠用了。
“多謝。”薑青到了一聲謝。
此時他反而心情平靜了起來。
好像成了,又好像沒成。
這件事情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複雜,不過倒也無所謂了,反正他能夠做到的事情,他已經是盡力去做了。
至於剩下的,就只能交給命運了。
薑青快步走向了天領奉行府。
這是他來到稻妻城的第一個任務,還是盡力一點好。
而另一邊的天守閣內。
雷電將軍的眸子明亮。
“摩拉克斯,這確實是一個有趣的人。”
名為雷電影的魔神暫時接管了這具身體。
“你覺得有趣就好。”鍾離端起茶杯,“薑青的實力有些差,但辦事情確實不錯。”
有趣並不是異數,並不影響永恆。
偶爾面對一下並不一樣的事務,倒也不錯。
不過到時候,該離開稻妻還是要離開的。
“我不覺得他能夠處理好眼狩令。”雷電影搖了搖頭,“他在稻妻沒有任何根基,即使將軍賦予了他諸願百眼之輪,他也不可能掌控太多人。”
沒有觸及利益的時候,你是神明選擇來辦事的欽差。
要是觸及了我的利益,那我可就要當個擺子了。
不做事的辦法有很多,讓人察覺不到他們不做事的辦法也不是沒有。
“所以,薑青第一個找上了九條孝行。”鍾離神色不變。
“他想要用九條孝行立威?”雷電影想了想,“恐怕還不夠。”
一個將死之人,殺不殺都帶來不了多少威望。
“那就是錯誤的選擇了。”鍾離露出了微笑,“我認為他會放過九條孝行,和九條孝行合作。”
“甚至九條孝行也是他的踏板,他真正的合作對象,是愚人眾。”
“這些都是他的敵人吧。”雷電影有些詫異。
“生死之敵。”鍾離點了點頭,“九條孝行和愚人眾,都曾經差點殺死他。”
“即使這樣,也會合作?”
“會。”鍾離點了點頭,“他在稻妻沒有根基,偏偏你給了他正大光明處理事務的名義。”
“名義加上有實際權力的人,就可以做成很多事情。”
“他一定會找合作夥伴的。”
為了仇恨放下未來,這不是薑青的行事風格。
“不能是社奉行······也是,社奉行沒有神子的幫忙,實在是有點弱小了。”
如果接受了會合作這個前提,那麽整件事情就不算意外了。
不能是社奉行。
社奉行的職能是祭祀和典儀,實際上這種權能和鳴神大社有高度的重疊。
而鳴神大社的宮司大人是鳴神的卷屬,社奉行所的社奉行怎麽也比不上這種關系。
從三奉行設立之初,社奉行就一直是鳴神大社在人間的勢力延伸。
神社的宮司大人一般不會干涉事務,但社奉行作為她的依附,一旦察覺到了另外兩奉行背棄將軍,她自然會親自出手的。
但這種事情,八重神子肯定沒興趣。
沒有八重神子撐腰,如今的社奉行實在是太弱小了。
薑青但凡想要做事,九條孝行都是他的第一選擇。
九條孝行有經驗有人脈。
他快要倒台的時候,這些人會背棄他。
可一旦察覺到他還有希望,這些人又會重新回來。
這些人也不擔心他會清算,因為他們還沒有背叛九條孝行,因為大家都這麽做了。
或者說,九條孝行如果清算了,這反而是薑青所期待的。
為了應對天領奉行的清算,他們只能夠選擇一個能夠壓製得住九條孝行的人。
這個人自然是薑青。
也就是說,九條孝行要麽咬牙收下這群人,幫助薑青做事情。
要麽他生氣,把這群人推給薑青。
以他們兩個的仇恨,一旦薑青掌握了這群牆頭草,九條孝行又得重開。
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增加自己的價值,讓薑青沒辦法利用完他就拋棄。
所以他得原諒這群人,甚至還得善待這群牆頭草。
將軍給了大義,薑青自然可以給九條孝行活下去的機會。
只要事情辦理的好,他當然有機會活下去。
雙方各有需求,那麽他們兩個人的合作,自然也是水到渠成了。
“如果他真的這麽做了,那麽這個人就更有意思了。”雷電影微微頷首,“但我看他好像真的打算復仇。”
“拭目以待。 ”鍾離並不著急。
這只是威懾而已。
當然如果她猜錯了,那也無所謂。
薑青沒做好,這是他自己的事情,生死也是他自己去面對。
道路有很多條,他要真能一個人抓住稻妻的大權,這也是本事。
“這麽說來,將軍給予他諸願百眼之輪,確實讓事情更有趣了。”雷電影少見地帶著一點期待。
將軍的行為?
這不是你的安排?
鍾離抿茶遮掩了自己的笑容。
這麽說來,事情真的就更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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