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黃庭並沒有馬上答應方牧之,而是借口要靜心考慮,一個人留在了艙房之中。
午後的陽光正好,播撒在河面上,水光粼粼,清風徐來,吹入房中,甚是愜意。
只是溫黃庭望著艙房裡掛著的銅鏡,心中卻如一團亂麻。
借助著銅鏡的幫助,在穿越之後,溫黃庭總算是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稚氣未脫的清秀少年臉龐,或許是因為傷勢沒有痊愈,略帶著一些蒼白。
而這張臉,溫黃庭再是熟悉不過了——因為這與“前世”的自己,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這讓溫黃庭感到有些震驚。
他已經確認過,這具身體肯定不是自己“原先的”身體——至少身體上的一些小細節,與自己記憶中並不相符。
所以,容貌相同只是一個巧合嗎?
溫黃庭摸了摸自己的臉,再次苦笑。
導致溫黃庭心亂不已的,還有其他原因。
那就是他穿越到的這個時代。
如果依著方牧之所說,他的師父活躍在太宗時期,那麽現在龍椅上的那位,多半便是以怕老婆而出名的高宗皇帝李為善。
但李為善恐怕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老婆,未來將會成為華夏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女帝。
問題在於,除了皇后未來會稱帝之外,溫黃庭大概能確定的就只有兩點。
第一,神探狄英將會成為宰相。
第二,女帝之後將會皇位傳給唐明皇。
除此之外,他對這個時代歷史的了解,幾乎就是一片空白。
“可惡,為什麽不往前多穿個幾十年。”溫黃庭抱頭感歎道:“至少我還看過一些興唐傳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解歷史的優勢,就在於不會抱錯大腿。
而現在自己至少已經確定了未來最粗的三根大腿,為何心中還是會有著隱隱的不安呢?
想到這裡,溫黃庭一聲輕歎,望向了自己的右手手心。
一想到身體裡還寄宿著流光這種難以用科學解釋的東西,他又怎麽敢肯定,這個時代就是他所知道的那個大唐呢……
所以,對於是否拜師,溫黃庭已經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不管是要在這個時代求生求存,又或者是要探尋這些歷史的隱秘,甚至是追索自己的穿越之謎,他都需要力量。
毫無疑問,方牧之擁有著能夠改變他人命運的“力量”。
但同時,方牧之也是危險的。
他的身上有著太多的秘密。
而且溫黃庭隱約能夠感覺到,方牧之想要收自己為徒是真心的,只是給出的理由卻未必站得住腳。
但現在的自己,好像並沒有太多的選擇。
更何況,他對方牧之所說的那位祖師宇文愷,也有著濃厚的興趣——一件設計成機甲模樣的鎧甲,且偏偏也叫做機甲,這會是一種巧合嗎?
就這樣,一邊呆坐著,一邊胡思亂想,不覺天色已暗。
遠處卻忽然傳來了陣陣的絲竹聲和隱隱約約的狎笑聲。
聽到這聲音,溫黃庭不禁有些好奇,站起身來,走出了艙門。
在河道的前方,出現了一艘三層高的紅色大船,船上吊掛著許多五顏六色的燈籠,船身四周也都纏滿了彩綢。
那紅船二層向外突出的樓台上,十數名環肥燕瘦的女子圍成了一圈,她們有的在演奏樂器,有的在翩翩起舞,還有的手持醇香的酒水和精美的食物。
鶯鶯燕燕的環擁之中,
一名文士正在高聲放歌: 江城凝白露,明月照揚州。萬裡長安道,千秋古渡頭。
霧冷蟲聲苦,風高雁影幽。可憐異鄉客,難消今夜愁。
歌聲沙啞蒼勁,自有一種奇異的魅力。
“哇哦。”
溫黃庭眼睛一亮。
如此腐朽墮落的氣息,怕不就是傳說中文人騷客接濟失足女子的高級場所——花船?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靠近看個分明。
似乎是聽到了他心中的許願,足下的帆船竟然稍稍偏轉了船頭,朝著那花船行駛而去。
溫黃庭不禁一呆,心中開始浮想聯翩:
方牧之不會是覺得行程無聊,打算來點特殊消費吧?
呃……如果我現在就拜師的話,是不是可以跟著他一起去見識一下世面……
但萬一他用美人計來腐蝕我,我……我就只能勉強從啦!
可惜的是,在離那花船還有幾丈遠的時候,腳下的船停了下來。
方牧之來到船頭,朗聲笑道:“前面可是臨海先生?沙州後學康懷若,懇請先生屈尊一見。”
“原來是故人。”樓台上那文士哈哈一笑,推開了身邊的鶯鶯燕燕:“諸位小娘子且自舞樂,稍等片刻,老夫去去就來。”
說完,文士來到樓台邊上,輕輕一躍,身形如天外遊鴻,橫飛丈許,飄落到方牧之的身前。
那文士兩鬢斑白,看上去約五十出頭,一身藍衫,氣質頗為文雅。
方牧之笑了笑,說道:“好俊的輕功。”
“比起九曜星神變,這也不過是華而不實的小把戲而已。”文士搖了搖頭,然後望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溫黃庭,問道:“你兒子?”
