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底之後大家意興闌珊。
薑青表態自己是在佔便宜的,安柏想了想自己也對蒙德的諸多事務不夠了解,索性也就沉默觀察。
她倒是有些話想要說,可這兩個人聊的都是自己不清楚,偏偏好像又很重要的事情。
安柏不知道,所以安柏保持沉默。
優菈在思索可行性。
這個想法還算新穎。
騎士團肯定想不出來,畢竟現在當權的是琴,琴做不來這種事情。
勞倫斯那邊,自己也很久沒回去了。
說不定家族那邊也有這種想法,或者說他們變更了態度···自己也應該回去看一看了。
唯有薑青心思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做的事情並不困難,說出口前也已經思考過了很久,眼下自然輕松。
話只要一說出口,就沒有收回的余地了。
所以要三思在前,言說在後。
都三思了如果還是出問題了,也只能說是能力確實解決不夠不了問題,命裡合該有此一劫,躲不過去了。
在這種氛圍下,大家自然很快就散開了。
優菈沒什麽工作了,即使是有,她也能拖下去。
但安柏還有。
分散之後薑青也沒什麽地方可去,想了想還是打算去大教堂坐一會兒。
這個時期的蒙德風平浪靜。
野外已經開始平穩了,蒙德城更是重回正軌。
麻煩麽,不是沒有。
但已經輪不到自己來考慮了。
不過為了人身安全考慮,避免倒在成功的前夜,薑青還是決定保持低調,不要去任何可能有危險的地方。
西風大教堂仍舊開放,即使丟掉了【天空之琴】,作為供奉風之神的場地,也不可能因此而關閉。
薑青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聆聽修女們的誦讀聲。
還有人在盯著自己。
薑青伸手撫額,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
按說被監視也算是一件不快的事情,不過跟在自己身後的這位監察修女,未免也太放肆了一些。
“你還能坐的更近一點麽?”
他放低了聲音,詢問道。
坐在隔座的羅莎莉亞點了點頭,然後坐到了薑青的身邊。
薑青:······
算了算了,就當多了一個保鏢吧。
他搖了搖頭,從懷中摸出了一本記錄巴巴托斯傳說的書籍。
宣揚神明的偉大,即使神明並不需要,教會也會主動去做。
這一類的書籍購置條件簡單,價格也相對廉價。
薑青閑來無事,也就跟著看了看。
羅莎莉亞想了想,拍了拍薑青的肩膀。
“你是在說給我聽的吧。”她的聲音帶著十分懶散的味道,睡不飽的慵懶勁撲面而來。
“我怎麽知道是你在監視我?”薑青無動於衷,“是誰都好,反正都是講給琴聽的。”
為人有七分坦誠就好。
薑青肯定不是為了蒙德來創造收益的,這點琴肯定清楚。
但為蒙德創造利益,是他獲得收益的前置條件,所以他盡心盡力。
所以琴會選擇信任他。
每個人都有自己行事的理由和原因,但旁人不是要全部知曉的。
“我翻過你的房間了,很乾淨。”羅莎莉亞並不遮掩。
薑青笑笑不說話。
和這位近乎專職殺人的修女小姐講什麽隱私或者道德,都是很傻的事情。
隨便翻就是了。
“琴說這種手段對你沒有用,因為你光明正大。”羅莎莉亞點了點頭,“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連勞倫斯的事情都會放在台面上,薑青確實足夠坦誠了。
“如果再繼續下去,就很難收場了啊。”薑青放下了厚厚的聖典,語氣真誠,“抓不到問題的時候繼續查下去,就有屈打成招的嫌疑了。”
“懷疑即罪名成立這種事情,姐姐伱可不能乾啊。”
他很認真地看著羅莎莉亞,話語帶著幾分討饒的味道。
到了現在,薑青已經收攬了足夠的信任度。
他什麽壞事也沒有做,而且已經調查來的資料也佐證了這一點。
按說有關監視和調查的環節可以放下了,但羅莎莉亞仍舊再繼續。
在這麽走下去,就是我懷疑你有問題,所以你一定有問題···這就是唯心且不講道理的判斷了。
這種判斷方式,誰頂得住啊。
“再者說,哪有人一開場進入了眾人視線之後,就開始馬不停蹄地製造意外···”薑青聳了聳肩。
他一開始就進入了蒙德高層的視線,繼續搞事情的可能性不大。
在這時候去調查他,其實是沒有必要的。
就算是間諜,也沒有這麽勇猛的啊。
“你怎麽停下了。”羅莎莉亞問。
“我想起了一個人。”薑青面色有些古怪,“熒好像就是這個例外。”
熒在進入了騎士團高層的視線之後,搞事情的能力不降反升,眼下更是參與了盜取【天空之琴】,和一個自稱風神的吟遊詩人混在一起。
真要說起來,這個人不比他更加值得調查?
