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黃庭的膽子並不算小,只是眼前的場景有些過於崩壞,讓他情不自禁地朝著方牧之靠得更近了一些,低聲問道:“師父,這些……是什麽怪物?”
“他們是業獸。”方牧之低聲說道:“受天地詛咒而生,不被容於人世,所以才會被放逐到淵界來。”
“放逐?”溫黃庭腦中電光一閃,說道:“所以,剛才那些戰船……?”
“沒錯。”方牧之點了點頭,說道:“那是英招的戰船,上面押運的是他們在桃……人間所捕獲的業獸,其中大部分都會在凶誕之日通過海眼投入淵界。”
“呃……聽上去像是好事啊?”
方牧之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指著樹下說道:“別急,繼續看。”
看什麽?
溫黃庭這話話還沒問出口,便聽到四周傳來了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低頭一看,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不知何時,那血紅色林海中,竟然陸陸續續地走出了無數業獸,其數量之多,怕不是有上千隻,幾乎要將赤血潭岸擁堆得沒有任何落足之地。
這些業獸,匯集了溫黃庭腦海中所能想象的和所不能想象的一切奇形怪狀,甚至他感覺到,自己只要再多看上一眼,就能連續做上半個月的噩夢不帶打折的。
到了此時,饒是溫黃庭對方自家師父的武力值再有信心,也還是忍不住戰戰兢兢地問道:“這些……這些業獸,它們是來幹什麽的?”
“尋找出路。”方牧之低聲答道。
說完,他抬頭望了望天,此時,那橘紅色太陽已經正好運行到天穹的正中,方牧之喃喃地說道:“凶誕,開始了。”
話音才落,空中橘紅色的太陽中,忽然極為突兀地睜開了一雙邪異的眼睛,向下淡漠地掃視了一圈。
溫黃庭嚇了一跳。
太陽不是天體嗎?為什麽能長眼睛?
因為這個世界的歷史與他穿越之前的世界別無二致,機關術和武功什麽的可以用黑科技來解釋,甚至業獸也可以歸咎於邪惡的生物科技來——但這雙眼睛,又算是什麽?
思緒紛亂間,耳邊傳來了方牧之的聲音:“不要看。”
方牧之一把摁住了他的頭,低聲說道:“不然,現在的我可救不了你。”
溫黃庭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不敢再抬頭,只能將目光集中在地面上。
令他感到驚奇的是,所有的業獸,不管是潭水中的,還是在岸上的,都變得呆立不動,茫然地抬起頭望著天空——根據視線的方向,業獸們望向的應該是太陽。
可不知為何,溫黃庭心中卻是極為篤定,他們望著的,肯定是那一雙邪異的眼睛。
此時,一豎橘紅色的光柱從空中垂直而降,刺了赤血潭之中。
隨著光柱的刺入,潭水底部如同沸騰一般,冒出了大量的氣泡,氣泡中,無數青紫色的晶體被析出,大小不一,漂浮在潭水上。
而所有的業獸也在一瞬間把目光從空中轉而盯向了那些晶體,溫黃庭甚至發現,有一隻人形業獸,喉頭在不斷聳動著,像是在強忍著某種進食的欲望。
沒過多久,光柱消失了。
不知是哪隻業獸率先發出了一聲呐喊,就像是開啟了某種指令一般,刹那間,潭水周圍的所有業獸,都紅著眼衝向了潭水。
一隻被英招投入淵界的熊形業獸,因為本來就在潭水中,得了地利優勢,這時正在努力地張開嘴,瘋狂吞噬著身邊的青紫色晶體,
看上去似乎是個幸運兒。 但它才吞了沒幾口,一張人皮便從他背後襲來,將他的頭整個覆蓋。
被蒙住的熊形業獸開始感到難於呼吸,於是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隻熊爪和一隻生著無數肉瘤的巨大觸手——瘋狂地撕扯和拍打著臉上的人皮。
只是那人皮依然堅韌,不管熊形業獸如何反抗,始終牢牢地箍住了對方的臉。
沒多久,熊形業獸的反抗越來越弱,終於撲倒在了水中。
而那人皮也絲毫不客氣的化成了一縷繩索,鑽入了熊形業獸的口中,將對方還沒來得及消化的晶石全部掏了出來。
人皮上那張扁平的臉,露出了詭異的微笑,它張開嘴,正要吃下結晶,卻被兩隻從身後伸出的鷹爪直接扯成了碎片……
這樣血腥的爭鬥,幾乎充斥著赤血潭中的每一個角落。
業獸們為了爭奪那些晶體,使盡了渾身解數。
它們不屈不撓,它們不死不休。
如此慘烈的廝殺,讓樹上觀戰的溫黃庭,看得是口乾舌燥,冷汗直冒,不由得抬起頭,低聲問道:“這些業獸……會不會注意到我們?”
