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既然礙事的人已經暫時離開……”方牧之笑著對郭放說道:“那咱們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
郭放一拱手,黯然道:“上次與先生一別便是十年,這次過後,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見面。”
方牧之嘿嘿一笑:“郭明盛那老小子,肯定是希望越久越好,最好是再也不見。”
郭放尷尬地搓了搓鼻子,輕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方牧之也沒有為難他,而是轉身對著溫黃庭說道:“走吧。”
“走?”溫黃庭瞪大了雙眼,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走去哪?”
“還能去哪?下面啊。”方牧之指著海水笑道:“吸氣!”
“下……下面?”低頭看了看幽深的大海,溫黃庭臉色發白:“師父你這是開玩笑的吧?”
“誰和你開玩笑!”
不等溫黃庭抗議,方牧之足下一蹬,便提著他飛出了船外。
身在空中的溫黃庭隻好用力地深吸了一大口氣。
兩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扎入了大海之中。
看到兩人入水之後,郭放撓了撓頭,對著身後說道:“我猜他知道你在船上。”
在他身後的鄧伯,沉默了片刻,揭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張飽經風霜的堅毅臉龐,身形也從佝僂變得高大而健壯。
只見“鄧伯”微微一笑,說道:“如今‘誇父’諸部之間多有尷尬,相見莫如不見——這個道理我懂,他也懂,所以他才會老老實實地在船艙裡讀了十二天的書。”
但“鄧伯”心中卻是想著——
當然,因為流光,自己忍不住找上了方牧之這事,倒也沒有必要和這個臭小子去說……
郭放撇了撇嘴,小聲地說道:“我不認為你的面子有那麽大……”
“鄧伯”反手一巴掌就拍到了郭放的腦門上,怒道:“我怎麽了?我當年怎麽說也曾是藏魔水行門的掌船使,就算是前任魔主見了我也是規規矩矩的……”
“好好好……人一老就喜歡講古……”郭放攤手道:“不過我說的可是真心話,您年紀大了,要不就退休去揚州享享清福吧,黑鯊號交給我就行。”
“鄧伯”冷哼了一聲,說道:“就憑你?還早得很呐!”
說完,他跳上舷台,高聲叫道:“兒郎們!”
黑鯊號各處,傳來了水手們的高呼:“在!”
“起錨!”
“是!”
……………………………………………………
感覺到冰冷的海水沒過了頭頂,溫黃庭忍不住慢慢將眼睛睜開。
N市市內有大江橫穿而過,作為一名不安分的少年,他早就學會了游泳——但在海水裡,體驗是完全不同的。
不僅昏暗的光線,讓他難以視物,而海底洶湧的暗流,更是讓他感覺到難以操控自己的身體。
若不是方牧之一直拉著他,恐怕就只能任憑洋流將他推到不知何地了。
但這是要去哪呢?
總不能……藏魔其實都是亞特蘭蒂斯人吧?
下潛了沒多久,溫黃庭忽然感覺到周圍的洋流拉扯力變得更大了,海水的湧動速度也明顯變快。
他定睛一看,前方不遠處的海水中,居然有著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形狀很像後世影視劇中所見過的龍卷風,從不知道多深的海底一直向上,帶著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能量,狂野地扭轉盤旋。
望著這漩渦,
溫黃庭心中難以自抑地生出一股敬畏乃至恐懼之情。 感覺到方牧之捏了一下自己的後頸,溫黃庭抬頭看去,只見自家師父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個漩渦,然後方牧之清晰而嚴肅的話語聲居然傳入了他的耳中:“一會在漩渦裡,不管發生什麽,千萬千萬不要召喚流光!”
也不知在海水中的方牧之是如何將話語傳到他耳中的。
但更讓溫黃庭驚恐的是方牧之話語當中所表達的含義——
什麽叫做‘在漩渦裡’?
該不會是……
水中無法說話,溫黃庭只能瞪大了雙眼,連忙擺手蹬腿,想要劃水上浮。
無奈方牧之的右手就像是鐵鉗一般,從身後牢牢地架住了溫黃庭,扯著他遊向了那漩渦。
不一會兒,主動接近的兩人便被漩渦的湍流所捕獲。
這個時候,逃跑和掙扎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拿出對自家師父的信任來,且將死馬當活馬醫。
心中下定了決心,溫黃庭急忙閉上雙眼,用雙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接下來,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高速旋轉的水流所帶來的離心力讓他產生了暈眩的感覺,身體的肌肉也因為水流的拉扯變得有些酸痛,他甚至已經感覺不到方牧之是否還拉著自己,隻覺得或許下一秒,水流就能將他的身體完全絞碎。
個人的力量,在天地偉力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很快,溫黃庭的憋氣已經來到了極限,再這樣下去,哪怕沒有被漩渦絞碎,他也將要窒息而亡!
會死嗎?