“她已經確認是巴托巴斯的使者了。”羅莎莉亞語氣隨意,“我去調查她沒什麽用處。”
騎士團很信任熒,因為選擇了熒的是風神。
“修女小姐,那個是巴巴托斯啊。”薑青伸手撫額。
羅莎莉亞對風神沒什麽信仰,教會養著她也不是指望她誦經禱告,而是希望她去做更加直接簡單的事情。
兩個人看向了高台中央的牧師小姐。
“這才是教會需要的人才。”羅莎莉亞語氣輕描淡寫,“我麽,知不知道都無關緊要。”
芭芭拉·佩奇。
父親是西風教會的樞機卿,姐姐是代理團長琴。
不過介紹這位少女其實是不必綴上家世這種東西的,因為她能在教會立足,更多的是依靠她本人的能力。
“總要有人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就像也需要人行走黑暗。”薑青啞然失笑,“躬耕黑暗,服侍光明。”
說是犧牲未免誇大其詞了。
羅莎莉亞的付出並不是為了某一個牧師或者修女,而是為了她自己。
教會施恩,她領受然後回饋,僅此而已。
羅莎莉亞本人也不覺得芭芭拉有什麽虧欠自己的,更不覺得她能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完全是因為自己的付出。
“工作就在這裡,總是需要人去做的。”她打了個哈欠,“這句話聽著不錯,我很喜歡。”
“和你聊天還算有趣,有機會喝一杯。”
她站起身,快速離去。
薑青挑了挑眉,總覺得不是很對,但還是快速地回答道:“當然,不勝榮幸。”
“薑青先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裡是教堂,雖然不禁止交流,但您覺得是否應該控制一下聲音呢?”
啊,難怪溜地這麽快···
“啊,該怎麽解釋呢。”薑青帶著幾分苦笑,“如果我說,我是被迫解釋,您會相信嗎?”
修女的態度認認真真。
“您這麽說了,我當然相信。”
“要不這樣吧,您去把羅莎莉亞捉回來,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薑青神色一正:“我交罰款。”
歌特琳德擺了擺手:“這倒也不必,不過看起來您放棄狡辯了,那麽教會這邊確實有相應的懲罰。”
“請,清掃一下教堂周圍的落葉吧。”
······
薑青在這邊努力,優菈也是。
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這座古老族地了。
如今的勞倫斯其實並不在蒙德城內,仍有一些人生活在蒙德城內,但勞倫斯的宅邸和主乾已經被驅逐出了蒙德城。
鼎盛時期的勞倫斯在蒙德稱王,除了萊艮芬德和古恩希爾德,蒙德的一切他們予取予求,絲毫不必顧忌任何道德或者律法。
這“輝煌”的歷史最終化作懲罰,落在了當年的勞倫斯人身上,也落在了後世的血裔身上。
勞倫斯的絕大多數財產被直接剝奪,並且有一大部分勞倫斯人直接被當場處死。
溫妮莎給了勞倫斯活下去的可能,但只是活下去而已。
“在經歷了斷臂求生的選擇之後,我們的家族延續到了今日。”
站在墓地前的老人神色複雜,帶著幾分追憶的味道。
“您在等我。”優菈明白了什麽,“我剛從蒙德城內回來,您就已經知道我會來了。”
“家族已經做出了選擇,對嗎?”