“放心吧。”
方牧之歎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表情,亦是低聲說道:“此刻在他們的眼中,除了魂晶和與他們爭奪魂晶的敵人之外,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物事了。你只要不下場去和他們爭搶,哪怕是站在咫尺身旁,也會被視若無睹。”
正說著,一隻蜘蛛業獸張開血盆巨口,口中伸出了幾支骨節狀的標槍,正要發射,混戰中卻被身旁的業獸一肘打到了臉上,失控的骨槍飛刺向天空,好巧不巧地朝著二人藏身的樹杈上射來。
隨手拍掉了骨槍,方牧之尷尬地笑道:“當然,離得太近的話,這種誤傷有時候也是在所難免的……”
“那些青紫色晶體就是魂晶嗎?”潭水中的廝殺太過於血腥,溫黃庭已不忍再看,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中的汗,問道:“為何這些業獸要爭奪魂晶?”
方牧之意味深長地說道:“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魂晶已是混亂的生命中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出路?”
“先看下去吧,很快就知道了。”
方牧之揮了揮手,再次撥飛了一坨橫飛過來的肉塊。
滿心疑惑的溫黃庭,只能繼續看下去。
果然,這場不死不休的瘋狂殺戮,很快就已經來到了尾聲。
此刻在場中還能夠站立的業獸就僅僅只剩下了三隻而已。
一只是長著三個蟒蛇頭顱的巨鷹,看到那一雙銳利如鉤的鷹爪,溫黃庭這才想起來,先前正是它扯碎了那人皮業獸。
還有一只是生著巨大鹿角的獨眼獼猴,那鹿角雖然有所缺損,可上面粘著的不知名碎肉仿佛在提醒著旁觀者,如果小瞧它的威力會有著怎樣的下場。
最後一隻業獸,則是讓溫黃庭眼前一亮——不是因為它長得怪異,恰恰相反,而是因為它已經是今日裡溫黃庭所見到的長相最為正常的業獸了。
那是一隻渾身雪白的狐狸,只有四隻爪兒是烏黑的,它渾身的毛皮柔軟錚亮,細長的狐眼兒中,兩顆瞳孔如海水一般深邃湛藍。
“好美……”
溫黃庭低聲喃喃道。
“可也好弱。”方牧之搖了搖頭:“她恐怕很難撐到最後。”
“呃……”溫黃庭忍不住問道:“師父,咱們就不能……幫幫它嗎?”
“凶誕並不是一場簡單的廝殺,而是一次物競天擇。”方牧之面容變得嚴肅了起來:“如果強行插手,反而會影響他們找到最終的出路。”
雖然不太明白方牧之的話,但溫黃庭聽懂了話語當中的決心與告誡之意,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而此刻,最後的廝殺開始了。
蛇頭鷹與鹿角獼猴居然不約而同的在第一時間選擇衝向了那白狐!
前有鷹爪,後有鹿角,白狐嚇得是吱吱亂叫,好在它體態輕盈,腳步靈活,向邊上用力一滾,躲過了這次合擊。
可蛇頭鷹與鹿角獼猴根本不打算放過白狐,它們一前一後, 配合竟極為默契,以強力的鹿角撞擊來逼迫白狐閃躲,再用鷹爪偷襲。
不多時,白狐身上的毛皮便已變得血跡斑斑,腳步開始踉蹌,眼神中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鹿角再次撞來。
這一次,白狐的腳步沒有跟上,被鹿角撞了個滿懷。
慘叫一聲之後,白狐在地上連續滾了好幾圈,終於兩眼一白、雙腿一蹬,再也無法動彈了。
溫黃庭心中一緊,但想起了方牧之的話,卻也無可奈何。
鹿角獼猴冷笑一聲,走上前將白狐的屍體提了起來,張嘴就要向咽喉咬去。
可一雙鷹爪此刻從天而降,避開了鹿角,直接摳向了獼猴鼻梁上的那顆唯一的眼珠子!
鹿角獼猴惱怒地大叫一聲,用力地甩了甩頭,巨大的鹿角不斷晃動,彈開了鷹爪。
它看了看蛇頭鷹,將白狐如破布一般地擲開,然後大吼一聲,衝向了那最後的對手。
在長久的廝殺之後,兩隻業獸都來到了極限。
鹿角獼猴在一邊衝鋒的時候,一邊擂胸呐喊,頭頂的鹿角竟然逐漸變成了血紅色。
而蛇頭鷹則是拚命地扇動著翅膀,一邊拉開和鹿角獼猴的距離,三隻蛇頭也在一邊噴吐著毒液,腐蝕著鹿角獼猴的毛皮。
溫黃庭不解地問道:“它既然有翅膀,為什麽不飛到天上再找機會偷襲?”
“因為不被允許。”
“不被允許?誰的允許?”
方牧之搖頭輕笑,用手指了指天上。
溫黃庭馬上反應了過來——是那雙邪異的眼睛!