這樣的念頭,在溫黃庭的腦中一閃而過。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違背方牧之的叮囑,召喚出流光。
可他還是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就在某一瞬間,那種被水流包裹著旋轉和撕扯的感覺,忽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劇的下墜感——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溫黃庭難受得差點嘔吐了出來。
溫黃庭趕忙睜開雙眼,然後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此刻竟然身處半空之中。
他是真的在下墜!
溫黃庭急忙向身下望去,在看到身下不遠的降落之處並非硬地,而是一汪赤紅色的深潭之後,這才松了一口長氣。
雖然水的顏色有些奇怪,但至少不會摔死……
撲通。
再次驟然落水的體驗當然算不上太好,但比起那恐怖的漩渦,已經好上了太多。
潭水赤紅,卻沒有什麽異味,聞著與普通的水無甚差別,只是在一切都未知的情況下,溫黃庭並不太打算讓水進入口中,他蹬著腿,慢慢朝著水面升去。
待到浮出水面之後,溫黃庭先是望了望四周,又下意識抬起頭,然後便呆住了。
按照道理來說,方牧之帶他跳入了東海海底的漩渦,然後再被漩渦卷著掉落到此處,那不管怎麽想,這裡都應該是一個海底世界,至少也該是一個海底洞窟什麽的。
可在溫黃庭視野的四面所至之處,竟是數也數不清的不知名的血紅色樹木,鬱鬱森森,形成了如紅潮一般的林海——唯有這一潭赤泉的四周一丈之地,不存在任何的植被。
天上?天上更是沒有什麽想象中的海底岩壁,而是……一片遼闊而詭異的褐黃色天空。
空中竟然還生著一朵朵暗灰色的雲團,而在雲團之中,更是不時有褐黃色的電光隱隱閃動。
透過雲團的間隙,還能看到一顆橘紅色的太陽高掛於天際!
面對如此奇景,溫黃庭不由喃喃道:“師父到底把我帶到什麽地方來了?”
“這裡就是淵界。”
身後傳來了方牧之的回答。
溫黃庭急忙轉過頭去,卻看到對方並沒有像自己一樣落入水中,而是負著雙手,輕巧地踏在潭水水面上,足尖刺入水面兩分,一道道波紋狀的漣漪從他的腳下慢慢向外擴散。
盡管在溫黃庭的心中,早已將方牧之定位為高手高高手,可這種一葦渡江的本事,再一次刷新了溫黃庭的三觀。
地階都這樣了,天階怕不是能飛上天?
而比起方牧之,眼前這個古怪的“海底世界”,更是讓溫黃庭覺得震驚。
“這裡……就是淵界?”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咱們還是得先離開赤血潭。”方牧之抬頭看了看天,說道:“否則會被奇怪的東西砸中的喲。”
“奇怪的東西?”
“多說無益,用你自己的眼睛來確認吧。”方牧之探出手,一把將溫黃庭從水中抄起,提著他慢慢地朝岸邊走去。
即使多了一個人的重量,方牧之的足尖依然只是不多不少地刺入水中恰好兩分,而每一下落足,便會有一道波紋從足尖向外擴散開去,端的神奇。
很快,方牧之便將溫黃庭提上了岸,但他腳下卻是絲毫沒有停步,直接一掠而起, 落到了潭邊不遠處的一顆大樹上。
挑選了一根看上去還算堅固的樹杈,方牧之將溫黃庭放了下來,自己坐到了他的身邊,指了指水潭的上空,說道:“來了。”
溫黃庭抬頭望去,水潭的天空上,忽然張開了一個巨大的旋渦狀空洞,透過空洞,隱隱還能看到無數的海水在其中盤旋湧動。
還來不及去思考這其中究竟是何種科學原理,下一刻,便有許多人如同下餃子一般,陸陸續續地從那空洞中掉落了下來。
有人掉到潭水裡,前腳剛浮起來,後腳便被其他掉下來的人砸中,再次被打入水中,現場一片狼藉,頗為淒慘。
溫黃庭不忍地問道:“為什麽不去幫一下他們?”
方牧之歎了口氣,說道:“你再看清楚一些。”
於是溫黃庭轉過頭,睜大了眼睛仔細再看,然後便心中一緊,再也說不出話來。
掉落下來的那些“人”,竟然都……
不是人。
雖然其中有不少穿著衣衫的人形個體,但他們有的長著一張獅子的臉;有的身上長著七八隻手臂——而且其中不獨人手,還有馬腿、虎爪和鷹爪;甚至還有的全身被奇怪的綠色絨毛所披覆……
無論怎麽看,這些……東西,恐怕都無法稱之為“人”。
更有甚者,掉下來的這些東西裡,有一小半更是連人形都沒有!獸形尚算是好的,溫黃庭分明看到,其中有兩個東西,長得就和一大灘軟泥一樣,若不是那軟泥之中,伸出了兩隻馬腿在踩水,他都不敢斷定這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