“不。”方牧之笑了笑,伸伸手,招呼溫黃庭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著那文士得意地說道:“這是我路上撿的徒弟,不錯吧?”
溫黃庭本能地想要否認,但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口,只是抱拳躬身,對著方牧之行了一禮。
方牧之大喜,嘴上又叫了聲好徒弟,指著那文士對溫黃庭說道:“這是臨海先生。”
溫黃庭隻好再次行禮道:“臨海先生好。”
文士眉頭一挑,從懷中取出三支紙筒,遞向溫黃庭,說道:“事有倉促,沒帶著什麽好東西,區區心意,就當是給小輩的見面禮了。”
那紙筒每支只有手指大小,看上去似乎是用某種黃色的紙張所卷而成,溫黃庭不知這是何物,也沒敢接,而是轉頭望向了方牧之。
方牧之笑道:“既然是老駱給的,那你就拿著吧。”
溫黃庭這才接過,連聲道謝。
文士看在眼中,連聲感歎道:“想不到你居然會收徒弟。”
“是啊。”方牧之聳了聳肩:“我也沒想到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兩人之間,忽然陷入了沉默。
沉吟了片刻,文士率先低聲歎道:“失敗了嗎?”
方牧之亦是搖頭低聲道:“抱歉,他們對我的手段太熟悉了……”
“那月光佛子和狂沙刀呢?”
方牧之攤手道:“這兩人各懷鬼胎,怎麽可能真心助我救人。”
文士跺足輕歎道:“我早就和大都督說過,這些雜胡種,一個都不可信。”
方牧之撇了撇嘴,然後說道:“事既不成,後面我也不會再插手其中,只是那個女人的手段驚人,現在整個朝堂上幾乎都已經是她的人,而她背後又站著太史局和英招,你家那位國公近期還是低調一些為好。”
文士無奈道:“刀斧加頸,還能如何低調。”
“我雖不知兵,但也明白一個道理——正所謂‘上下同欲者勝’。”方牧之冷笑道:“你家國公用人,先看出身,再論能力,哪怕是以你老駱的才氣識見,也只能為他做做跑腿聯絡的事情。反觀那個女人,不問出身,只要支持她,便能唯才是舉——如此對比,你們如何能贏?”
文士沒有接話,心情沉重地長歎一聲。
“老駱,你聽我一句勸。”方牧之誠懇說道:“任何時候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給自己謀條後路。”
文士與方牧之的目光交接良久,半晌後,他長吐出一口氣,決然說道:“石可破也,而不可奪堅;丹可磨也,而不可奪赤。若事不可為,惟有一死而已。”
“好言難勸啊。”方牧之搖了搖頭,不再相勸,而是說道:“咱們事先就已經說好,這次行動,無論成敗,我等之契就算結束了,對吧?”
文士點了點頭:“是。”
方牧之輕笑,行了一禮:“那今日一別,只希望他朝還能有後會有期之時。”
“我就當這是魔主的祝福了。”文士苦澀一笑,轉過身,足尖輕點, 再次掠回花船上之時,面上已然換成了灑脫的大笑:“來來來,諸位娘子,且為老夫再奏上一曲!”
當方牧之吩咐船隻掉頭的時候,溫黃庭聽到身後的花船上再次傳來了那臨海先生的高歌聲,沙啞的嗓音中,帶著三分的慷慨激昂和一分黯然: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歌聲逐漸遠去,望著在視野中慢慢消失的紅船,溫黃庭低聲問道:“那個臨海先生,是什麽人啊?”
“你問老駱啊?”方牧之笑了笑:“他是個想造反的人。”
溫黃庭並沒有感到太多意外。
剛才兩人對話雖然隱晦,但對話中所指的“那個女人”,毫無疑問便是當今天后。
之前追殺方牧之的阿喜就曾經說過,他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還曾經挑動天后母子相殘,也難怪會被那麽多高手追殺。
如此看來,自己倒是上了賊船了。
溫黃庭無奈地說道:“雖然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但造反這種事情,隨便掛在嘴邊,真的好嗎?那可是死全家的大罪啊。”
“當然不好。”方牧之聳了聳肩:“所以我才要和他們分道揚鑣啊。”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才怪啦。
溫黃庭翻了個白眼,歎道:“我想了想,要不你還是放我下船吧……跟在你身邊,真的太危險了。”
“哈哈哈,好徒弟。”方牧之上前用力地揉了揉溫黃庭的頭,笑道:“剛才收老駱禮物的時候那麽熟練,現在想反悔?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