她回來是臨時起意。
薑青給出了一種可能,於是優菈便返回來求證。
按說這個時期的勞倫斯,不大可能發現她的蹤跡的。
但已經有人在這裡等她了。
可以是意外,而優菈覺得更大可能,應該是勞倫斯有了另外的幫手。
“家族還沒有做出選擇,家族比你想得更加膽小。”
勞倫斯的族長大人輕聲說道。
“我們曾經在暴風席卷大地之前做出了一次錯誤的選擇,先祖們貿然踏入了不該他們踏入的王座之上,最後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如今風又來了,我覺得應該等一等。”
老人的眼中帶著追憶之色。
勞倫斯內部大致可以分成兩種人,看清現實的,和看清了現實仍舊在努力的。
他年輕時是前者,怨恨先祖的荒誕舉動,也怨恨至今不願意接納勞倫斯的蒙德。
要一個從小生活在被敵視環境之中的人想辦法去為這個環境和敵視自己的人創造價值——這個人的姓氏應該是漩渦而不是勞倫斯。
不過長大之後就明白了,現實遠不是你不開心就可以不幹了。
優菈成長的要比他快,很早就下定了決心,甚至加入了西風騎士團。
“我有一個想法。”優菈直入正題。
她簡單地描述了一下薑青的說辭,這並不複雜,很簡單就可以複刻。
關鍵是···
“你這位朋友倒是坦誠,但他也有不坦誠的地方啊。”老人啞然失笑,“愚人眾未必會動手。”
這裡是蒙德,愚人眾借著外交使團的名頭,人數也不會很多。
而考慮到法爾伽和風神的存在,他們動用直接暴力手段的可能性很低。
大概率會是暗中偷襲或者搶奪之類的手段吧。
“不會動手?他們如果用較小的代價去謀取一樣東西,留給我們的表演空間就不大了。”優菈有些苦惱,“這群人究竟想要什麽?”
說來說去,其實還是愚人眾的心思令人迷惑。
蒙德和至冬同屬七國之一,蒙德有價值的東西他們只能用戰爭手段去拿,不然琴不可能會讓出去的。
而不太重要的東西···不太重要的東西,為什麽值得【女士】親自駐守蒙德這麽久呢?
神之心的存在對於提瓦特大陸上的普通人來說是一件隱秘的知識。
魔神戰爭的勝利者被授予了神之心,一般人也沒機會知道這種消息。
優菈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更不必說進一步的猜測愚人眾的目標是神之心了。
再者,愚人眾的心思確實令人迷惑。
到底什麽才是他們的勇氣,讓他們覺得女士一個人就可以奪走風神的神之心···這件事情也是個秘密。
老人並不清楚這一點,但以他對愚人眾的認知,這群人肯定有辦法弄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琴有底線,但愚人眾沒有。
琴現在弱小,而愚人眾很強勢。
蒙德唯一的優點是風神,可眾所周知,巴巴托斯從不輕易出手。
如果能夠確定對方的手段,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反而簡單了。
想要拔高在琴眼中的價值,其實重要的並不是爭鬥,而是···賣慘。
肯定是贏不了的。
勞倫斯是有些家底,但愚人眾直接就背靠神明,遠不是有些家底能夠應付的。
直接說優菈有點接受不了,所以薑青才說這件事情還是要看勞倫斯的心思。
肯定有人能夠把握住內核的。
勞苦功高是兩種貢獻,沒有功高,至少也要有勞苦。
“他們想要什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們想要什麽。”老人笑容溫和,“這件事情的關鍵點在於讓愚人眾把事情鬧大。”
他們偷偷摸摸地辦事情,勞倫斯基本上是抓不住的。
連蹤跡都抓不住,更別說什麽阻攔和製止了。
所以只能把事情給鬧大。
“愚人眾如果想要偷偷做事,我們肯定比騎士團的反應更慢。”勞倫斯的族長大人語氣輕松,“不過啊小優菈,你真的要這麽做麽?”
“如果什麽都不做,勞倫斯還可以繼續苟活下去。”
“可一旦生死一搏,反而就沒有任何的退路了。”
優菈表情不變。
她還沒有意識到這背後的選擇,只是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重壓。
一整個家族的生死存亡。
“我不能夠代替大多數人做出選擇。”
從身份上來說,她在勞倫斯人的眼中,算是一個叛徒。
“但如果可以,我願意承擔這份責任。”她的言語堅定,並不被動搖,“我想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陽光下,也不希望日後的勞倫斯人只能夠苟活在陰影之中。”
勞倫斯的地位該怎麽形容呢···蒙德站崗的一位西風騎士名叫勞倫斯,他的名字是父親和鐵匠瓦格納賭酒的賭注。
而瓦格納付出的籌碼是,自己最得意的兵器的名字將會變成【粉紅毛毛兔】了。
對於蒙德人而言,勞倫斯的地位就和一把名叫【粉紅毛毛兔】的武器一樣。
“肯定有人願意選擇活下去的。”
優菈當然知道。
她現在還活著,就得益於當年那些選擇了苟活的勞倫斯。
按理來說勞倫斯的舉動就好像造反稱王之後失敗了,聰明點的都知道自己該體面了,就算不體面,也有人幫你體面。
但溫妮莎似乎沒這個想法。
她自己不復仇也就算了,還摁住了其他人踩兩腳的心思。
溫妮莎這麽一弄,一部分打算體面的勞倫斯人也不明白了,準備看看在決定是不是要體面。
結果沒想到還有機會活下來。
當然,勞倫斯的家底肯定是被清算了一波。
但作為蒙德當時最為殊勝強大的大貴族,勞倫斯還有很多珍藏的寶庫,家底被抄了不算什麽,他們還有的是家底。
於是大家就這麽活下來了。
“其實當年的他們活下來就很開心了,什麽敵視,他們完全不在乎。 ”老人仰起頭,“畢竟他們距離屠刀最近,近到生死已經模糊了。”
在這種情況下有勇氣的早就自己體面了,沒勇氣的才能夠活下來。
指望這群先享樂後從刀下苟活的人有什麽底線也是不現實的事情。
“但後來大家的心思就不是這樣了。”
“他們看到的是自己,自己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因為勞倫斯的姓氏就要遭受這樣的待遇。”
“他們開始怨恨祖先,後來又怨恨騎士團和蒙德。”
他拍了拍優菈的肩膀。
“你呢,小優菈。”
優菈沉默了片刻,“我也怨恨騎士團和蒙德。”
“我知道勞倫斯落到這幅境地可以說是罪有應得。”
“但從記事起,我也沒能得到這個國家任何的公正對待,我憑什麽要去愛護這個國家?”
“即使騎士團有琴,我所獲得的公平也是最少的。”
“我不怨恨琴,她能在這種環境下幫助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她抬起手,握緊了拳頭。
這並不像一雙持劍的手,瑩潤如玉。
“但我就是不喜歡這種環境。”
一個人知道對錯,但總有些時候,他不會隻按照對錯去做決定。
刀架在脖子上,活著就是萬事大吉。
刀離開了,他們又想要和平和尊重。
老人長歎一口氣。
真要往上翻,還有無數人因為勞倫斯的暴政而死呢。
這筆糊塗帳,太難算了。
仇恨永遠都是有道理的,誰都有自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